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銘威纔剛從派出所那邊趕回家不久。
只見此時此刻,他的身上還穿着一套淺藍色的警察制服。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裏頭塞着一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紅色煙盒的邊緣露了一角。
他抬起頭來,皺着眉頭,目光嚴肅地看着柯明慶。
柯明慶單手託着書包,呆怔地駐足於家門口。
他心想,真的假的,這具身體的爹居然是雨鴉?我說剛纔在校車上嗆他,他怎麼沒反應。
父子倆一人背對着夕陽站在門口,一人佇立在玄關的陰影處,靜靜地對視着。
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投落在木製地板上,發紅的餘暉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柯銘威深吸一口氣,半晌纔開了口,打破籠罩着玄關的沉默。
他抱着手,幾乎一字一頓地說:
“剛纔發生在校車上的事情,我都從警察局的同事那裏聽說了。”
“哦。”
柯明慶隨口應了聲,頭也不抬,揹着書包就往屋裏走。可柯銘威挪步擋在他的面前,一米八八的高大身形如山一般聳立。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柯銘威說着,語氣可見地冷了下來。
柯明慶嘆了口氣,抬眼直視他的眼睛,心想你是發現在校車上戴着面具不好對我說教,等回家了脫掉面具再訓我一次是吧?
不愧是恐怖烏鴉人,真夠靈活應變的……這麼愛說教那我聽你說教就是了。
於是他耷拉着腦袋,低聲說:“知道了老爹,我只是想保護其他人。”
見往日倔犟的兒子服軟得這麼快,柯銘威微微愣了一下,怒氣頓時退散不少。
他沉默着,撓了撓臉側的胡茬,反思自己的語氣是不是過火了。
柯銘威心想自己以前不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開始打擊罪犯的?
只不過其中有一個致命的區別:柯銘威16歲時就已成爲異能者,柯明慶卻並未表現出這方面的特徵。
每年例行的基因檢測裏,柯明慶的檢查結果都無一例外是普通人。
柯銘威思考了一會兒,單手叉腰,嘆了口氣:
“絕對不能有下一次,這件事的性質很嚴重……不止是你的安全,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自己激怒了那個罪犯,導致對方遷怒於車上的……”
柯明慶打斷了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我有可能會害死一整車的人,對麼?”
柯銘威沉默了片刻,點點頭。
“這不就是那個雨鴉說的話麼?你說話的口吻怎麼和他一模一樣?”說着,柯明慶抬起頭問,“老爹,你們的語文是同一個老師教的麼?”
柯銘威微微皺眉:“這說明那個叫鴉什麼的東西說的有道理,你該把他的話聽進去。”
“嗯。”
柯明慶心說老爹你挺會矇混過關啊,怪不得能瞞着家人這麼多年,家裏其他六個人沒一個知道你的身份。
就在這時候,柯銘威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派出所還有事……我先走了。”說完,柯銘威便拿起掛在牆上的警察外套,披在身上,頭也不回地走向屋門。
踩在門檻上,他忽然頓住腳步,側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柯明慶,叮囑道:
“對了,你今晚不準出門,老老實實待在家裏明白麼?”
柯明慶無奈地點點頭。
柯銘威沉吟片刻,似乎還想對兒子說點什麼,但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響,聽得人心煩。
於是連屋門都沒關,他便沉着臉離開了。
柯明慶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這絕對是他這輩子最慶幸自己以前是孤兒的一天。
他在鞋櫃上扔下書包,直到聽着柯銘威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慢慢走過去關上屋門。可這時忽然有人伸手抵住屋門的另一側,阻止了他。
柯明慶透過門縫往外望去,看見了一個身穿藍白校服的少女,對方有着一張清麗的臉頰,氣質冷冽,頭頂用黑色髮卡扎着高馬尾。
這是他的妹妹“夏子梨”,她與柯明慶同齡,都是十六歲。
而之所以她姓“夏”,這是因爲家中的規定:女孩隨母親“夏雯娜”的姓氏,男孩纔會隨父親“柯銘威”的姓氏。
夏子梨正微微皺着鼻子,一臉冷淡地盯着他看。
“請進,大小姐。”柯明慶畢恭畢敬地說着,鬆開抵着屋門的手,而後才爲自己辯解了句,“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麼?搞得好像我關門之前看見了你似的。”
夏子梨仍然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後便從他身旁掠過。
然而,就在她走進門的瞬間,柯明慶看見她的側影上方浮現出一個超人種面板。背景是漆黑的色調。
【超人種代號:魔法少女餘燼】
【類型:魔法少女】
【危險評級:B級】
【超人種介紹:魔法少女餘燼的魔導禮裝是一套哥特風的深黑色裙子,裙裾如黑色薔薇。武器則是一把深灰色的紋花雨傘——“灰姑娘”。
她是由“魔法少女公司”簽約的準A級魔法少女,她的三位師傅是被稱爲“魔法少女三巨頭”的“西子月”、“水澪燈”、“烏圖娜”。】
【目前已知弱點:1、殺死過人的魔法少女有墮落爲“魔女”的可能性,玩家可嘗試對此進行誘導。】
“壞了,老爹和妹妹居然都是超人種……那家裏的其他人呢?”
柯明慶心想,合着身體原主和幾個超人種生活了這麼多年,居然一絲一毫沒察覺到他們身上的異樣?
在原主的記憶裏,夏子梨從小便一直黏着他。
但到了青春期,她彷彿變了個人似的:對家裏每一個人都異常冷淡,一聽父母說教就立馬轉身走人。
平常放學到家,夏子梨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便鎖上房門,隔絕一切外人;時不時她還會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也不回家裏人的短信。
等第二天回來了,也頂多找個“昨晚在同學家寄宿”這樣的藉口,半點兒多餘的解釋都不願意留給家人。
柯明慶現在能理解妹妹的轉變爲什麼這麼大了。
首先是叛逆期到了;
其次則是在這種年紀取得超乎常人的力量,以未成年的心性,很難保持平常心。
她心裏可能覺得,自己既要在學校努力學習,又得拯救世界。於是很容易對身邊的人產生一種不耐煩的感覺,心說我揹負了這麼多東西,壓力這麼大,回家之後還得挨訓,你們這羣麻瓜也配?
時間一久,自然而然便會抗拒與家人交流。
而這會兒,夕陽已經墜入地平線的底部,天空暗沉了下來。取而代之,夜幕下萬家燈火亮起,像是一條由煙火氣息匯成的長龍漫向遠方。
住宅樓的玄關上,柯明慶和夏子梨像是兩個陌生人,默不作聲地走入客廳。
柯明慶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接了杯水,夏子梨則是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在沙發上,扭過頭靜靜地打量着柯明慶。
夏子梨低着頭想了一會兒,少見地主動找了個話題:
“你的事……在學校的網站上傳開了。”
“然後呢?”柯明慶不以爲意。
夏子梨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看,半晌纔開了口。她抬眼又垂眼,脣形像是想問“你有沒有受傷”,可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截然相反的話:
“很好笑……下次別做這麼好笑的事,讓別人知道你是我哥,我很丟人。”
撂下這句話後,她便提起沙發上的書包,起身登上樓梯,向二樓走去。
柯明慶扭着頭,默默地看着她離去,心說這個家的人怎麼都這麼彆扭?
他也回到二樓的房間中,關上門,臥在皮椅上,側眼盯着牆上的那張全家福發呆。
視線掃過大哥、二姐、三姐和母親的臉龐,他心想既然已經確定妹妹和父親是超人種,這麼看來,餘下四人可能也隱藏着什麼祕密身份。
滴答……
滴答……
頭頂的倒計時還在一刻不停地跳動着。
柯明慶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向懸浮在天花板底部的提示面板。
【倒計時還剩下179天04小時1分鐘35秒。】
【如果無法在規定時限內完成終極任務——“滅絕超人種”,您的生命將會被系統終結。】
“假設家裏六個人全都是超人種,那也就是說……”想到這兒,柯明慶把雙臂枕在腦後,“我一個1級新兵,出生在Boss房,被一羣100級的Boss包圍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