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明慶挎着揹包,一個人走在海岸公路的邊緣,逆着車輛行駛的方嚮往山底行去。
他把雙手抄在口袋裏,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此刻一整條公路都暴曬在夏日的陽光中,就連擊打在沙灘上的海浪也被染成金燦燦的。
柯明慶就這樣一直往下走去,身旁駛過了不知道多少輛巴士,頭頂的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不知不覺,時間就來到了黃昏。他靠在圍欄邊上,扭頭看了一眼。
夕陽正緩緩墜向海平線,收走灑落在大海和公路上的光芒。
等回過神時,他終於走到了公路的盡頭。
傍晚的海風吹起了他的頭髮,這時他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穿着白色亞麻裙的少女正靜靜地坐在海邊的公共木椅上,耷拉着腦袋發呆。
他坐到木椅的另一邊,沒有說話,只是陪着她眺望黃昏時分的大海。
柯明慶和夏子梨兩人坐在木椅上,靜靜地眺望着大海。
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籠罩在他們耳畔的只有傍晚的海浪聲,以及身後大巴駛過時的聲響。
片刻之後,她忽然開了口,“我其實只是最近壓力有點大……你就當我剛纔沒說過那些話,行不行?”
“我知道,”柯明慶低聲說,“有什麼事你其實可以跟我說。”
他頓了頓:“還有啊……真的不是我不想瞭解你,只是你一直把自己關起來而已,我都沒有機會了解你好麼?”
“可是如果有些事一說出來,就會讓身邊的人看待你的方式變得完全不一樣呢?”過了很久,夏子梨悄聲問。
“那也說出來試試看,我可是你哥。”
“我試過了。昨晚和你說了。”
“你有說麼?”
“我說……”她深吸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你妹妹得了一種治不好的精神病,馬上就要變成瘋子了,滿意了麼?”
柯明慶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夏子梨今天下午突然之間這麼情緒化,不是因爲被全世界的媒體網暴了幾天幾夜,也不是因爲什麼瞞着家人當魔法少女所以沒人可以傾訴。
而是因爲她心裏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變成魔女,變成一種濫殺的、瘋狂的、近人卻又非人的生物,偏偏又不能對身邊的人說出口,所以纔會這麼沉悶和無助。
可她能對誰說呢……
首先可以排除掉家人,當了兩年魔法少女難免會惹上不少仇敵,要是讓家人被捲入危險怎麼辦,更何況在她眼裏家裏人都是普通人,誰又會理解她的心情?
如果對其他魔法少女說,那情況就更糟糕了。
魔法少女公司的人一旦知道這件事,就會把她拉入管控名單,而接下來的時間裏,她都得被關在一座不見天日的觀察室裏度過,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抱着膝蓋,看着天花板的鐵片發發呆。
想到這裏,柯明慶忽然聳了聳肩,無奈地乾笑一聲。
他心說,傻妹妹,這算什麼事?要是半年之後我不用裝了,告訴你我其實不是你哥,只是一個平行世界來的玩家,如果不把你殺了那我自己就得嗝屁,到時你又會怎麼想?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了口:
“我不是說了麼?得了精神病你也是我妹妹,你怎麼樣都是我妹妹。”
柯明慶漫不經心說着,輕輕地向她伸出手。
他似乎想摸一下她的頭髮,可猶豫了一會兒,見夏子梨沒什麼反應,他便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這已經是柯明慶想象中所能扮演的一個最好的家人了。他上一世沒有過家人,卻也渴求過有一個家人能在他身旁,摟摟他的肩膀,聽他說一點兒心裏話。
夏子梨仍然沒有說話,只是眼簾微微一顫,倒也沒有抗拒什麼。
畢竟小時候兩人的關係要更好,不止摟摟肩啊,那時候她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回家後可是哭着抱着他傾訴的,可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疏遠的呢?
也許是她一意孤行,當上魔法少女,決定要保護好他的那一刻吧?
夕陽裏夏子梨低垂的臉龐籠罩在光暈中。
兩人靜靜地在海邊坐了一會兒,聽着海浪刷刷的聲響。
不一會兒,夕陽徹底墜入地平線的底部,暮色漸漸籠罩了海岸,遠處數萬公頃的楓樹在風中搖曳,如同一片昏黃的海洋。
潮水打在黑色的海岸上,碎成了白色的浪花。楓葉搖曳的沙沙聲響中,木椅上的其中一人開口問:
“走了?”
良久,另一個人輕聲說:“嗯……我們回家吧。”
.....
.....
7月2日這一天的晚上7點,柯明慶和夏子梨坐上了公交車,回到了老京麥街區。
兩人在車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看着被暮色籠罩的城市,閉上眼靠着車窗,各自睡了一覺,睡醒時公交車便已然到站了。
夜色靜謐,大街小巷裏有孩童在打鬧,這個點兒天空之中還殘留着一抹暗紅。
柯明慶到家後不久,夏寧稚也揹着書包從學校回來了。
三姐夏寧稚今天仍然身穿藍白校服,扎着一個古怪又好看的丸子頭,就像電視劇裏的小哪吒那樣。
而他看見夏寧稚的第一眼,眼底忽然浮現出了一個任務面板。
【主線任務四(第一階段):利用第二身份接觸神話載體——“紅蓮華”,與對方建立聯繫。】
“一天接觸一個家人麼?”柯明慶想,“我真是有夠忙的。”
“又在盯着我發呆?中暑了?”夏寧稚當即給了他一個暴扣,把拳頭塞在他的腦袋上狠狠鑽了兩圈,就好像《哆啦A夢》裏大雄媽媽訓斥大雄那樣。
“煩死了,只是覺得你的頭髮扎得很蠢而已。”柯明慶甩開她的手。
夏寧稚勾了勾嘴角,並不以爲然,“我同學和老師可都誇我好看,說我是當代小哪吒。”
“高考結束了?”穿着警察制服的柯銘威脫掉皮鞋,從玄關走了過來,叼着一根菸問。
“還有一天哦。”夏寧稚隨口回道。
柯銘威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邊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機,一邊說:“今年高考怎麼這麼晚,我記得平常都在六月。”
夏寧稚在沙發上扔下書包,一屁股坐了下來,靠在沙發背上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解釋道:
“因爲之前的‘鐘錶客模仿者襲擊事件’所以延期了呀,老爹,你記性可真差。”
聽見‘鐘錶客’這個名字,柯銘威忽然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轉着冷冽的光芒。
他用打火機咔的一聲點燃了香菸,低聲問:“那考的怎麼樣?”
夏寧稚衝他眨了眨眼睛,“自我感覺挺良好的,也許能和二姐上同一所大學。”
“爲什麼不是大哥?”柯明慶提了一嘴。
“大哥性格太古怪了,我和他合不來。”夏寧稚小聲咕噥。
柯銘威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大哥就是性格怪了點,其實比誰都更關心你們。”
“知道啦!好爹爹。”夏寧稚微微一笑。
過了一會兒,夏子梨洗完澡後換了套睡裙,也在電視機前坐了下來。
她瞅見柯明慶還穿着那件粉絲T恤,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時候,夏子梨忽然靈機一動,於是開口道:
“老爹,你覺得他的這件T恤怎麼樣?”說着,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柯明慶身上的魔法少女餘燼粉絲T恤。
柯銘威正一邊看着電視機一邊抽着煙,聽女兒這麼一講,他才才注意到柯明慶身上的粉絲T恤。
他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什麼玩意,趕緊換了,不然你到了學校會被其他同學笑的。”
夏子梨面無表情,但心裏暗暗握拳,心想老爹你乾的好啊,就是這個氣勢。
只見柯明慶長長地嘆了口氣,扭頭對上老父親的眼睛,對他說:
“老爹,你管的是真多啊,咱們別在家裏也隨時隨地出警好麼?”
夏寧稚用筆蓋抵着下巴,看着單詞本輕輕地笑了笑:“就是就是,我們阿慶有自己的愛好怎麼你了?希望他以後帶回來的女朋友能有這個魔法少女這麼可愛。”
夏子梨在旁邊聽得小臉一紅,頓時有點受不了了。
她心說三姐你這是助紂爲虐好麼?我還想讓老爹管一下這個臭四哥,讓他把這件T恤給永久封藏了呢。
柯銘威皺着眉頭,多看了柯明慶T恤上那個哥特裙少女的面容一眼,最後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把菸頭掐滅放在菸灰缸裏。
四人坐在沙發前各做各事,夏寧稚複習着物理冊子,柯明慶喝着飲料玩着俄羅斯方塊,柯銘威用電視看着時政新聞,夏子梨揹着英文單詞。
而他們的母親,夏雯娜正繫着一條圍裙,安安靜靜地在廚房裏準備晚餐,一邊聽着一首中森明菜唱的昭和時代日語老歌《セカンドラブ》。
蟬鳴微弱,屋外暮色漸濃,這是一個算得上靜謐而溫馨的夜晚。
可過了一會兒,新聞電視臺主持人忽然正色道:
“插播兩條緊急消息:今日19:40,通緝犯‘機器人改造人加斯特’襲擊黎京第五銀行總部,造成至少3人死亡、12人受傷。另於19:43,在逃的吸血鬼罪犯‘斯特蘿’於黎京零號高架橋實施連環襲擊,已確認9名市民遭吸血重傷,橋面交通全面癱瘓。”
下一刻,坐在沙發上的三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在同一時間開了口。
“我下樓買包煙。”柯銘威說。
“對了,我忽然想起今晚要和同學出門喫飯。”夏子梨說。
“糟糕,我把練習冊忘學校了。明天高考第二天,我得去拿回來複習。”夏寧稚說。
三人話音剛落,便用詫異的目光彼此對視了一眼。
只有唯一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的神情仍然淡定,柯明慶喝了一口冰可樂,心說忙點好,都忙一點好啊……
與此同時,趁着幾人不注意,他從褲子口袋中摸出了D級道具“跟蹤墨鏡”,摁下墨鏡邊框上的按鍵,鎖定了三姐夏寧稚的位置。
【提示:“追蹤墨鏡”已鎖定一個超人種——“神話載體:紅蓮華”,接下來兩小時內,對方的位置將被持續標記在墨鏡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