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兮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是半乾,她坐在牀旁邊的豆袋椅上面。
雖然她搬來這裏沒多久,但房間裏所有東西都是新換的。
她打開微信,點開朋友圈。
誰知剛翻沒兩條,就看見衛述半個小時發的朋友圈。
只有一張圖片,什麼字都沒有寫。
照片上,一堆綠色薄荷糖盒擺在黑色長桌。要是不明所以的人,看起來應該只會覺得他很喜歡薄荷糖,特意買了一堆。
傅兮看着這條朋友圈,猶豫了半天。
最終還是點了個贊。
誰知她點完沒多久,手機就震動了下。
衛述:【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傅兮看着他發來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擊:【上次在便利店,看見你買了。】
這次對面沒再回覆。
過了國慶後,天氣陡然轉涼。
每天早上上班時,路上的梧桐樹葉偶爾會落了幾片,初秋就這樣不經意地來了。
自從上次那個聊天後,她就沒怎麼見過衛述。
估計他應該很忙。
新一屆‘大學生Robocup世界大賽’今年比賽,被安排在了江川市,江大負責承辦這次比賽的國賽。
比賽橫幅在學校早貼了個遍,傅兮每天來上班都能看到。
之所以這麼隆重,據說是今年江大參賽隊伍是冠軍熱門。
很有機會會打敗清大。
當然最大冠軍熱門隊伍,就是衛述帶領的那支。
這天中午時,最忙那陣過去。
傅兮正要趁機喫個飯糰,她中午基本上就只喫飯糰。
就又來了幾個男生,他們笑嘻嘻進來,在冷櫃裏選了飲料,便來到了收銀臺這邊結賬。
傅兮照例掃完,正要讓他們碰一下付款機器。
爲首的高個男生突然盯着她,笑着問道:“同學,能加個微信嗎?”
傅兮今天穿了淡黃色薄針織衫,淺藍色高腰牛仔褲,長髮被紮成軟軟糯糯的丸子頭,露出青澀乾淨的輪廓,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乖巧。
她直直看向對方:“一共16塊,你直接掃碼就好。”
她雖然沒說拒絕的話,但這樣直接的無視,反而比說了讓男生更加下不來臺。
旁邊一起的其他男生,立馬起鬨。
“鄭晉,人家美女不搭理你,沒面子了吧。”
“滾,”高個男生沉着臉,呵斥了聲。
隨後他朝傅兮看了眼:“別多想,不是說你們便利店能送貨,今天下午送飲料到體育館可以吧。”
傅兮沉默,顯然不想搭理他這茬。
“怎麼,有生意還不做?”高個男生抬起下巴。
傅兮在便利店這麼久,其實見多了這種嘴臉。
他們身爲江大的天子驕子,要她的微信,是給了她臉。要是她拒絕的話,便是不識好歹。
“這種大訂單,你直接和老闆聯繫吧。”
傅兮淡淡看着他。
高個男生望着她,卻沒再生氣,反而笑了下;“行,把你老闆聯繫方式給我。”
傅兮直接將便利店福利羣的二維碼拿了出來,讓他掃碼。
等男生髮現居然是個羣,不爽說道:“你耍我?”
“老闆就在羣裏,你可以先加羣,再加他。”
好在這次對方沒再多說。
下午老闆果然打了電話過來,讓她送飲料去體育館,跟上次一樣。
“讓許慧慧去吧,”傅兮拒絕。
老闆:“現在是你當班,當然得你去了。”
傅兮本還想拒絕,但旁邊許慧慧突然說:“是不是叉院和管院的比賽?”
此時傅兮望着:“叉院?”
“對啊,下午三點半的比賽嘛,最近院系籃球賽又開始了,”許慧慧對學校這方面的消息,比傅兮瞭解的多多了。
“好,我去送,”傅兮應了下來。
依舊像是上次那樣,傅兮推着小推車來到了體育館。
場館裏早就聚集了很多學生,是兩個院系學生爲自己的球隊來加油。比賽正在繼續,兩邊球員在場上來回奔跑。
傅兮站在不遠處,一眼就看見穿着藍白色球衣的衛述,正在帶球迅速越過半場線,眼看着就要快攻上籃。
突然一個穿着黑色球衣的對方球員眼看攔不住他,直接從後面撞了過去。
衛述躲閃不及,整個人直接重重摔在地板上。
傅兮猛地瞪大眼睛,緊張看着地板的人。
瞬間場上原本就壓着的火藥味,徹底被點燃。
邵清鳴馬上衝上去推那個犯規的人,對方隊友也圍了上來。
雙方眼看着就要動手。
“犯規,犯規。”
“打不過就犯規,你們管院就這點本事。”
“輸不起的丟人玩意,滾下來滾下來。”
看臺上的學生們也是罵成一團。
傅兮視線依舊盯在衛述的方向,他的隊友將他拉了起來,只是他起身後,明顯走路姿勢不太對勁。
這一下他摔的太厲害。
裁判吹了好幾次哨子後,才勉強制止住雙方肢體衝突。
只是即便勉強分開,彼此看着對方都是充斥着怒氣。
之後藍隊獲得了罰球機會,衛述慢慢走到罰球線,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格外疏冷。
當他將手裏籃球輕拍了幾下,利落躍起,籃球穩穩落進籃筐。
看臺上響起巨大尖叫聲。
在又一聲哨響,中場休息。
傅兮剛要把推車推過去,就聽一道喊聲:“喂,還不過來。”
原本邵清鳴正在跟衛述罵對面太髒了,就見衛述站在原地直勾勾望着不遠處。他跟着看過去,就看到傅兮推着推車過來。
此時旁邊鄭晉剛好喊傅兮過去。
邵清鳴:“這個鄭晉還真的是你的跟風狗。上高中開始,他就事事學你,還專門跟你對着幹。”
原來這個叫鄭晉的男生,也是衛述的高中同學。
衛述所在的高中乃是名校,每年幾十個江大學生不在話下。
“他仗着家裏有錢又有門路,弄了個體育特長生身份進了江大,現在居然還好意思在你面前吆喝。”邵清鳴提到鄭晉,都是一臉不屑。
不說衛述,就是他都是靠着自己真本事考進江大。
跟鄭晉這種走特長招生路數的,可不一樣。
傅兮將推車推過來,直接彎腰將上面的幾箱飲料搬了下來。
鄭晉望着傅兮:“幫忙給全場發一下。”
此時旁邊邵清鳴聽到,無語:“我靠,連這個都要學你,他這是鐵了心要當你的低配版了。”
上次傅兮就在場館裏面,幫衛述給全場發了水。
衛述卻一直沒說話,他視線盯着傅兮。
傅兮將所有飲料搬下來,抬頭望着鄭晉:“抱歉,沒有這項服務,我只負責送水。”
“沒有?我怎麼記得上次你在這個場館發過水呢,”鄭晉臉色冷了下來。
他確實事事都在跟衛述比,從高中開始他就不服氣衛述,覺得這人太狂也太裝了。可偏偏對方就是有囂張的資本。
上了大學,沒想到兩人又在一個學校。
看着那些女生對於衛述,毫不掩飾的追捧和喜歡,鄭晉就更不爽了。
傅兮神色淡然:“如果你覺得有問題,可以向老闆投訴我。”
說完,她推着車準備離開。
只是在路過叉院的場邊時,傅兮停下來,將推車上的最後一箱水搬下來放在衛述腳邊。
“我讓你給他們發水了嗎?”鄭晉囂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衛述掀起眼皮睨向鄭晉,便要上前。
誰知傅兮卻擋在了他身前,看着對方:“這箱不是你花錢買的,是他們自己訂的。我們便利店是做全校同學生意的。”
她不卑不亢的聲音,讓鄭晉徹底沒了臉。
邵清鳴趁機放肆嘲笑:“多大一張臉啊,就許你訂水不許我們買啊?有本事你把便利店承包下來啊。”
旁邊其他隊員跟着笑了起來。
傅兮沒多說,她只是在轉身時,對着身側的衛述輕聲開口。
“加油。”
衛述垂下眼睫看向她:“好。”
傅兮並未逗留,她無意參與雙方的戰爭,雖然她的立場已經完全偏袒向了衛述。
她回了便利店之後,便繼續開始工作。
直到她放在收銀臺上的手機震動。
傅兮打開,就看到一條消息。
衛述:【贏了。】
她正要回覆,沒想到又來了一條信息,但這次是語音。
傅兮看着不遠處在理貨的許慧慧,小心翼翼點開語音放在耳邊。
就聽到他沉冽地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還有謝謝你的水。”
這次他知道,那箱水其實是她送的。
*
好在籃球賽只是個小插曲,那個叫鄭晉的人並未向老闆投訴找她麻煩,雖然傅兮也不在乎。
過了一週時,正好又是傅兮的晚班。
只是八點多的時候,老闆笑眯眯走過來;“今晚你早點下班吧。”
“現在?”傅兮驚訝,因爲晚班都是十點下班。
老闆從後面找出兩條黑色煙盒,傅兮認出那是店裏最貴的煙,就見老闆用袋子裝好遞給她。
“對,你現在下班,正好幫我去校外的山月樓送兩條煙,是學生專門訂的。”
傅兮有些猶豫。
老闆卻說:“送完煙你就回去休息了。”
“好吧,”傅兮點頭,確實不是虧本買賣。
她知道這個山月樓,就在江大外面不遠,很多學生聚餐會選在這裏。
“210包廂,”老闆說道,又叮囑:“煙一定要送到客人手上,兩條一千多呢。”
“我知道。”
傅兮騎着車到了山月樓外面,將車挺好,進了店裏。
她到了二樓,看着包廂上的數字,開始找210。
傅兮剛走過,旁邊202包廂此時開了門,邵清鳴剛出來,他就看見了正往裏面走的傅兮。
不過他也沒好意叫住傅兮。
只是迅速拿了手機,開始發消息。
傅兮此時到了最裏面的210包廂,她敲了下門後,推開了門。
“你好,請問是誰訂的煙,”傅兮問道。
誰知她就看見坐在裏面包廂的鄭晉。
鄭晉一臉笑意望着她;“我訂的。”
傅兮望着對方得逞的笑容,神色淡然走過去,將煙放在他的面前。
隨後傅兮掏出手機,對着他和煙拍了一張照片。
旁邊一個男生迅速不悅:“你幹嘛?”
“拍照爲證,煙我送到了,”傅兮語氣不緊不慢說道。
說着,她便要轉身。
鄭晉卻突然站起來,擋住她問道:“沒有打火機嗎?我記得我讓老闆給打火機的。”
傅兮:“在袋子裏面。”
“我怎麼沒看見?”鄭晉掃了一眼。
傅兮不想跟他囉嗦,直接打開袋子,從裏面拿出打火機。
她在他面前揚了下後:“我可以走了吧。”
誰知鄭晉卻依舊擋在她面前,他伸手拿起袋子裏的煙,慢悠悠拆開後,抽出一根菸:“幫忙點個煙,就放你走,這個要求不難吧。”
顯然,他這是在故意報復傅兮上次在體育館,沒給他面子。
這種幼稚可笑的行爲。
傅兮臉上沒有絲毫慌張,只是帶着微微嘲諷:“好啊,一千塊點一次,要嗎?”
整個包廂一下炸開了。
“美女你獅子大開口啊。”
“就是,玩這麼大。”
傅兮淡漠盯着鄭晉:“玩不起的話,就讓開。”
鄭晉想要讓她丟臉,卻沒想到反而又一次被傅兮架在臺面上下不來,眼看着就要在其他人面前出醜。
“行,一千塊一次,”鄭晉冷笑,環視了包廂裏其他人:“我要你給這個包廂裏的所有人都點菸。”
其他人傻眼。
他們本來只是看熱鬧,萬萬沒想到這兩人真槓上了。
畢竟他們不是社會上的人,大家玩笑還行,但這麼搞實在有點兒侮辱人。可在座沒人敢勸,鄭晉有錢又大方,連這次喫飯都是他一個人請客。
誰知傅兮直接拿出手機,將收款碼打開:“好,轉賬,我現在就點。”
鄭晉冷笑,同樣拿出了手機,居然真的當場轉了八千。
傅兮安靜望着他的動作。
等確定錢收到,她握着打火機,直接伸手點燃了鄭晉夾在手指間的煙。
之後,她每點完一支菸,就遞給在座的男生。
除了鄭晉之外,其他人臉上都閃過尷尬,接過煙的時候只敢小聲說謝謝。
當點到最後一根菸時,包廂門被猛地踢開。
衛述站在門口,身後站着其他幾人,他冷眼掃了一圈包廂,最後視線落在了傅兮還有她手裏點燃的那根菸上。
鄭晉見居然是他,當下哼了聲。
衛述眼神平靜掃了他一眼,便步調緩慢地走到傅兮面前,聲音清冷:“走吧。”
不等傅兮說完,他握着她的手腕,將人帶走。
鄭晉眼看着他們要走,突然嘲諷:“衛述,這女的收了我八千塊,給我們所有人點菸呢。”
顯然他是想藉着貶低傅兮,來踩衛述。
他護着的人,不過如此。
衛述停下腳步,偏頭看向傅兮,忽地笑了下:“這麼聰明呢,在這兒發傻子的財。”
“艹,”鄭晉暴呵了聲,就要撲過來。
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低聲說道;“算了算了。”
衛述盯着鄭晉:“欺負女孩子算什麼,有種你贏我。”
說着,他狹長黑眸泛着嘲弄:“哦,我忘了你沒種的。”
“因爲你一次都贏不了我,只能用這種低級手段。”
*
到了樓下,傅兮望着滿身戾氣的衛述,明明面無表情但是黑眸像是深淵般,像是有什麼隱藏在這層平靜的表面之下,正欲爆發。
邵清鳴他們幾個人都跟了下來,似乎怕衛述一個人喫虧。
但到了樓下,衛述卻沉聲說:“你們先回去喫飯吧。”
邵清鳴他們見狀,只能點頭,叮囑說:“有什麼事給我們打電話。”
這是怕鄭晉來報復,畢竟衛述剛纔那句太狠了。
傅兮站在旁邊,濃密眼睫低垂着,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直到其他人都走了,
“喫過飯了嗎?”衛述看着她問道。
傅兮點頭,她抬起眼眸望着他:“謝謝。”
其實傅兮並不在意這件事,對她而言,鄭晉所謂的羞辱,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她看着衛述這樣,心底還是湧出不一樣的情緒。
是因爲,他在意她嗎?
“你喫過了嗎?”傅兮問道。
衛述搖頭。
“要不我陪你喫點東西?”她輕聲說道
衛述卻沒什麼心情,他只說:“先送你回家吧。”
“我家就在不遠處,走過去就好了,”傅兮這會兒似乎忘記了她的自行車。
就這樣,兩人沿着路往前走。
直到天邊轟隆隆的一聲悶雷聲響起,還沒反應過來,又是幾聲。
“要下雨了?”傅兮抬起頭。
說話間,豆大的雨滴就這樣一顆顆砸了下來,她抬手的手掌正好了接住了好幾顆雨滴。
“還不快跑,”衛述見她傻傻站在原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上次送過傅兮回家,早知道她家在家裏。
兩人一路往前奔跑,可速度完全比不上雨珠落下的速度,密密麻麻地雨點就這樣落在他們身上。
路邊行人都在四散着躲雨。
偏偏只有他們,在雨幕之下的路上奔跑着。
當兩人終於站在筒子樓的樓道前,身上早就被淋得溼透了。
衛述偏頭看了眼旁邊溼漉漉的傅兮,催促:“你快上樓換身衣服吧。”
“你呢?”傅兮突然問。
衛述原本正抬手將溼漉漉黑髮往後捋,潮溼又凌亂的黑髮下,他英挺的眉眼上也盡是水珠,就連眼睫上都沾着小水滴。
“一起上去擦擦吧。”
少女輕軟的聲音響起。
衛述喉嚨翻滾着,他覺得他應該拒絕的。
可傅兮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少女柔軟潮溼的手掌就這麼牽着他上了樓。到了家門口,傅兮鬆開他的手,拿出鑰匙開鎖。
崔思寧這幾天不在江市,她的房間一片漆黑。
傅兮開了自己房間的門,只說了聲:“你直接進來吧,我家沒多餘的拖鞋。”
當房門被關上,兩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居然誰都忘記去開燈。
呼吸在黑暗中不自覺加重,他們站在離彼此很近的地方,似乎都在等着對方開口。
窗簾並未拉起來,從外面透進來的點點光亮,衛述就能看到傅兮一雙如同琉璃般乾淨透亮的黑眼珠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傅兮:“你是第一次嗎?”
衛述愣住。
他還頭一次被這麼問,因爲他也只跟眼前這一個人到了這個地步。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女孩的房間,更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大膽直接的問題。
黏熱而潮溼的空氣在周圍凝滯般,窗外是滂沱大雨。
見衛述不回答,傅兮低聲說:“我只要乾淨的。”
一片漆黑中,傅兮往後退了一步,她脫掉身上那件溼透的針織外套,裏面是一條長裙,她手指搭在自己肩上細細的那根肩帶:“因爲我是第一次。”
在漫長的沉默裏,少年壓抑到極致的聲音響起:“我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