天色擦黑,郝運跟着學生人流,晃進了師大附中操場。
曜,陣仗不小。
操場中間搭了個挺像樣的臺子,背景板是“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的噴繪,煤運娛樂和企鵝音樂的logo一左一右。
幾臺專業音響堆在臺側,線纜亂七八糟鋪了一地......
穿着黑T恤的工作人員正貓着腰調試。
臺前烏泱泱擺滿了藍色塑料小板凳,差不多坐滿了。
靠跑道邊上還立着幾塊易拉寶,上頭印着徐梁、許菘、汪蘇瓏和黃鈴的半身海報——照片修得挺青春洋溢,就是徐梁那張......郝運怎麼看都覺得這小子笑得有點傻。
他沒往正中間湊。
而是貼着操場最外圈那排樟樹的陰影,在倒數第二排的角落找了個空凳子坐下。
這地兒偏,燈光掃不到,黑乎乎的,正合他意。
郝運摸出手機看了眼——六點五十。
活動應該是七點半開始,徐梁他們這會兒估計正在哪個教室裏,塗脂抹粉、開嗓順詞兒呢。
剛把手機揣回去,旁邊幾個學生的聊天聲就飄過來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
“等會兒必須讓徐梁唱《壞女孩》!”
“就是可惜趙一歡沒有來,不然那將是“絕殺'!”
他同學揶揄:“得了吧你!看NBA看魔怔了吧,啥都是趙一歡………………”
眼鏡男生梗着脖子:“那咋了!我籃球女神!”
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轉過頭,眼睛發亮:
“聽什麼徐梁呀!”
“我想聽許崧唱《斷橋殘雪》!”
“歌詞太美了,語文老師都說寫得好!”
她旁邊的短髮女生碰碰她:“汪蘇瓏的《有點甜》不甜嗎?”
兩人笑作一團。
周圍嗡嗡的,全是類似的聊天。
期待誰誰誰唱哪首歌,爭論哪個人的歌更有味道,夾雜着少年人沒心沒肺的笑聲。
夏夜的暖風拂過操場,吹得樹葉沙沙響。
也送來了青春獨有的氣息......
一張張臉都年輕得發亮,眼睛裏有光,嘴角掛着笑,渾身上下都冒着那種“明天值得期待”的衝勁兒。
這就是九零後啊......
郝運看着,忽然有點恍惚。
自己年輕時候啥樣都有點兒忘了。
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小板凳都快不夠用了。
郝運正走神,餘光瞥見側邊入口又進來幾個人,肩上扛着,手裏提着些傢伙事兒——相機、攝像機、三腳架。
是媒體。
大概來了有七八個,之前應該是給他們安排了休息室。
現在還有半個小時開始,他們也陸續入場了。
幾家媒體倒是沒往學生堆裏硬擠,而是在靠前幾排側邊的空位紮下來,利索地架機器、調參數。
倒是有兩個記者模樣的,在學生堆裏找了空板凳坐下。
她們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低頭寫着什麼。
郝運看見那鏡頭偶爾掃過觀衆席,心裏一緊......下意識把臉往陰影裏埋了埋。
特麼的!
可別拍到老子!
他今天就想當個透明人,安靜看完拉倒。
時間嘀嗒走。
七點二十,七點二十五......操場上的喧鬧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嗲嗲的、充滿期待的竊竊私語。
所有眼睛都盯着漆黑一片的舞臺。
七點半整。
舞臺上所有的燈光,“唰”一下,全滅了。
整個操場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遠處教學樓的幾點零星燈火。
學生們靜了一秒。
緊接着——砰!砰!砰!
幾道炫目的鐳射光柱從舞臺兩側炸開,紅藍綠白,交叉掃過夜空,劃過攢動的人頭,最終聚焦舞臺中央!
學生們哪經得起這種挑逗!
“哇——!!!"
幾乎在同一瞬間,海嘯般的歡呼聲從操場各個角落爆發。
那聲音純粹、熱烈、毫無保留,帶着年輕人特有的穿透力,直衝雲霄!
運坐在角落,被這聲浪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臥槽!?
他差點兒以爲自己來的是歐冠決賽現場……………
他揉了揉耳朵,看着眼前在燈光下瘋狂揮舞手臂的年輕身影,有點想笑,又有點感慨。
一束光而已。
成年人無動於衷。
可這些學生,卻能爆發出最原始、最熾熱的快樂。
他搖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跟着揚了起來。
炫目的鐳射光還在掃射,舞臺中央亮起一束柔和的追光。
光裏走出來個穿着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頭髮鬆鬆挽着,手裏拿着無線麥。
她走到臺前,朝下面揮了揮手,笑容溫婉。
郝運眯眼瞅了瞅。
咦?!
這是位熟人啊!
今兒這主持人,正是上次五四音樂會那會兒,低血糖暈在後臺的鋼琴老師。
李老師啊!
他差點樂出聲。
嘿!當初這李老師爲了穿漂亮禮服,愣是喝了一個多星期的蘋果水,結果在臨上臺的時候沒撐住,直接暈了...………
李老師啊李老師,今晚可千萬撐住,別再躺了。
這要再來一回,以後師大附中你就成名了!
臺上,李老師已經笑着開口了:“同學們,晚上好!考完試了,輕鬆了吧?”
“輕鬆——啦!”底下拖長了聲音回應,夾雜着笑聲。
“那今晚,就讓音樂陪着大家,好好放鬆一下!”李老師側身,手勢引向後臺方向,“首先,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晚的四位音樂人!”
她每念一個名字,臺下就爆出一陣歡呼。
“徐梁!”
“許松!”
“汪蘇瓏!”
“還有,黃鈴!”"
隨着她話音落下,四個人從臺側魚貫而出。
徐梁打頭,穿了件有點oversize的印花T恤,努力想顯得潮一點。
許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白襯衫黑褲子。
汪蘇瓏笑得最甜,朝臺下用力揮手。
黃鈴則是穿了一身校服,紮了倆馬尾辮兒......
四個人在臺上站成一排,底下快門聲咔嚓響成一片。
媒體們開始幹活兒了。
簡單的問候和自我介紹後,李老師笑着說:“我知道大家都等急了,那咱們廢話不多說,直接進入——音樂時間!”
“喔——!!!"
歡呼聲幾乎要把操場掀翻。
音樂響起。
第一首歌,徐梁和黃鈴對唱《壞女孩》。
《壞女孩》的前奏一出來,底下好多學生就開始嗷嗷叫。
學生們不是那麼挑剔的羣體,即便徐梁現場不如修音版本,但氣氛給得很足。
唱到副歌,已經不少人跟着哼,手臂亂晃了。
接着是《七秒鐘的記憶》。
這歌更慢,更纏綿,燈光也調成了曖昧的藍色。
黃鈴唱到那句“時光不停的在轉動,現在你是誰的英雄”時,前排好幾個女生捂嘴,眼睛亮閃閃的。
這首歌的原唱女聲是景湉......
但黃鈴的嗓子多嬌媚啊,她的聲音一出來,直接甩爆了修過音的原聲幾條街!
一首旋律簡單的歌,硬生生被她唱出了轉音!
臥槽?!
運人都傻了!
雖然錄歌時就知道了黃鈴唱歌厲害,但沒想到她現場更牛逼啊!
這特麼就是鄭林說的小衆風格歌手?!
鄭林誤我!!!
徐梁唱完,腦門上已經是一層汗,他拉着黃鈴彎腰朝臺下鞠了個躬,在一片掌聲、呼喊聲中退下了臺。
接着上臺的是許崧。
他抱着把木吉他,在舞臺中央的高腳凳上坐下。
追光打在他身上,白襯衫顯得格外乾淨。
前奏幾個簡單的和絃後,他開口唱了首《清明雨上》。
他的嗓音清淡,像在講故事,底下也安靜了不少,很多人靜靜聽着。
一首唱完,許崧又接了首《斷橋殘雪》。
這首歌前奏剛響,操場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幾乎是全場大合唱!
“尋不到花的折翼枯葉蝶~”
“永遠也看不見凋謝~”
“江南夜色下的小橋屋檐~”
“讀不懂塞北的荒野~”
聲音起初還有些參差,但很快匯成一片,年輕的聲音在校園的夜空中迴盪,居然有點震撼。
媒體們顯然也驚了。
照相機“咔嚓咔嚓”響的更頻繁了。
“企鵝音樂三巨頭”一直以來,都是網絡上的一個熱梗,和“天涯四美”之類的稱呼類似,都是網友自發評出來的,不是官方頒佈的頭銜。
但今天,煤運娛樂和企鵝音樂聯合站臺了。
那豈不是意味着,企鵝音樂認可了網友們關於“三巨頭”的推選!
天吶!
這是一個大新聞吶!
網友們有的議論了!
郝運坐在角落裏,看着眼前這成百上千人齊聲唱同一首歌的場景,心裏非常震驚!
他原本對什麼“企鵝音樂三巨頭”是嗤之以鼻的。
他們再厲害,也不過周傑侖、林駿傑吧?
但在學生這個特定的受衆羣體裏......貌似,真不好說。
火,不是沒道理的。
許崧唱完,淡淡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臺下掌聲雷動。
汪蘇瓏接棒,唱了《小星星》和《不分手的戀愛》。
他的歌更活潑,節奏輕快,臺下的氣氛又被帶得熱絡起來,好多學生跟着節奏晃腦袋、拍手。
幾個人的代表作輪番唱過一輪,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李老師重新走回舞臺中央,臉上帶着神祕的笑:“同學們,聽過癮了嗎?”
“沒有——!”底下起鬨。
“那......接下來,是一首特別的歌。”李老師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這首歌,還沒有在任何音樂平臺上線,今晚,是它的首次公開演唱——”
臺下響起一片好奇的嗡嗡聲。
“讓我們歡迎,徐梁和黃鈴!”李老師側身,手勢隆重,“帶來他們的最新合作單曲——《飛機場》!”
郝運:…………………
這李老師,怎麼介紹個歌起這麼大範兒。
她應該......不知道歌詞吧?
徐梁和黃鈴重新走到臺前,對視一眼。
前奏響起。
黃鈴率先開口,聲音裏帶着點慵懶的感覺:
“鬼才趴着睡,那不是後背~”
“小姐我這種傲人身材,叫作自然美!”
徐梁接上:
“哨塔請指揮,航班已就位~”
“請允許我降落在機場上邊休息一會~”
運下意識看周圍學生的反應————短暫愣神後,不少男生露出心照不宣的壞笑,女生們有的臉紅,有的捂嘴偷笑。
顯然,都聽懂了!
歌聲飄蕩在夏夜操場上,混着竊竊私語和壓抑的笑聲。
望着臺上賣力演唱的兩人,郝運陷入了深深的懷疑:......這歌特麼的不能火了吧?!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臺下響起一片混雜着會心笑聲和掌聲的躁動。
徐梁和黃鈴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裏看到點如釋重負。
這歌現場反響,好像......還行?
李老師適時上臺,輕咳兩聲,趕緊控場:“看來這首特別的新歌,大家都很喜歡,接下來,我們進入第二個環節——創作分享。”
她現在腿肚子也打顫。
雖然學生們很捧場,但臺下還有校領導坐着呢,這歌兒不那麼適合這個場合吧!
早知道我先看一遍歌詞了!
趕緊跳環節!
她轉向徐梁,主動詢問:“今晚,我們請徐梁和大家聊聊,一首歌是怎麼從無到有,慢慢成型的。同學們想聽他拆解哪首歌?”
底下立刻炸開鍋:
“《壞女孩》!”
“《七秒鐘的記憶》!”
徐梁舉起麥克風,等聲音稍微平息,才撓了撓頭,露出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其實......我想聊聊《月光》。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好奇的議論聲。
《月光》?
大家當然知道了!那不是《秦時明月》的主題曲嗎!
但那是胡延斌演唱的,和徐梁有什麼關係?
徐梁笑了笑:“大家可能還不知道,這首歌其實是我們煤運娛樂創作的......我也參與了部分歌詞工作。”
徐梁發言的時候,臺下的運瞪大眼睛。
聽到徐梁沒提自己名字,他才默默鬆了口氣。
還好,這次沒被背刺。
乃求嘞!
好好的,你提這首歌幹嘛!
接下來,徐梁結合《秦時明月》的故事背景,詳細介紹了一些編曲的細節和歌詞創作背景………………
臺下鴉雀無聲,學生們都支棱着耳朵。
很多人對編曲不感興趣,但對《秦時明月》感興趣。
聽着聽着,也都入迷了。
徐梁講得細:哪裏是呼吸留白,哪個音故意拖長製造凝滯感,爲什麼不用大三和絃而用小七和絃……………………
郝運在底下聽着,表情越來越古怪。
這特麼的......當時只是自己獲得“徽章”後的一個隨筆啊!
徐梁這小子竟然當成了閱讀理解來做!是不是有些過度解讀了!?
什麼“剋制的情感”、“懸停的張力”?
我寫得時候壓根兒沒想這麼多啊!
郝運摸了摸鼻子,心裏吐槽:這小子,真特麼能編!還編的挺唬人!
分享進行了十分鐘。
結束時,臺下掌聲再次響起。
李老師重新上臺,笑容滿面:“感謝徐梁這麼走心的分享!接下來,是今晚最後一個環節,也是意義非常特殊的一個環節——”
媒體們的鏡頭齊刷刷抬起,對準了舞臺。
“讓我們用掌聲,歡迎師大附中王校長上臺。”
和運在團委有過一面之緣的王校長穩步上臺,先和徐梁握手,又朝臺下學生溫和點頭。
她和徐梁也早就認識了。
這次運“不在現場”,代表公司和學校簽署捐贈協議的活兒,也就落在了徐梁身上。
工作人員迅速搬上來一張鋪着深紅色絨布的長桌。
桌子上面整齊擺放着兩份文件夾,兩支簽字筆,還有一個繫着大紅綢結的透明捐贈展示牌。
王校長拿起話筒,聲音沉穩有力
“首先,我代表師大附中全體師生,向煤運娛樂的慷慨捐贈,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經由煤運娛樂決定,將向我校捐贈一間高標準、專業化的音樂教室,包括所有樂器、音響設備及內部裝修。
“這份禮物,對我校藝術教育,尤其是熱愛音樂的孩子們來說,無比珍貴。”
臺下掌聲雷動。
徐梁明顯有點緊張,喉結動了動,但還是穩住了,拿起筆,在捐贈協議上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
王校長也俯身簽字,兩人交換文件,握手。
咔嚓咔嚓咔嚓——臺下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快門聲密集如雨。
隨後,兩人一同舉起那個寫着“捐贈價值:人民幣伍拾萬元整”的展示牌,面向鏡頭,笑容定格。
當然,這個“金額”只是個形式,拍照用的。
後續的捐贈,還是以實物爲準。
形式走完,王校長繼續致辭。
但內容無非是“推動青少年美育”、“播種音樂夢想”、“企業社會責任”之類的場面話。
郝運在最後排的陰影裏,聽着校長一句句感謝煤運娛樂和自己,後脖頸有點發燙。
他身子忍不住又往下出溜了一點。
他盯着臺上那片晃得人眼暈的閃光燈,心裏默唸:拍他拍他,別掃這邊......我就一路人。
儀式不長。
十分鐘後,王校長和徐梁再次握手,合影結束。
李老師最後上臺,宣佈今晚的校園音樂分享會圓滿落幕,感謝同學們的熱情,也感謝媒體的記錄。
學生們開始嘻嘻哈哈地退場,討論着剛纔的歌和分享。
媒體們則收拾傢伙,有些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估計在商量通稿角度。
郝運趁着人羣還沒散盡,貓着腰站起身,貼着操場邊最暗的那排樟樹影子,趕緊溜向了出口。
晚風拂過,遠處飄來學生們意猶未盡的談笑。
他回頭,最後瞥了一眼。
舞臺燈光還未熄滅,明亮地照着那條“音樂教室捐贈儀式”的橫幅。
紅底白字,挺醒目。
郝運轉過頭,快步走進夜色。
媽的,活動挺有意義。
但......怎麼總有股不妙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