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兒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有點不夠用了。
她的面前,十幾個明衛兵如羊倌般驅趕着壯丁們,令他們四散歸家。
至於那些蔡鼎珍任命的牌長,在方枝兒的責任制保甲下,自然是負起了責任。
個個戴着槐木木枷,踏着白雪,垂頭喪氣地被壓着前往清洗大典。
皁靴踩着雪地,門板抬着傷兵,而方枝兒望着眼前川流的明衛兵說不出話來。
蔡鼎珍,你在做什麼?
這大清洗,怎麼還真洗出來一批文官集團了?
這不是說的好好的,清洗大典見面,然後你們幾個被朱慈烺羞辱一番,接着我趁機上位嗎?
你蔡鼎珍帶着上百壯丁,拿着刀槍棍棒過來是幾個意思?
念頭剛起,彷彿福臨心至,眼前猛地閃過常平倉中的場景。
方枝兒一拍腦門,冷汗卻是從背心流下。
該不會,這常平倉裏的糧食是你們蔡家轉賣的吧?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士紳賣糧,知縣追查,暗地火併……這劇本老套過頭了。
不是,你就沒想過先過來收買一下我嗎?
我是人啊。
你哪怕嘗試一下呢?
只要兩邊信息一對,她隨便找個人假扮文官集團,把常平倉一燒,朱慈烺很難起疑心的。
起手就放大啊?
明末真是神人多,王臺輔、繆鼎言再加上這個蔡鼎珍,腦回路都是怎麼長的?
想必是前額頭髮過多,無法散熱導致的,乾脆剃了得了。
不過思考到此,方枝兒在失落的同時,也鬆了一大口氣。
王臺輔說的就是大清洗,朱慈烺一開始聽到的也是大清洗,最後的結果也是大清洗。
胡惟庸案查到現在,殘黨冒出來了,他朱慈烺清洗完畢了,一切邏輯閉環了。
誰知道她方枝兒在其中攪動風雲?
很可惜,沒能完成她最初的目標,架空朱慈烺。
但能夠置身事外,已是萬幸。
只要王臺輔不多嘴,朱慈烺不會多追究。
這樣一來,不僅避免了殺戮過甚的大清洗,他甚至還軟硬皆施,完全掌握了整個宿遷。
就是這過程讓方枝兒實在彆扭。
這看着就像是,她故意示弱搞定了下層,朱慈烺隱而不發搞定了上層。
接下來,上下一對接,宿遷幕府就是有名有實了。
弄得自己忠心耿耿一樣,真是晦氣。
心中糾結着,她跟着大部隊,沿着白牆黑瓦的街道邁步向前。
此刻大戰結束,不少民人都開了一道門縫向外張望,對着這羣人指指點點。
快走幾步,她便見朱慈烺下了馬,昂首挺胸地朝着清洗大典會場而去。
會場彩旗飄飄,還擺放了幾十張條凳,中間堆了一堆垃圾,十來個當地富戶正探頭探腦地眺望。
朱慈烺見到那堆垃圾卻是一愣,不過他想來最近幾天在清掃宿遷,估計是最後一批沒清走的……
不知道爲什麼,朱慈烺看到這場景,卻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見王臺輔正匆匆趕來,朱慈烺還是向他打着招呼:“象山這次做的好大事,還好我帶兵來的,否則倒叫你丟了性命了。”
“恩主,我……”
方枝兒邁着小碎步,趕緊上前,想要提醒他真相,叫他保守祕密。
向前邁了一步,她雙脣微啓,都未說出囫圇話來,就見王臺輔欲大拜跪倒,而朱慈烺則是一個滑步將其扶住。
“先生,這是何意啊?”朱慈烺睜大了雙眼,“象山乃君子,純質如初,有淳古之風,爲其矇騙實在正常,切勿自責啊。”
“非我被士紳矇騙,而是我夥同士紳矇騙了您啊。”王臺輔問清前因後果,卻是萬分愧疚。
這城中居然真的有亂賊,自己險些害了恩主!
“先生何意?”
“我還以爲,您說的大清洗是真的大清洗呢,這幾日來,我只是將大街上的垃圾掃了……”
朱慈烺當前反應如何不得而知,反正方枝兒登時兩眼一黑。
不是,你腦子瞎啊,怎麼把實話直接說出來了。
這個王臺輔怎麼是這個愣腦袋,一是一,二是二,就非得說真話嗎?
當初他窩藏朱慈烺的時候,就該知道的。
瞥着朱慈烺的側臉,方枝兒咬緊了下脣,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王臺輔一說,儘管沒提到自己,可一旦君臣倆私下裏一對賬,或有小吏舉報,大概要把她也繞進去了。
王臺輔與方枝兒是環節中兩個最重要的人,只要一個人說了,另一個就無法瞞住。
尤其還是她引導着王臺輔想到大清洗上的,她難辭其咎。
與其被揭發出來,不如自己主動站出來,把責任平攤給兩人。
想到這,方枝兒懦從心頭起,怒像耳邊風,向前緊着幾步,學王臺輔跪下。
“官人!”
“撲通——”
“咔!”
雙膝重重撞擊在青石板,方枝兒疼得淚花都要出來了。
朱慈烺卻是絲毫沒有如接王臺輔一般接住她的意思,任憑着她雙膝撞擊大地。
咬緊牙關,方枝兒咬牙切齒:“是我誤解了官人的意思,我們從未聽過大清洗,真以爲只是清洗呢。”
“……你,那國策寫着重啓胡惟庸案啊……”
“我們以爲是重啓精神。”方枝兒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
朱慈烺茫然看向王臺輔:“那大清洗呢?”
“除了用水的那種清洗,我真沒想到還有別的清洗。”王臺輔慚然道。
那豈不是說,他的重啓胡惟庸案根本沒有執行?既然沒有執行,這羣亂賊又是從何而來?
朱慈烺少見地一陣恍惚。
那這不是在說,他其實是在做無用功?
這一次命令的扭曲可沒有文官集團的參與,因爲是王臺輔與方枝兒自己想出來的。
如果文官集團能夠遠程腦控,那自己早就淪陷了,反推出來就可知雖然《永樂大典》裏可能有腦控,但東林黨目前尚未掌握。
向來道心堅定的朱慈烺,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絲懷疑,難不成自己是在和空氣鬥智鬥勇?
“景皋。”朱慈烺忽然對着不遠處的繆鼎言喊道,“去審一審,他們是爲何而來的。”
“是!”
見朱慈烺臉色變化,方枝兒心思百轉,瞬間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啊。
這明粉假太子向來以爲與文官集團在搏鬥,自以爲是慣了。
今日之事卻非其所想那般,僅僅只是當地士紳大族偷糧販賣,這順手還向他揭露了大明腐朽的那一面。
更重要的是,活屍在外,無法聯繫外界。
宿遷城就這麼大,他是怎麼都查不出所謂文官集團的存在的。
幾相應證之下,雖然不能完全治好這假太子的明粉症,但至少能減輕很多症狀了!
正想着,就見繆鼎言沒過多久,就大闊步走回:“恩主……”
朱慈烺望向他,面無表情:“那些叛賊起事的原因都問出來了嗎?”
“審問出來了。”繆鼎言亮出一口大白牙,“那蔡鼎珍已死,好在還有個蔡錕。”
“可曾用刑?”少有的,朱慈烺眼中閃過了一絲懷疑,“不可屈打成招!”
繆鼎言卻是搖頭:“不曾,我們都沒動他,他就自己說了。”
“哦,是什麼原因?”
方枝兒繃直了身軀,期待地看着朱慈烺臉上的表情。
那樣的表情,那副驚愕失落茫然的表情,她等了太久了。
要來了,要來了——
“他說,這一切都是文官集團策劃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您願意饒他一命,他就把他知道的所有文官集團的情報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