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永慶離開後,郝運癱在椅子上,腳架在辦公桌沿,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掰着指頭心裏默數:
龔偉在死磕《天行九歌》
劉從容在籌備新刊《看天下》
......
欒永慶盯着亮馬河店水吧區裝修......
徐梁在忙音樂節.......
張彩英在規劃智慧熊教育的擴張......
再加上田旭、鄭林、方世堯——這麼一算,之前天南海北撒出去的那些負責人和骨幹,最近似乎都陸陸續續回巢了?
至少一大半都在帝都。
現在也就楊琳還在金陵,汪哲還在同城。
郝運坐直了些,摸了摸下巴。
人都齊整了,好像......是時候找一找了?
倒不是他多喜歡開會,而是最近事兒實在太多,連他這麼個“無爲而治”的老闆,都有點管不過來了。
他是真怕哪個項目冷不丁再背刺他一下。
還是統一統一思想,好好規劃規劃接下來怎麼“合理”把錢花出去要緊。要不然,萬一哪個部門手鬆賺了,或者哪個部門手緊沒虧到位,不都影響他偉大的“戰略性虧損”藍圖嗎?
而且,他隱約覺得,自己目前的攤子鋪的有點大了。
手裏那幾千萬,還真不一定夠所有項目的花費,得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好好研討一下。
想到這兒,郝運覺得這會有必要開。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機,撥了趙祕書的內線短號。
響了兩聲就通了。
“郝總。”
“趙祕書,”郝運靠在椅背上,“我琢磨着,最近各業務負責人差不多都回來了。你安排一下,把各板塊負責人,還有那幾個子公司的頭兒,都叫到總部,開個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趙祕書有些疑惑:“......開會?討論什麼議題呢,郝總?”
“議題嘛......”郝運眼珠子轉了轉,“就聊聊年前這幾個月,大家都有什麼規劃、需要什麼支持,公司整體戰略怎麼走。算是......統一思想,規劃一下支出方向。”
他頓了頓,補了句:“不用太正式,但該來的人都得來。時間地點你定,通知到位就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趙祕書在消化郝運這罕見的、主動召集開會的舉動。
按這意思,是個“業務協調會”?
“………………好的,郝總。”她的聲音恢復一貫的幹練,“我馬上擬定名單和會議通知,協調好時間發您確認。”
“行。”郝運滿意地掛斷電話。
他把話筒擱回去,重新把腳翹上桌。
開會啊………………
公司賬上雖然還算充裕,可也架不住所有部門一起伸手。
所有負責人聚在一堆兒,還不得爲預算吵起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會議上龔偉要錢做特效,劉從容要錢建專家庫,方世堯要錢收購玩具廠,徐梁要錢辦音樂節,鄭林要錢裝修水吧,田旭要錢開新食堂,張彩英要錢擴校區………………
嘿嘿。
飯要搶着喫才香嘛!
......
八月二十三號,下午。
徐梁敲開了運辦公室的門。
“郝總,音樂節的初步方案,弄出來了。”他把文件夾放在運面前,一頁頁翻開,“我們團隊討論了幾天,篩出來三條路子,各有利弊,您看看。”
音樂節的方案這麼快就出來了?
郝運身體往前湊了湊。
“第一條,也是最穩妥的。”徐梁指着第一份方案,語速加快,顯然這是他最傾向的選擇,“流行音樂節。以我、江蘇、許,我們仨爲核心陣容,打‘企鵝音樂三巨頭合體”的招牌。”
他抬起頭,看着運:
“咱們的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剛結束,網上的熱度還沒褪去。”
“目前來看,我們三個粉絲基數大,消費意願也強。”
“有這個基本盤託底,門票銷售和商家招商都有保障。”
“這個方案成熟,風險低,收益預期穩定,我個人......強烈建議選這個。”
他說完,眼巴巴等着運的反應。
但運的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手指在方案封皮上點了點,沒接話,只是說:“接着講。”
徐梁心裏咯噔一下。
什麼意思?總對這個方案不滿意?
可剩下兩份方案......效果可能還不如這一份呢!
但他沒敢多問,趕緊翻到下一份:“第二條,相對保守一點,但也算比較紮實——搖滾音樂節。”
搖滾?
郝運皺了皺眉頭。
這玩意兒死忠粉太多了!
一下就聯想到張偉了!
徐梁介紹道:“以搖滾樂爲核心風格,搭配點電子、嘻哈、流行元素做補充。搖滾的粉絲羣體雖然沒流行那麼龐大,但粘性高,消費力也不差,基礎盤很紮實。辦這種音樂節,市場上有成熟案例可循,可行性有保障,不會出
大岔子。”
郝運聽着,點了點頭,還是沒表態:“嗯。第三個呢?”
徐梁心裏更沒底了,硬着頭皮翻到最後一份方案,語氣明顯沒那麼有底氣了:“第三條......是古風音樂節。
郝運眼睛一亮。
古風.......音樂節?
徐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這個風格......比較小衆。”
“優勢是,噱頭足,概念新。”
“市場上還沒有純粹以古風爲主題的大型戶外音樂節,咱們做成了,就是頭一份,能打出差異化,形成獨特品牌。”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起來,“弊端也很明顯。”
“第一,古風圈的受衆範圍,比起流行和搖滾,小太多了,門票收入這一塊,很難保障,甚至可能......填不平成本。”
“第二,因爲受衆侷限在特定圈層,商業價值開發有限,招商的時候,溢價空間小,贊助價格很難拉高。”
“整體來說......風險最大,收益最不確定。”
他彙報完,合上文件夾,靜靜等着運的決定,心裏其實已經覺得,郝總大概率會在前兩個裏選一個。
第三個方案,其實是黃鈴強烈建議的。
他不好駁黃鈴面子,這才彙報了上來。
但黃鈴給出這個方案,純粹是出於個人喜好,一點商業上的可行性都沒有,總怎麼可能會選這個方案。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嗒嗒”地敲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認真權衡。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郝運坐直身體,手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就第三個了。古風音樂節。”
徐梁:“......啊?”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看着運,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
“郝、郝總………………”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喉結動了動,“您確定?方案三的所有弊端,我剛纔都彙報了,古風圈它實在太小衆,賣票和招商都……………”
“我知道。”郝運打斷他,臉上居然露出點笑模樣,“小衆,風險大,賺錢難嘛。”
徐梁更惜了。
知道您還選?
郝運站起身,走到窗邊,揹着手看着外面,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徐梁啊,咱們公司做事情,不能老是跟着別人屁股後面跑,什麼火做什麼。”
“流行音樂節,搖滾音樂節,市面上還少嗎?”
“咱們摻和進去,也就是分一杯羹,鬧不出太大動靜。”
“......要敢爲天下先呀。”
他轉過身,看着徐梁:“古風就很好嘛,它往小了說叫‘古風”,往大了說那就叫‘國潮”,能體現我們獨有的文化底蘊,現在喜歡的人是不多,可正因爲不多,咱們去做,去把它做大,做出聲勢,那才叫本事,才叫......引領!”
徐梁:???
他覺得總好像說得有些道理,但好像又有些不對勁。
郝運走回桌前,將那份古風音樂節方案抽了出來:
“差異化競爭嘛。”
“門票難賣?那就把體驗做到極致,讓來的每個人都覺得值。”
“招商難拉?那就挖掘古風文化背後的品牌價值,找那些認同這個調性的合作夥伴。”
郝運看着徐梁依舊茫然的臉,笑着說:“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那點票房和贊助。”
徐梁眨了眨眼。
好吧。
反正今天是來請郝總拍板做決定的。
郝總既然想選“方案三”,那就服從安排就好了。
徐梁頓了頓,補充道:“對了總,還有件事......關於黃鈴的。
黃鈴?
郝運愣了愣,她有什麼事兒?
徐梁說:“她最近把新專輯的歌都攢出來了,拿小樣給我聽過。風格......挺特別的,偏古風,帶點戲曲韻味,她自己給專輯起了個名,叫《聽夜雨》,裏面的主打歌也叫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觀察着運的表情:“她挺希望能把這張專輯做出來,正式發行。您看……………”
郝運摩挲着下巴。
聽夜雨?
原來黃鈴是要發專輯啊。
而且聽徐梁的意思,還不僅僅是發數字專輯,如果只是發數字專輯,也用不着自己審批,徐梁自己就能做主。
這是要發實體啊......
“古風......”郝運露出深思的神色,手指不停敲打桌面。
古風音樂節,古風專輯。
這倒是配套上了。
“行吧,她想發就給她發吧。”郝運點了點頭,“專輯名叫《聽夜雨》是吧?挺好,有古風的味道。徐梁,這事你負責吧,你是部門負責人,又有發《不良少年》的經驗,流程你熟。”
黃鈴想發專輯,郝運也沒什麼理由拒絕。
更何況,黃鈴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證明過自己有什麼市場號召力,雖然前一段在“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上小火了一把,但這並不代表她的專輯能大賣。
更何況還是“古風”這種小衆專輯。
郝運就不信,企鵝音樂還會再花錢玩一把“買CD送綠鑽”。
除非他們有錢燒的......
郝運看向徐梁,特意加重語氣叮囑:“記住啊,聯繫最好的唱片出版廠商,實體CD和數字專輯同步搞,該買的推薦位就買,製作該投入投入,實體專輯的包裝設計也用點心,別摳搜。費用方面......不用擔心,按咱們公司的規
矩來。”
徐梁聽着這一連串指令。
尤其是最後那句“按規矩來”,瞬間就領會了。
規矩是什麼?
就是郝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該花的錢別省……………”。
說白了,就是不怕燒錢,只要品質。
徐梁原本因爲音樂節選擇而生的忐忑,忽然被黃鈴這事沖淡了些。
音樂節咱不咋懂,至少發專輯這塊,他還是輕車熟路的嘛,知道怎麼在“燒錢”和“出效果”之間找平衡。
徐梁重重點頭:
“明白,郝總。”
“黃鈴專輯的事我會盡快落實,聯繫廠商和平臺,一定把品質和宣傳都做到位。”
“規矩,我懂!”
“成,去忙吧。”郝運滿意地揮揮手。
徐梁抱着厚厚的文件夾離開了。
辦公室門關上。
郝運獨自坐在那兒,手指在桌面上愉快地敲着節拍。
古風音樂節.......古風專輯......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剛纔那個決定,簡直神來之筆。
既貫徹了“做獨特,做引領”的口嗨風格,又實實在在找了兩個可以大把燒錢的項目。
完美!
“乃求嘞,我真是個天才。”
八月二十四號,下午。
郝運在辦公室坐得屁股發麻,琢磨着去“食媒”搞杯冰咖啡提提神。
他晃晃悠悠下到二樓,路過雜誌部那塊兒時,聽見拍攝室那邊隱約有說話聲和快門咔嚓聲。
這拍啥呢?
《男人裝》封面女郎應該不會選室內拍吧?
他一時好奇,腳步就拐了過去,扒在拍攝室虛掩的門邊,探頭探腦往裏瞅。
這一瞅,差點讓他把眼珠子瞪出來。
拍攝室裏燈光打得雪亮,背景布是那種很仙很飄渺的山水雲霧效果。
場地中央,站着倆造型極其扎眼的人。
左邊那個,身高體壯,套着一身黑不溜秋還帶着尖刺的誇張鎧甲,腦袋上頂着倆彎彎曲曲的大牛角,手裏拎着把斧頭,往那兒一站,跟座黑鐵塔似的,渾身散發着“俺很兇”的氣息。
這特麼不是熊超嗎?!
右邊那個,稍瘦些,穿着身挺飄逸的古風袍子,頭上也戴了個紅色的假髮套,斜劉海蓋住了眼睛,手裏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劍,腰間還煞有介事地掛了個酒葫蘆。他臉上表情有點僵,姿勢也不太自然。
這......這好像是張若雲?!
運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以爲自己出現幻覺了。
臥槽!
熊超不應該頭懸樑錐刺股備戰成考嗎?
張若雲不是該在同城《雪豹》劇組拍戲嗎?
這倆人咋出現在這兒了?!
還整的跟cosplay一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裏面舉着相機的孫浩喊了句“好,這組可以,小張你先休息下”,然後一扭頭,看見了門口目瞪口呆的郝運。
“郝總?”孫浩放下相機。
熊超和張若雲聞聲也轉過頭。
熊超那個戴着碩大牛角的臉頓時露出笑容,他揮了揮手裏的大斧頭,差點刮到旁邊的反光板.......
“郝總!您來視察啊?”
張若雲也愣了愣,扯了扯不太習慣的古風袖子,跟着打招呼:“郝總好。”
運推門進去,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臉上寫滿了問號。
他走到近前,繞着熊超轉了小半圈,又揪了揪張若雲那紅色假髮,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充滿了荒謬感:“不是,你倆這.....唱的哪一齣啊?cosplay?還是公司新搞了什麼我不知道的行爲藝術項目?”
孫浩趕緊走上前,笑着解釋:
“郝總,誤會誤會。這不是cosplay,是正經的商業合作拍攝。”
郝運:???
商業合作拍攝?
孫浩放下手裏的相機,然後說:
“前陣子,龔導那邊接了個網益的活兒,是他們旗下《夢幻西遊》八週年的宣傳項目。”
“網益那邊特別喜歡咱《秦時明月》的動漫畫風和質感,就定了用類似風格製作宣傳視頻。”
“......同時呢,他們還想搭配一組真人版的角色宣傳照。”
孫浩指了指熊超和張若雲:
“因爲這次涉及的遊戲角色比較多,需要不少演員。”
“龔導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跟網益推薦了咱們自己的藝人。”
“網益那邊看了資料,覺得合適,就同意了。”
“熊超演的是巨魔王',張若雲演‘劍俠客”。’
“另外,景湉和趙一歡也都定了遊戲角色,景湉演‘舞天姬',趙一歡演‘狐美人’。”
“等她倆那邊劇組協調好時間,會抽空回帝都來拍宣傳照。”
“網益那邊也理解,保證不會耽誤她們正常的劇組拍攝進度,這些照片主要用在特定的宣傳物料上。”
郝運:……………
聽完孫浩的解釋,郝運半天沒說話。
他看了看穿着鎧甲一臉無辜的熊超,又看了看頂着紅髮渾身不自在的張若雲,最後目光落在孫浩臉上。
心裏頭只有一個念頭在翻滾:
乃求嘞......
這合作,什麼時候接的?龔偉那小子,怎麼從來沒跟我提過?!
網益?
《夢幻西遊》?
還點名要《秦時明月》風格?
還順帶把公司藝人都打包塞進去了?
我這個老闆,是不是當的過於省心了!
省心到連自家公司接了什麼活兒,藝人被安排了什麼離譜造型,都特麼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郝運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複雜難言的表情。
“行吧………………”他最終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你們……………繼續拍吧。注意安全,那斧頭看着挺沉......假髮戴牢點,別掉了。”
說完,他轉身,腳步略顯飄忽地離開了拍攝室。
冰咖啡什麼的,突然就不想喝了。
他現在只想回辦公室靜靜。
這公司的人,揹着他,到底還接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