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師鳶是睡醒後,才得知秦寶林來過的消息,她歪了歪頭,實在沒忍住,雙眸一彎就笑了。
入宮真是太好了,奴僕環繞,錦衣華服,還有人來給她請安。
好生是威風。
青芷眼睜睜看着她得意偷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春情,當真是明目張膽,偏叫人沒法生厭,情不自禁地被她逗笑,青芷斂了斂心思,她輕聲提醒:
“主子是否要起牀,再不久,或許御前就要傳來消息了。”
沈師鳶也想到了什麼,忙忙起身,叫人打水進來洗漱,準備隆重打扮一下,好迎接自己在這宮中的第一次侍寢。
青芷見她這麼興奮,一時間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這般積極,萬一御前沒傳消息來,豈不是會期望落空?
可主子正在興頭上,青芷也不好說什麼喪氣話,她只能心裏祈禱,今日是主子入宮的第一日,只盼着皇上能給主子做些臉面。
遠不止玉照殿在等,後宮所有妃嬪都在翹首以盼,都想知道,今日皇上是否會來後宮,來的話,又會去誰的殿中。
朝陽宮,淑妃的住處。
淑妃坐在梳妝檯前,沒叫宮人給她打扇,自己執着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她寡淡地耷拉着眉眼,半點睏意都沒有,她就這麼坐着,或者說是等着。
朱瑾看着娘娘這般沉悶,不由得有些心疼,忙聲道:
“現在時辰還早,不如奴婢讓小廚房備碗涼湯,皇上忙碌了一日,想來也是內心煩躁的厲害。”
她話裏的意思,便是拿此當藉口去請皇上前來。
淑妃隨意地一抬手,打斷了朱瑾的話。
朱瑾噤聲,但她不解,娘娘既然想見皇上,何必這麼幹等着呢。
淑妃一貫是又爭又搶的性子,偏生皇上也受用如此,便叫她越發沒了顧忌。
今日還是難得這般姿態。
好久,淑妃才慢騰騰地說了一句:“你覺得沈美人長得如何?”
朱瑾一下子啞聲了,她再是昧着良心,也沒辦法說出沈美人長得不好的話,頓了頓,她才說:
“沈美人的確是花容月色,但娘娘和她各分春秋,再說,這宮中誰又不是好顏色呢。”
淑妃輕扯了下脣,沒作回應。
朱瑾輕咳了一聲,才繼續道:“娘娘伴駕多年,這其中情分可不是沈美人能相提並論的,而且,皇上也不是那般膚淺之人,娘娘是否有些過於高看沈美人了?”
朱瑾伺候淑妃多年,自然是瞭解淑妃的,淑妃看似沒什麼動作,但今日的表現,顯然是對沈美人生出了忌憚之心。
淑妃眉眼動了動,對朱瑾的話不置可否。
高看?
她可不這麼覺得。
她不想冒犯,但皇上若真的不看重容色,這後宮選取的妃嬪又怎麼會都是姿色出衆者?
淑妃沒了說下去的心思,她淡淡道:
“且等着。”
朱瑾嚥下聲音,默默地立在一旁,不敢再勸說。
御前。
周立明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爲首的人聽見動靜,抬起了頭,頷首示意:
“什麼事?”
周立明恭敬地躬身:“是黃貴安在外求見。”
黃貴安掌管敬事房,來御前自然是隻有一件事。
戚初言撂下筆,掀起眼簾,定定地睨着周立明,意有所指地問道:“沈美人的綠頭牌做好了?”
周立明當然不知道有沒有做好,但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黃公公一向辦事周全。”
這時候叫黃公公了。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讓他進來。”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麻溜地出門把黃貴安放了進來,黃貴安端着托盤,畢恭畢敬地行禮後,纔將托盤呈到戚初言面前。
黃貴安辦事的確周全,沈師鳶的綠頭牌已經做好了,是一塊玉石雕刻而成的海棠花樣,倒的確是襯她。
想着人,戚初言沒有一點猶豫地翻了沈師鳶的牌子。
他慣來隨心所欲,既然想到人了,當然是要去見的,何必委屈了自己?
消息傳到玉照殿時,沈師鳶剛剛沐浴好,她從淨室出來,鬆鬆地穿着寢衣,坐在梳妝檯前,細細地欣賞自己。
她有一身好肌膚,又白又細膩,叫她自己都愛不釋手,略帶些許肉色的臉蛋,嵌着一雙黑珍珠似的眼睛,小巧挺拔的鼻樑,飽滿硃色的脣瓣,玲瓏勻稱的身材,便是她自己對着銅鏡看着,都覺得好生歡喜。
她很難想象別人會不喜歡她。
戚初言定然也是喜歡她的,若非如此,怎麼會只見她一面,就心心念念將她要了去,如今還千裏迢迢地把她帶回了皇宮。
她在行宮一見到戚初言,其實就認出了他。
那日在沈府前院出現過的男子,戚初言覺得她恃寵而驕,分外高傲,沒有一點眼力見,但她又不是傻。
堂堂一州知府,外人來了居然坐在主位上,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他身份貴重呢。
只是懶得去管。
她不懂那些,也不懂人情世故,但她懂得一件事,端誰的碗喫誰的飯,便哄誰開心。
她當時是沈問筠的妾室,當然要一心一意只要沈問筠了。
可如今她不是了,在她成爲戚初言的妃嬪的那一刻,她自然也會滿心滿眼只有戚初言了。
——只要他給她想要的。
沈師鳶穿着雲織錦緞做的寢衣,那麼柔,那麼順,叫她整個人都跟着有些輕飄飄了,她腳下踩着的是青石磚,頭頂戴着的是金釵玉簪,誰會不想過這種好日子呢?
她再也不要回到過去那種三兩銀子就能買賣她的日子。
媽媽說的沒錯,她生得這般得天獨厚的好顏色,便合該要享盡榮華富貴的!
聖駕到長樂宮時,沈師鳶沒有安分地在玉照殿等着,她倚在長樂宮的門邊,鑾駕剛停下來,戚初言還沒走下鑾駕,就一眼看見了她。
她披着淺淡的月色,清輝漫過肩頭,似攏着一層薄紗,牆角的蓮燈輕晃,暖光融融,點點光暈落在她髻邊衣袂,與月色交映,明明暗暗,叫她美得有些不真切。
直到她笑了起來,那般明媚的顏色,瞬間叫人忘了什麼月色和暖光。
沈師鳶等了好一會兒,纔等到戚初言,早就等不及了,也顧不得什麼請安行禮,直接雀躍地撲了過去,她的聲音黏糊糊地傳來:
“皇上!”
戚初言一把接過人,手下肉感明顯,人卻仿若一隻蝶,輕飄飄地落入了他的懷中。
一時間,戚初言不禁眸色些許晦暗。
他的手往下挪了挪,最後扣住了她的腰肢,他偏頭睨了她一眼,狹長的睫毛下一雙眼睛似有情似冷淡,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聽見他含笑懶懶地說:
“沒規矩。”
沈師鳶聽得膩歪,覺得他好生沒意思,她這樣的美人投懷送抱,他只需要高高興興地接住,再倍感歡喜就好了,做什麼提起規矩二字掃興呢。
到底是初來乍到,沈師鳶還不敢過於放肆,她懨懨地推開人。
戚初言一頓,饒有興致地投去視線,想看看她準備做什麼。
沈師鳶能做什麼呢?他要規矩,便給他規矩就是。
沈師鳶退開了一步,腰肢輕輕一折,整個人半蹲了下來,衝着戚初言癟脣道:“嬪妾見過皇上。”
蹲姿還沒到位,腰肢也還沒定住,她就重新站了起來,人也重新高興起來,膩歪地要鑽入戚初言懷中,她輕抬起下頜,癡纏又驕矜道:
“這下子皇上總不能再說嬪妾沒規矩了。”
戚初言簡直沒眼看,想說點什麼,但又怕她再來一遍,只好拉着人往裏走,敷衍道:“是是是,你規矩學得又快又好。”
沈師鳶可聽不出好賴話,能叫人敷衍地誇她,也是她的能耐。
於是,她歡喜地攬着戚初言往殿內走,還要一邊不停歇地說話:
“玉照殿可真漂亮,皇上果真沒有騙嬪妾。”
戚初言慢了半拍纔想起她在說什麼,是她剛到行宮的翌日早上,他哄她說會給她安排一個更漂亮的宮殿住的話。
但實際上,玉照殿是皇後吩咐中省殿收拾的。
皇後一向擅長揣摩他的心思,他特意在信件上提起了沈師鳶,按照皇後的性子,她不會刻意刁難沈師鳶,甚至會因爲他的看重,而着重地安排沈師鳶的住處。
事情也的確如他所想,沈師鳶被安排到玉照殿,一個沒有主位,又是位置頗好的宮殿。
沈師鳶也格外滿意歡喜。
但也正因沈師鳶的歡喜,讓戚初言停頓了一下,捫心自問,他當真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嗎?
答案顯而易見。
若非沈師鳶提起,他早忘了他之前還說過這種話。
戚初言眸色暗了一剎,又很快恢復自然,他對上沈師鳶那雙裝滿他身影的眸子,單手撫摸了一下她的側臉:
“僅是偏殿,就這麼高興?”
沈師鳶理所當然地說:“皇上那時只說給嬪妾更漂亮的,又沒說是最漂亮的。”
戚初言挑眉,她倒是容易滿足。
這個想法剛閃過,戚初言就見女子掩住脣,理直氣壯地說:
“至於最漂亮的,皇上最後肯定也會給嬪妾的,嬪妾纔不要心急。”
戚初言一頓,難言的情緒又升了上來,她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他會如她所言的那般做?
但女子就是那般篤定,眸中彷彿藏着無盡的星輝,叫人很難反駁她的話。
好久,戚初言才捏住她後脖頸的軟肉,語氣莫名地說了句:
“沈美人果真自信。”
她如今這幅模樣,就如初見時一般,眉目間皆是恃寵而驕的肆意。
讓人看得心底發癢,也懶得去想她話中是否有深意。
這後宮有野心的人比比皆是,她這般直白,便是有心思也淺薄得厲害,叫人連計較的心思都懶得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