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忙着去新房裏賜福去了,宴會沒有先前的拘謹嚴肅,一衆賓客喝得很歡。
波爾多是詩歌與商業的繁榮地,北方的領主們初來時還繃着體面,如今從穿戴到髮飾都被同化許多,與本地人一起縱情享樂。
魯特琴聲活潑輕快,婦人們的裙襬在舞蹈中如花束般綻放,各類珍貴菜餚流水般端進來。
香菇醬肉片和烤鹿肉都很受歡迎,爲了表示領主的尊貴地位,廚師們端來鍍金的烤蒼鷺、烤鮭魚,噴火豬肉。
金燦燦的菜餚一端上來,不少外地的賓客都發出驚呼,感慨於宴客者的富有慷慨。
婚宴足足有十六道菜餚,從海鮮河珍到飛禽走獸應有盡有。
埃莉諾胃口很好,在享用牛肉砂鍋時,還額外要了一例魚凍。
上一世,他們還需要在不久之後舉行有關阿基坦的聖禮。
路易七世做了公爵,她成了公爵夫人,權力領土就此轉手。
現在不一樣了。
古板的僧侶國王被引誘着讓步,她依舊是衆所周知的公爵大人。
其實在婚禮舉行時,民衆們早已目睹公爵仍戴着她的冠冕。
人們雖然驚訝,但也暗中也鬆了口氣。
沒人願意粗野的北方佬接管這裏,再發些狗屁不通的新禁令。
路易似乎又開始禁食清修了。
從清早起來,直到現在,他僅是在主教面前禮貌地食用過幾口聖餐。
埃莉諾把檸檬醬醃雞推到他的面前。
“喫一點。”
他們等會也許會折騰很久。
路易象徵性嚐了一口,但妻子並沒有滿意,又示意侍女獻上奶酪牛肉餅。
少年輕聲說:“不用了,謝謝。”
埃莉諾說:“你在緊張。”
她並不打算給他解釋的機會,笑着說:“也許我該狠狠懲罰波爾多的廚子們,竟敢讓年輕的國王在婚宴上毫無胃口。”
路易舀了一大勺河鰻布丁。
遠處,韋爾芒杜瓦伯爵拉烏爾喝了一大口酒。
“聽說公爵還有個妹妹?呵呵……女公爵。”
“是的,感謝天主,爲阿基坦帶來這樣美麗的兩位領主。”
拉烏爾想起什麼。
“我的確在打獵時聽說,埃莉諾公爵有意在嫁去巴黎以後,把這兒交給她妹妹打理。”
隨行的貴族不以爲意:“多半也要靠波爾多主教的點撥,那個小女孩?會點針線活都不錯了。”
拉烏爾伯爵歪過頭,打量了幾眼路易的漂亮妻子,說:“她在哪呢,我去瞅瞅。”
“沒怎麼見到,這會兒都在跳舞,你去看一眼?”
年近五十的伯爵在安布裏埃宮找了好幾圈。
他的封地小得可憐,住處和這裏比起來像個牛棚,沒少被妻子抱怨沒用。
他一路邊問邊找,都沒怎麼得到正確的答案。
埃莉諾的騎士們守護着附近的秩序,看見這個滿身酒味的男人詢問時,僅是禮貌地詢問來意,表示可以代爲轉達。
拉烏爾有點不耐煩了。
他知道埃莉諾才十五歲,索性去找那些更年幼的女孩,很快在門口瞥見了彼得羅妮拉。
後者正在聆聽一衆僕從的彙報,吩咐着婚宴的後續安排。
拉烏爾快步走過去,捋了兩下頭髮。
“你負責了這場宴會?”
女孩頷首:“什麼事?”
“那可真了不起,”拉烏爾熟稔地恭維道,“今晚的酒水,奏樂,還有這些大餐??我還以爲是哪個成熟的女主人在操持!”
女孩略作回應,問:“什麼事。”
拉烏爾此刻才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他擰起眉頭,隨手又拿了一杯酒:“可以與你共飲一杯嗎,聰明可愛的小領主?”
“我很忙。”彼得羅妮拉平靜地說,“請讓下,宮廷總管要過來彙報酒水庫存了。”
老頭兒愣愣看她好幾眼,直到被騎士禮貌地請到另一邊,還沒反應過來。
歌舞正酣。
埃莉諾狀態放鬆,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並不擔心。
夫妻敦倫是聖禮的必經環節。
如果丈夫支棱不起來,女人們可以公然申請婚姻無效。
直到宴會結束,路易都沒有碰太多酒,反而是埃莉諾心情大好,喝到半醉。
他們終於來到佈置一新的婚房裏,準備熄燈後肌膚相親。
少年垂首吹燈的前一秒,脣瓣碰到妻子的手背。
“我想看見你。”她說,“要試試親吻我嗎。”
路易發覺他的選擇並不多,埃莉諾已經把油燈拿到遠處,把他牽到牀邊。
他心裏默唸着自幼被教導的禁條,用溫和但不失提醒的語氣說:“我們不該親吻。”
“埃莉諾,你現在應該躺下,我們儘快完成聖禮。”
埃莉諾端詳着少年的面容,欣賞着他花瓣般的脣,白淨俊秀的臉龐。
一覺醒來,兩個前夫都回到最年輕的時候。
“南北之間的確存在信仰上的差異。”路易沒有碰她,只是等待着妻子平躺好,“但我們不應沉湎於有害的慾望裏。”
他有意引導妻子從禁忌的錯誤中走出來。
“身與心都應全然交付於聖主,從此……”
埃莉諾打斷了他。
“你先前也說,夫妻之愛是神人之間聖愛的映照。”
“的確如此。”
“後面一句是什麼?”
路易呼吸微頓。
埃莉諾溫柔地看着他。
他定神片刻,低聲複述:“……其中愉悅是上帝對其造物的祝福。”
最後一個字還未結束時,她已經俯身吻住他的脣。
他在錯愕中嚐到她脣角的酒香。
猶如玫瑰與蜂蜜一同暈染開的甜意,脣瓣摩挲的同一秒,愛意也隨之滋生瘋長。
少年露出困窘的神色,卻被誘哄着品嚐更多。
“路,”她附耳喚着他從未聽過的暱稱,“不要躲開我。”
他一錯神,這個吻變得變本加厲,滾燙熱烈到如同開始失控。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跪坐在他的懷裏,纖長十指探入他的長髮深處,溫熱的吻從眉心流連到頸側。
僧侶般的少年無力閉眼,但體溫和心跳仍在不斷被引燃。
他試圖說服自己,像這樣逾越的吻,是因爲她是領主,他是國王。
一切都僅是爲了表達效忠與服從。
但脣齒已經開始糾纏起來,如同對他心境的惡意侵佔。
她的鼻尖蹭過他的喉結,彷彿銀叉掠過可口的糕點。
新婚夜,年少的國王如同被享用般戰慄起來。
他已不受控制地低聲回應。
必須要推開她。
他現在就要厲聲警告,正直的信徒不應沉溺其間快意,正如修道院所教導的那樣,夫妻之間不該有任何溫存。
此刻燭火閃爍,她的金髮垂落在他的肩側,兩人的落影早已交織到難以分開。
脣瓣分開的同一刻,綿軟的快意也驟然抽離,少年的深藍眼睛裏蒙着霧氣,如同被猝然懲罰般看向她。
埃莉諾挑眉看他。
“需要去懺悔了嗎。”
她的雙手仍環抱着他的脖頸,即便在交談的此刻,她的氣息也近在咫尺,而他不想再去解釋任何事,只想像剛纔那樣,不止不休地繼續纏吻下去。
她已經停下了,這很好。
少年極力想要站起來,遠離她,寬恕剛纔違禁的一切,命令她不要再輕舉妄動。
他們不該再接吻了。
沒有得到回應,埃莉諾緩慢地鬆開了手。
她從他無意識的緊擁裏脫身而出,他幾乎沒有放開她的能力,指腹感受着腰身與絲綢滑過的每一秒。
有些惡劣地,她又說出那句無法反駁的拒絕。
“也許……我們對天意的虔誠並不相同。”
上一世裏,十五年,他們從未這樣擁吻過。
她藉着醉意將他冒犯到前世可以懺悔一年的地步,看着如今的他恍然無措,眼角泛紅。
然後站起身,完全離開了他。
像誘餌一瞬扯遠,逼着獵物再難全身而退。
“埃莉諾……”少年低聲呼喚着她的名字,“爲什麼?”
“我不想逼迫你做討厭的事情。”她輕聲說,“雖然這世間絕大多數的愛侶都這樣親密溫存,但如果你不願意,我會退開。”
在他已經食髓知味的下一秒退開。
路易勉強找回幾分清明,說:“怎麼可能,教會說……”
“教會每晚都站在夫婦們的牀頭看着嗎。”埃莉諾說,“教會對神諭的解釋每年都不一樣,一旦主教更替,連教義的解讀都可以顛覆。”
她幾乎沁出淚意,喃喃解釋:“我不想讓你爲難。”
他幾乎想開口懇求她回來擁抱自己,就像剛纔那樣。
燭火又晃了一瞬,他心跳如鼓,已無法隱瞞更多。
“可是我愛你。”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無法移開眼睛。
你美到令人無法呼吸,如同世間一切美好的化身,智慧理性,純淨無瑕。
她的聲音很輕。
“所以……你不會抗拒我,對嗎。”
他以緘默作答。
埃莉諾試探着走近了一步,被他伸手牽緊,再度抱進懷裏。
臂彎之間契合緊密,愉悅到令人只想嘆息。
他們在明滅的光影裏看清對方的眼睛,隨即傾倒在柔軟牀榻上,十指緊叩,不肯放開。
他渴望着再次吻她,垂眸時全然破戒,不得其法地吻她的鼻尖,她的脣角。
然後被溫柔地教導更多。
她低嘆誇獎。
“……真是聰明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