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的二月中旬。
南京城。
自二月以來,雨絲如繅,縈紆十餘日。
金陵石頭城千屋萬瓦,皆爲煙靄所籠,遠近望如淡墨。
秦淮河岸的桃葉渡頭,以晉時王獻之與愛妾桃葉離別之渡而聞名。
向時此處必然是畫舫如織,笙歌沸天,今則雨打空津,寂無一人。
唯獨有一老者,身穿蓑衣鬥笠,坐於交杌之上,怡然自得。
未幾,就見一青舟駛來,一清秀男子打開油紙傘跳下船,走過雨煙朦朧,朝老者走去。
“人都說雨天不宜外出,我偏愛雨天垂釣。 那老者見青衣男子到來,便自顧自開口,“就很……………”
未等老者說完,青衣男子便快步走過,將傘罩在了老師頭上:“老師今年都六十有餘,何故如頑童一般?”
“小心點,水太涼。”那鬍子花白,但卻精神矍鑠的鬥笠老者招招手,示意青衣男子坐下,“大木啊,信看了沒?”
“看過了,老師。”青衣將標着虞山先生親啓的封套掏出,“烈皇太子竟然有倖存世,實在是天佑大明。”
這雨中垂釣的老頭,居然是在東南一帶被封爲文宗,更是被魏忠賢列爲“東林魁首”的虞山先生,錢謙益。
不過這名頭隨着錢謙益上書奏表閹黨阮大鋮爲兵部侍郎後,就隨着復社興起而搖搖欲墜了。
東林黨人與士子中也有傳言其忍辱負重的,只是他的影響力全無之前之大,更不要說名望了。
這次東林黨迎太子事件,雖然是復社中人在出力,真要說張羅的話,背後還真是錢謙益在暗中張羅。
所以侯方域纔會將信傳給他。
如劉宗周這等清流領袖,哪兒有他這般的政治手腕與判斷力。
“你知道太子傳給我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乃是稱讚老師有於少保之才德。”
錢謙益揮動魚竿,淡然輕笑:“福王並非我提議立的,我怎麼會是于謙?'青衣男子愣了愣:“既然老師不是于謙,那誰是于謙?’“太子殿下叫朝宗(侯方域)傳話給我,但這話卻不是對我說的。”一手持魚竿,錢謙益一手捋着鬍鬚,“而是對扶立福王的人說的。”
青衣男子愣神數秒,這才如醍醐灌頂般拊掌:“啊,我明白了,這是太子在借您之口傳話給朝中百官?”
“君乃于謙,惜我不是英宗”是什麼意思?
于謙於少保做了什麼?在英宗北狩之際立了新主,並且從也先手下守住了北京。
太子說“君乃于謙”,這意思還不明確嗎?
就是誇讚南京文武百官在烈皇北吊時立了新主,保了社稷、品德高尚、功績卓著如於少保唄。
你們守住南京,等於於少保的北京保衛戰。
你們另立福王,等於於少保立代宗,沒有私心,純粹是爲了國家社稷。
我知道你們不是背主之人,而是爲了江山社稷的大功臣,如今我回來了,但你們不要怕。
爲什麼?因爲“惜我不是英宗”!
何解?這是太子在說,我不會像英宗那樣給於謙論罪,我不會事後清算,你們仍能保住榮華富貴!
以太子的身份,他說出的話,自然是口含天憲,一諾千金。
一句話,就消解了南京在朝文武百官迎回太子的後顧之憂。
倒不是說他們立刻就願意迎烈太子回來,但如果哪天烈太子真能返回,他們大概也不會激烈抵抗。
想到這,青衣男子實在是不得不感嘆,太子好手段!
“你明白了?”錢謙益側頭看了一眼青衣男子,“大木啊,那你說說太子此舉何意啊?如果你說不上來,那不好意思,我只能算你不明白。
青衣男子思索片刻,才試探着問道:“意在分化閹黨?”
“你在問我否?"“那就是在分化閹黨了!”
“你啊,算你機靈。”錢謙益指着青衣男子失笑起來。
如今弘光朝的格局是什麼樣的?
以在朝的馬士英、阮大鋮爲首的逆黨閹黨,對抗在野的東林泰鬥劉宗周與諸多復社士子。
至於錢謙益,屬於是半閹半東的狀態。
他一方面是東林泰鬥,一方面又與馬阮等閹黨交好,屬於左右不沾卡那了。
先不提馬阮二人的出身與結交,單看這份逆黨名單上的人物就知道他們大致的來源。
人)
軍閥(四鎮)、勳貴劉孔炤、宗藩朱統頡、宦官韓贊周及閹黨餘孽(馬阮二份上。
說句不好聽的,馬阮二人領導的閹黨,更像是一個武官集團。
他們不僅爲共同利益而聯合,而且也爲共同的敵人而聯合。
雖然錢謙益並不想承認,但的確是東林黨復社等一衆文人士子,將他們逼到了這在野的諸多士子,仍舊期望與大明盛世那般“以文制武”,卻全然忽略了亂世已至。
他錢謙益忍辱負重,試圖調和兩黨矛盾,卻還是被清流辱罵爲“變節”,實在是…………唉。
政。
按常理來說,必定是東林黨與復社想要立烈皇太子,而閹黨咬牙繼續支持福王當可烈皇太子一句話,那些沒有深入參與閹黨事務的勳貴、宗藩、宦官等就要動搖了。
因爲烈皇太子返回,就算東林黨要反攻倒算,太子也承諾會庇護他們。
了。
雖然我這麼說不等於我做得到,但對於普通閹黨成員來說已然是巨大的突破口你福王血緣與烈皇再近,還能有其親兒子近嗎?
立福王大家都有爭議,這下立太子了,還有爭議嗎?
“太子這一句話,頂我一萬句。”錢謙益欣慰地一笑,“你猜猜如果有機會,多少人想當石亨、張軏、曹吉祥?’站在原地思索半晌,青衣男子這纔開口道:“學生實在佩服,這一句話的學問居然這般之大。
“如果你只看到了這一層,那我還是不能說你及格。”錢謙益望着晃動的魚竿,“你覺得烈皇太子爲什麼要讓我傳話?”
這下可把青衣男子難住了,他思索半天,卻是依舊沒想出原因,只得求道:“我實在不知。”
錢謙益輕輕點了下青衣男子的腦門:“光想着閹黨,忘了東林黨和復社了?”
青衣男子這才恍然大悟。
如果太子想傳這句話,直接讓劉澤清傳就是了,或者傳給史可法也行。
但偏偏他要侯方域傳話,而且還要給最上面的,那就只有虞山先生了。
讓錢謙益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太子不僅僅是在拉攏閹黨,更是在拉攏東林黨,尤其是他的老師錢謙益。
人!
何解?
我朱慈烺雖然想分化閹黨,但立足根基是與爾東林黨復社在一起的。
我把這句話交給你,你來說,你來代表我說,你錢謙益就是我朱慈烺的祕密代言爲什麼?一來你是前東林泰鬥,二來你和閹黨走的還近。
想清了前因後果,青衣男子發現背後早已被冷汗浸溼。
短短一句話,僅僅十個字,既在分化閹黨,表示對其既往不咎,又在拉攏東林黨與老師。
腕。
太子今年才十六七歲,手段居然這般老辣,他虛長三歲,都險些沒看懂太子的手這烈皇太子城府之深,手腕之硬,叫人心驚,叫人膽寒!
太子,有能啊!
“在官場之上,誰來說,說什麼,跟誰說,都是非常關鍵的。”錢謙益收回空空如也的魚鉤,拿起那封信感嘆道,“太子,類世宗啊。”
了。"迎一個世宗般的人物回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呢?
師生兩人並坐無言,半晌,錢謙益纔開口道:“大木啊,你來我身邊也快一年“到下個月就是整一年了。”
“那我有一事,可否託付於你?”
“老師之事,森敢不從命?”
錢謙益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學生:“他人可能難,對你卻是易事。”
他託付學生的任務並不複雜,攜他書信一封,糧草三船走海路去替他面見太子。
他現在身份敏感,不敢與太子公開交往。
這任務交給別人不放心,唯獨交給這個他知心的學生才放心,尤其是他家中正有運送糧草的條件。
這青衣男子名鄭森,字大木,乃是福建總兵,前東南海賊王鄭芝龍之子。
叫他帶三船糧食去拜訪太子和犒軍,不僅僅是向太子表達善意,更是讓自家學生在太子面前刷刷臉。
正所謂重耳在外而生,這位烈皇太子迄今展現出的手段,都像是能成事的。
未來若真有那麼一天…………………
錢謙益將魚竿甩出,雨水冰涼,卻澆不滅他眼中的火熱。
“只是馬士英、阮大鋮那邊不知道會如何接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