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一臉震驚,不安地眨動着眼睛。
她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問。
也從沒想過他會問。
否認的話就在嘴邊,卻因爲太過震驚,失聲般發不出一個音節。
“不喜歡?”他步步緊逼,屬於他的味道和氣息不容拒絕地朝她傾覆而下。
孟舒在心慌意亂中聽見傅時逾說——
“就算不喜歡……也不能推開我。”
就像傅時逾說的那樣,就算她不喜歡他也不能拒絕。
她不是不想推開他,而是根本推開不了。
傅時逾第一次親她就很兇。
她不肯張嘴。
他貼着她的脣反覆研磨,咬她的脣珠,用力吸那兩片軟肉。
兩瓣脣被吸吮得發麻刺痛,孟舒痛得剛嗚咽一聲,他就趁機撬開,舌頭急不可耐地探進來。
男生的舌頭,青澀懵懂,急迫又蠻橫地在她口腔裏攪弄吸吮。
孟舒的耳邊全是口水交融的滋滋聲,和不知是誰的混亂不堪的喘息聲。
她滿臉通紅,伸手去推他。
傅時逾不但沒放開她,寬大的手掌更是貼在她腦後,將她不斷往前壓,加深這個吻。
傅時逾像終於得到了覬覦已久的寶物,一味貪婪、不知滿足地掠奪。
恨不得把她這張嘴把她這個人都吞進腹中嚼爛。
孟舒腦海中曾經幻想過的模糊身影,她通過文字和聲音漸漸瞭解、經過一年的朝夕相處變得熟悉的人,此時此刻在肢體相觸和脣舌交融中終於變得真實、立體。
這一刻的傅時逾,纔是真正的傅時逾。
孟舒終於明白。
他從來都不是她心裏所想的“傅時逾”。
而他根本就不需要她是否喜歡他的答案。
他只想要掠奪。
*
孟舒的稿子果然被打回來了。
學姐誇她寫得很好,但終審沒過。
最終審覈的權限在誰手裏,又是誰決定不通過的不用多說。
剛進工作室時,孟舒以爲章順洲就是嚴格而已。
但有一回,她的稿子被章順洲退回來。
她一稿二稿三稿,終於按照他的要求全部改好,最後他用回了她的初稿。
並且沒給她任何解釋。
這樣的事情多了,孟舒逐漸明白過來,他是在故意針對自己。
孟舒篤定自己沒得罪過章順洲。
她當初進工作室,連他的面都沒見過,稿子就被他退了回來。
孟舒只想順利拿滿推文的學分,不想和章順洲起衝突。
可這篇稿子她費了心思,特意找相關人員收集素材,光是前期準備就花了一個多月。
心血被踐踏,任誰都不好受。
孫怡閔曾經分析過,章順洲針對她,可能是因爲嫉妒。
孟舒的文字很有靈性,寫得一手好文章。
當初她的目標是華大中文系,後來被傅時逾攛掇着把目標改成了江大新聞系。
說是攛掇,其實孟舒也認同傅時逾說的文字是有力量的,她應該好好用自己手裏的筆。
在江大這些年,孟舒不顯山不露水,但學校裏有重要活動,系裏都會讓她撰稿。
以前這些都是章順洲負責,也是因此,他和系裏的關係很好,有希望將來能留校。
自從孟舒被重用,系裏漸漸就不找他了。
章順洲可能是因爲這件事遷怒於孟舒。
利用手裏小小的權力給她穿小鞋。
肖君曾惡毒地揣測,章順洲是想pua孟舒,讓她心裏崩潰,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孟舒無意和章順洲競爭,爲人的準則也一向是息事寧人。
如果是高中的孟舒,也許會默默忍到畢業,但她和傅時逾在一起這些年,身上到底沾上了些他的脾性。
忍一次是我嫌麻煩,忍兩次是我大度。
再三再四,沒完沒了我就要回擊了。
孟舒回擊的手段很直接。
她這次把稿子直接發給了團委老師。
老師姓楊,管理江大的各類推廣宣傳工作,公衆號就由她負責。
楊老師文採斐然,著作在國際上很知名。
孟舒的稿子發過去沒多久,楊老師就回了郵件,對她這篇文章高度評價。
專業人士的認可就是最大的底氣。
因爲楊老師,稿子一字未改發在公衆號那天,章順洲給孟舒打了電話。
語氣很衝地抵詰問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孟舒不僅越過章順洲把稿子發給楊老師,還將他斃她稿子洋洋灑灑寫的缺點一併轉發。
看來楊老師找過章順洲了。
楊老師是手握筆桿子的人,心思細膩,不可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孟舒寫得太好,擋了別人的道。
打電話不夠,晚上工作室月度例會結束去聚餐,孟舒又被章順洲單獨拉到一邊。
“你什麼意思?”章順洲看得出來急了,氣急敗壞道,“你這樣有意思嗎?”
兩句話,一句比一句情緒激動。
孟舒不會吵架,就算生氣嗓子也是輕柔的,更何況她也沒生氣。
“我沒什麼意思的,”孟舒慢悠悠一字一字地回,“確實沒什麼意思。”
她看似在回答,實則全是無效廢話。
態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乖順。
章順洲看她這副樣子,更來氣,手指差點就戳到她腦門,但憋紅了臉只說出了一個“你”字,愣是沒說出第二個字。
孟舒就是團棉花,軟綿綿輕飄飄,毫無攻擊力,但你要是拿棉花線彈她,回彈的力道能繃你一臉。
兩人回到包廂。
李妍學姐湊近孟舒,看了眼臉很黑的章順洲,“罵你了?”
孟舒搖頭,“沒有,學長找我聊點事。”
李妍早看穿一切,沒拆穿她,還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你不知道,他不僅被楊老師批了一頓,說他沒有容人之量,他們導師也找他了。”
“導師?”孟舒不明白,工作室的事和院裏有什麼關係。
李妍馬上給瞭解釋:“有人舉報他學術論文抄襲。”
說完她輕嘆,“平時得罪的人太多了。”
孟舒沒對李妍這些話發表看法。
章順洲確實對她造成了一定困擾,她針對性地解決了。
至於別的她不清楚內情,沒資格審判。
李妍趁機和孟舒聊起章順洲。
說他這人確實有才氣,就是太心高氣傲,看不上任何人。
得罪的人一多就把路走窄了。
在這個社會上生存,該服軟的時候還是得服,硬碰硬,遲早有一天被砸碎。
李妍說得沒錯。
但孟舒不太苟同。
畢竟她認識的某個人,銅牆鐵壁,比鋼鐵俠的戰衣還硬。
誰和他硬碰硬都沒好結果。
孟舒自己就是一個慘痛的案例。
不過,也可能是沒遇着比他更硬的。
傅時逾就是再厲害,也總有什麼人、什麼事能讓他軟了筋骨,無法再不可一世。
孟舒腦子裏正天馬行空,鋼鐵俠的消息就來了。
傅時逾問她在哪裏。
孟舒很清楚,這句話代表的含義。
果然傅時逾下一條消息就是讓她去公寓。
上週傅時逾去了申城參加世界人工智能大會。
兩人一週沒見了。
孟舒難得過了清靜自由的一週。
由奢入儉難。
好日子過慣了,孟舒開始貪心。
她不太想去公寓。
這人一回來就找她,什麼心思不言而喻。
於是她試探着回了條——
【工作室今天有聚餐,還有篇稿子要趕】
言下之意是我現在過不來,今晚也陪不了你。
傅時逾的消息很快回過來——
【我這兒不能寫嗎?】
宿舍到了十二點就熄燈,考試周複習或者有東西急着寫,孟舒會主動去他的公寓。
通常這種時候,傅時逾不會鬧她,讓她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但只要她不睡,他也不會睡,沒事找事地陪她留在書房。
【S:整理的資料在宿舍電腦裏】
【S:明天必須要交】
【S:我週五過來好嗎?】
發完消息,孟舒忐忑地等着。
等來傅時逾的“回宿舍後給我電話”,孟舒終於舒了口氣。
聚會到一半,孟舒看見章順洲離開了包廂。
五分鐘過去,章順洲沒回來。
十分鐘過去,還沒回來。
他的雙肩包還在,不像是走了。
孟舒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但她去外面上完廁所沒有馬上回包廂。
她在幾個包廂外轉了轉,又來到大廳。
大廳裏沒幾桌人。
孟舒一眼就看見了章順洲。
大廳最大的圓桌旁坐着幾個年輕人。
有男有女,其中有學生模樣,也有初入社會職場打扮的。
章順洲突兀地站在桌邊,因爲高瘦,肩背有些佝着,手裏端着酒杯。
透明酒杯裏,滿滿當當一杯。
桌上兩瓶白酒開封了。
章順洲背對着,孟舒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坐着那些人,他們看向章順洲的神色,孟舒看得一清二楚。
——不加掩飾的輕蔑和愚弄。
孟舒轉身的腳步遲疑了一下。
她看見章順洲揚脖,一口把酒乾了。
喝得急,被嗆到了,他拿手臂捂住嘴,悶聲咳了幾下,同時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後什麼也沒說,抬腳就走。
章順洲沒回包廂,腳步飛快往外走。
他出了飯店,站在門口打開手機,看了幾眼後往右手邊走去。
他走得很快,大約五分鐘後走進家藥店。
買完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人。
孟舒朝他遞過來一瓶水。
街邊的霓虹在女生淺色的眼睛裏映出一片明亮。
孟舒買的是便利店裏最貴的水。
不是她講究,只是習慣了。
傅家別墅和傅時逾的公寓冰櫃裏,只有這一個牌子的水。
章順洲接過孟舒的水,把藥吞下。
“去醫院吧?”
孟舒藉着藥店門口的燈光,看見章順洲露在外面的肌膚上一大片怪異的紅。
她剛開始以爲章順洲是來買醒酒藥,但看來不是。
剛纔在他們自己包廂,有人敬章順洲酒,他一概沒喝,說辭是“酒精過敏”。
被李妍吐槽他連找藉口都懶。
章順洲又灌了兩口水,緩了緩說:“我沒事,你回去。”
“還是去一下醫院吧?”
孟舒不放心。
別說他酒精過敏,就算不是,那一大杯酒灌下去也夠嗆。
章順洲沒想到她這麼固執,擰緊眉頭。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你不用在我這裏做多餘的事。”
孟舒沒在意他的陰陽怪氣,她虛空指了指他脖子上起的那片像蕁麻疹的東西。
“過敏嚴重會導致休克。”
好的不靈壞的靈。
章順洲懷疑孟舒的嘴開過光。
她說完,章順洲就感到自己狀態不對,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也不正常。
好在這裏離主路近,孟舒很快攔到了車。
性命攸關,章順洲沒再拒絕孟舒的幫忙。
到了醫院,直接去了急診。
掛號抽血化驗拿藥,最後孟舒從護士手裏接過鹽水袋,陪章順洲去了留觀室。
找了個地方把人安頓好,孟舒把鹽水袋掛上。
突然手裏拿着的病歷本被抽走。
孟舒低頭,只看到章順洲的黑色腦袋。
“我一個人就行了。”他抱着病歷本和藥,人因爲難受,側坐在椅子上,手背搭在額角。
一副要死不活卻死犟的口氣。
章順洲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留觀室,難受地吐出一口氣,身體再也撐不住地往後躺,抬手蓋住了眼睛。
昏沉中,章順洲聽到一陣窸窸窣窣聲。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孟舒把便利店袋子和保溫杯放在他旁邊。
保溫杯她新買的,洗過後倒了熱水。
便利店的袋子裏裝了幾個麪包。
孟舒抬頭觀察,鹽水還有一小半,掛的有點快。
她邊調整吊瓶的流速,邊說:“包我讓李妍學姐帶回學校了。”
章順洲離開得匆忙,包還留在飯店包廂。
孟舒雖然沒說,但既然跟着他一路到藥店,應該看到了他在大廳的那一幕。
那羣人是誰,他爲什麼要喝下那杯酒。
孟舒沒問,章順洲也不會主動說。
章順洲沒說話,也沒再讓她走。
孟舒在旁邊空着的椅子坐下。
這是離學校最近的社區醫院。
夜晚急診人不多,留觀室只有他們兩人。
孟舒無聊拿出手機,點開看到屏幕上未接來電的紅點時,神經瞬間繃緊。
因爲在醫院,她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不知道有電話進來。
十一個未接電話。
全部來自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