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黎京,老京麥派出所。
夜色深了,柯銘威獨自一人臥坐在皮椅上。
冷白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了下來,籠罩着他的臉龐。
而此刻,柯銘威的神情略顯複雜。他先是抬頭看了看貼在牆上的事件報告文件,隨後又扭頭看向電視上的錄像。
錄像裏,校服少年拿着一把美術刀和手電筒,一步步靠近目標,眼神平靜得就好像一個嫺熟的獵手。
柯銘威闔上沉重的眼皮,揉了一會兒太陽穴,眉頭仍然緊鎖。
無論如何轉移注意力,他的思緒都繞不開今天下午的那一輛校車,假如當時他沒能及時趕到,那一切都完了。
他的兒子有可能會死在校車上,柯銘威不敢想象,如果真有那個時候,這個家庭會發生什麼樣天翻地覆的變化,也不敢想自己該怎麼面對其他家人。
一片寂靜中,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柯銘威的思緒被打斷,他取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來的。
他心中不解,爲什麼會有人知道這個號碼?他只有在與家人聯繫的時候,纔會用到這部手機,除此以外的場合從不使用。
沉思了一會兒,他接通電話。手機裏頭當即傳來一道低沉而沙啞的聲音:
“是雨鴉先生麼?請看直播間,我通過短信發給你了,不用浪費時間查我的發信來源,因爲我馬上會告訴你;哦對了……也不用查手機的歸屬者,因爲這不是我的東西。”
柯銘威皺了皺眉頭。可還沒等他說話,對方便已然掛斷了電話。
緊接着,他看見一條短信從屏幕的頂部彈了出來。
柯銘威點進短信裏的鏈接,手機上彈出來一個直播間。
出乎他的意料,直播間的邊框居然是一行十分少女心的粉紅文字:“雨鴉,LOVELOVE!鴉鴉專屬直播間!”,後邊還帶着兩個大大的愛心表情,這讓柯銘威忍不住眯起眼睛。
然而,直播的內容卻和這個刺眼的邊框格格不入。
背景是一個漆黑的倉庫,四周放置着雜物,還堆砌着一些破舊的機械器材。而此刻,一個手臂上有紋身的金髮男人全身被繩子捆綁,嘴裏塞着抹布,被迫地坐在椅子上。
金髮男人使勁地垂着頭,驚恐地看着腳底,一片液體浸溼了他的鞋底。那是油。而他身旁不遠處的柱子上綁着一把打火機。
打火機搖搖欲墜,似乎隨時會落向油水,化作一場盛大的火焰升騰而起。
“呃……這位是你的崇拜者,當然了,我也是你的崇拜者。”
一個怪誕的聲音忽然從屏幕中響起,與剛纔那通電話裏的聲音如出一轍:“看見他手臂上的烏鴉紋身沒有?他對你的愛就是這麼赤裸而明顯,嗯,我都有點被感動到了。”
柯銘威微微眯起了眼睛。
“哦對了,忘記自我介紹了……這是我。”伴隨着幽幽的話語聲落下,直播間鏡頭一轉,切換至另一個場所。
仍然是倉庫,但擺設和環境與之前那個倉庫略有不同。鏡頭忽然被一口氣拉遠,只見倉庫的正中心處,一具森白而怪異的人形此刻正被鐵鏈綁在一把木椅上。
它低垂着頭,直勾勾地盯着地板。手裏握着一把手杖,手杖正放在交疊的大腿上。
下一秒鐘,人偶驀然抬起頭來。
首先擠入眼眶的是一張怪誕的人臉,那張臉慘白,沒有鼻子,沒有耳朵,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以及開裂的嘴角。
換做正常人坐在屏幕前,可能早已被這一幕嚇得心臟驟停。但柯銘威不可能。他是雨鴉,這些年不知道面對過多少個行事怪誕的罪犯。
他凝視着人偶的臉,默然不語。
人偶的脖頸“咔噠”、“咔噠”地扭動着,身體的每一個骨節似乎都在發出輕響。仔細看會發現他每一條肢體的連接處都卡着一個白色小圓點,就像是美術室裏的人體模型。
它凝望着正前方,就好像隔着屏幕和柯銘威對視着,隨即用古怪的翻譯腔說道: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白傑克’……”
“白傑克……”柯銘威凝望着屏幕裏這具怪誕的人形,在心裏默唸。
名爲“白傑克”的森白人偶忽然移開目光,空洞的眼睛看着遠方。
“雨鴉先生,還記得剛纔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可憐男人麼?”白傑克漫不經心地說,“他和我不在同一個地方……但是,我接下來會告訴你他的地址,好讓你有機會去救他。如果你不能及時趕到,你的崇拜者就會被一場大火燒死……”
它頓了頓:“而我的處境也同爲如此,你看看,我也被綁在椅子上,我的腳底也都是油,這多危險?”
柯銘威徹底明白了白傑克的用意,這是一次威脅性質的犯罪。
“以我對你的瞭解……即使你以最快速度,想要到達其中任意一個地點都至少需要四分鐘,而你只能選一個。”
說到這裏,森白的人偶忽然歪了歪頭,壓低聲音:
“你是會來救我呢,還是救另一個人?”
柯銘威沉默着,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人偶臉上開裂的嘴角。
直播屏幕裏,白傑克的身子忽然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忘了告訴你了,克斯藍街的廢棄倉庫,以及老京麥港口的倉庫;我在克斯藍街,而你的崇拜者在港口……”
直播鏡頭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通紅的倒計時。從240秒開始逐步減少,血紅色的數字一彈一彈地跳動着。
“好了,你現在可以開始跑酷了。”白傑克低沉而戲謔地說道。
還沒等他說完,柯銘威便已然默默地從皮椅上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派出所,一頭鑽入夜色當中。
.....
.....
三分鐘之後,老京麥港口。
刺耳的嘶鳴聲中,黑壓壓的鴉羣砸碎了玻璃,如同一場黑色的暴雨那般灌入倉庫內部,隨後在倉庫的角落裏緩緩地堆砌成一個人形。
雨鴉渾身籠罩在漆黑的鬥篷內部,頭盔下的眼睛目光如炬。面具的人中處,漆黑的鴉喙如利刃般向前延展。
進入廢棄倉庫的第一時間,雨鴉緩緩抬起頭來,環目掃視一圈。
可他卻沒有看見那個紋身男人的身影,反而望見了一具通體森白的怪誕人偶。
這一刻,一束月光忽然從打開的天窗傾灑而入,就好像魔術舞臺上的一束聚光燈,毫無保留地打在人偶的頭頂。
白傑克驀然抬起頭來,直視着雨鴉的雙目。
“驚喜麼?我調換了給你的位置。其實我在港口,他在克斯藍街……好吧,我一開始還以爲你一定會來見我,所以在另一個地點爲你安排了一份驚喜,沒想到你選了他。”
它不緊不慢地說着,一邊舉起森白如骨的右手。
手上握着一部手機,手機屏幕上是直播間的畫面。
月光中,逼仄的屏幕裏傳來歇斯底裏的哀嚎聲,位於另一個倉庫的打火機在一分鐘之外便已然墜地,引燃了一地的汽油。
“看,都怪你選錯了,所以他死了。”
說着,白傑克低着頭嘆了口氣,“假如你選了我,他就不會死了,讓我們爲這個被雨鴉大人害死的可憐蟲默哀幾秒鐘……他這輩子都不會想到,自己的死因居然得歸罪於他一生最崇拜的人。”
手機屏幕上,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慘叫着、痙攣着。他嘴裏的抹布已經不見了。整個人在烈火之中蠕動,哀嚎,掙扎着伸出殘枯的右手。
雨鴉緩緩地向前走去,黑色的鬥篷拖過地面,眼角掠過一抹暴戾的餘光。
“當然……你也沒能救下我。”
白傑克一邊說着,一邊微微伸出被鐵鏈捆住的右手,握住大腿上的魔術手杖。
只見這一刻,黑色手杖的尾部陡然生成了一束藍色的火苗。手杖點燃了灑在地上的汽油。
“轟隆”的一聲響徹了死寂的倉庫。接着一片爆裂的火光沖天而起,吞沒了森白人偶的身影。
忽然,有一道歇斯底裏的女聲從火海之中傳來,像是在呼救:
“銘威,救我——”
聽見自己的名字,雨鴉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他沒聽錯的話,從火海裏傳來的……是他的妻子“夏雯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