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跟隨着朱慈烺走入南監大牢時,方枝兒簡直要說一聲——我順極了!
她這兩天的計劃沒有任何變數,不像之前,不是蔡家作妖,就是朱慈烺作妖。
不管什麼事,都沒有成功過。
可這一次,甬道開了,船隻回了,朱慈烺安靜了,閻爾梅配合了。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簡直完美。
方枝兒長長吐出一口氣,如今她給朱慈烺寫了前往淮安建立間諜網絡的章程。
如果他要自己留在宿遷,那她就偷偷混上難民船。
如果他允許自己去淮安,那就再申請一千兩銀子的路費。
李自成算什麼大順啊,她現在纔是大順啊。
“方廠督當心,這地溼滑。”蔡獻瀛諂笑着,用肩膀攙扶着方枝兒下臺階。
入了監牢,牢子先敲了敲牢門:“喂,那文官走狗,起牀了,我洪門總舵主朱青垂要問你話。”
閻爾梅的稻草牀堆在最陰暗的角落,日上三竿,他側躺着,背對着木柵。
牢子喊話,他彷彿沒有聽到,依舊一動不動。
“哎喲。”那牢子抽出木棍,便準備去開牢門,卻被朱慈烺攔住。
“鑰匙給我,你自己到一邊去。”
“官人。”梅英金擔心地看着他。
朱慈烺卻是笑道:“手無寸鐵之人,活屍我都不怕,我還怕他?”
入了這監牢,便見木柵欄前臨時搭着一張缺了腿的榆木桌,用半塊青磚墊着才勉強站穩。
桌上攤着半張揉皺的宣紙,墨汁早已乾透。
幾人湊近一看,卻是一副畫像。
從服飾來看,這應該是哪個皇帝或藩王的畫像?怎的沒畫鼻子?
方枝兒有些不明所以,這閻爾梅畫這幅畫作什麼?
望着桌子上的畫像,朱慈烺與方枝兒的表現卻是不一樣。
他眉頭皺了皺,卻是伸手拿筆,給這畫像畫上了鼻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別以爲他看不出來,這就是這文官走狗閻爾梅在指桑罵槐他大明曆代先帝卑鄙無恥。
雖然朱慈烺不太記得大明曆代先祖的畫像,但他身爲大明太子,列祖列宗們肯定很像他。
所以他是把自己的鼻子畫了上去。
再看看那高臥的閻爾梅,朱慈烺卻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板起臉,大喝道:“兀那文官走狗,給了你一晚上,想好了沒有?”
在朱慈烺不禮貌的喝問下,閻爾梅反而沒有半分生氣。
他慢悠悠轉過身,頂着兩個大黑眼圈,只是從稻草牀上緩緩坐起。
他注視着朱慈烺的面目,遲遲不說話。
甚至把朱慈烺看得都有些發毛了,他纔有言語:“朱總兵明鑑,其實我乃大明忠臣。”
“什麼?”朱慈烺踏前一步,“爾販過私鹽、開過私礦、劫掠過士紳嗎?”
“……未曾。”
“小人何敢稱大明忠臣!”
一旁的方枝兒則是猛地瞪大了雙眼,這不是昨天晚上說好的詞啊!
你找死啊你!
方枝兒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來,他不停朝着閻爾梅使着眼色。
可閻爾梅像是沒有看到一般,緩步走向了那張書桌。
“噌——”
梅英金見他竟然敢主動向朱慈烺走來,腰間長劍當即拔出:“退後!”
望着那閻爾梅,朱慈烺卻是壓下了梅英金的手腕,兩眼眯起。
這是勇氣與意志的較量,他在博弈,此刻拔劍反倒是落了下風。
在梅英金拔劍時,閻爾梅反倒沒什麼反應,可當他距離書桌只剩一步的時候,反倒停下了腳步。
深吸一口氣,他的目光投向那副畫作。
他的畫與之前相比,多了一隻鼻子。
雖然筆觸潦草走形,可大致外形卻是跟他在史可法府上看到的崇禎畫像一致。
“朱總兵爲何要亂動我的畫作?”閻爾梅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還敢說自己的大明忠臣,不畫鼻子是不是在影射先帝卑鄙?”朱慈烺冷哼道,“我最後警告你,我也有逆鱗的,我願意仁義,但也有無情劍!
你再不說實話,我就要化身爲清了,使出陰毒手段了。”
閻爾梅抬頭,望着朱慈烺的臉,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越看越覺得他與畫像相似。
當然,哪有兒子不像父親的。
經過昨天晚上的推測,閻爾梅沒有實證,不敢確定。
今天他才拼着性命危險,非要試探一番。
天子御像,難道是誰都能看到的嗎?
爲了保證神祕感與神聖性,大明十六代先帝的御容只在紫禁城以及南京太廟(奉先殿)能看到。
閻爾梅自己肯定是看不到崇禎皇帝御容的,但史可法能在南京奉先殿看到並自己復刻。
保存和私畫皇帝御容其實是違法行爲。
但到了史可法這個級別,保存御像究竟是他違法還是法不責他,真不好說。
他畫的人物服飾特地作了模糊處理,既可以是宗室藩王,也可以是皇帝。
可這朱青垂幾乎不用思考,就一眼斷定這是皇帝,甚至還畫出了極其類似烈皇的鼻子。
單這一項,自然孤證不立,但還有其他佐證呢!
閻爾梅已經有八成的肯定,這就是在甲申國難中離失的太子了。
見着太子的模樣,他一時間又是心酸,又是無奈,又是感動,又是焦急。
好消息,太子活下來了。
壞消息,太子被折磨瘋了。
看看他這副瘋癲的模樣,再看看他臉上的傷疤,難以想象太子先前到底受了多大的苦頭!
可儘管受瞭如此大的苦難,他表現出來的德行才能還是遠超所謂的福王、潞王。
不管是指揮全城防禦活屍,還是親自鎮壓士紳叛亂,亦或是親身奪取漕船,再到這幾日先將百姓運走,他都展現出了卓越的能力。
如果只是一個頑劣太子,那他瘋了就瘋了,閻爾梅還不會如此可惜。
可這分明是一個頂好的太子,若是叫他成長起來,難道不比南京城裏的那位要好嗎?
想到家國淪喪,再想到活屍,再想到己身遭遇,他一時間眼圈發紅。
“哦誒!”被閻爾梅帶着淚光的雙眼盯着看了半晌,此刻就算是朱慈烺都有些繃不住了,“你看什麼,老實交代。”
旁側的方枝兒更是勉強擺出怒容:“你說啊,昨日不說的好好的嗎?難道是騙我?”
一邊說着,她一邊努力朝他使着眼色。
閻爾梅雙眼一紅,站在原地便是長揖到地,想要相認。
只是他下拜之際,動作卻是一滯,如果這朱慈烺是太子,那方枝兒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
站起身,閻爾梅目中淚光盡去,相認的話語也變成了:“爲何方小娘子如此篤定我爲文官集團?”
“方廠督可是經過文官集團訓練的,她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在她面前你們無所遁形。”朱慈烺當即自傲回答。
這可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物。
“總兵怎知他是經過文官集團訓練的,會不會文官集團並不存在呢?”
“哎喲,還在挑撥離間!”朱慈烺怒道,“方祕書,寫兩手滿文給他證明一下。”
寫滿文……這方枝兒會寫滿文?!
豆大的汗水唰地從閻爾梅額頭流下,太子先喪於李自成之手,山海關之戰後失蹤……
她一個女子,會寫滿文,既想要面見史可法,又想要面見高傑……
太子瘋了……
一切線索在閻爾梅腦中轟然炸開,此刻他卻是止不住地渾身打起了擺子。
不好!
她想謀害太子與史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