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簾子再次被掀開。
寒風還沒來得及往裏灌,就被屋內那股子厚實的熱浪硬生生頂了回去。
王振國側身讓開路,身後跟着的幾個人影卻在門口躊躇。
孫建明裹着那件昂貴卻並不抗風的呢子大衣,縮着脖子,臉凍得青紫,哆哆嗦嗦地跨進了二隊的地窨子。
剛一邁過門檻,孫建明整個人就僵住了。
太暖和了。
暖和之餘緊接着的,就是那股勾人的豬油香,徑直往他鼻腔最深處鑽
孫建明喉結劇烈滾動,眼珠子不受控制地黏在竈臺邊那口大鐵鍋上。
鍋雖然空了,但那層掛壁的油光在昏黃的火光下,泛着一種巨大的誘惑力。
地窨子本就不大,一下子塞進了這麼多人,顯得格外擁擠。
爲了騰地兒,嚴景幾人麻利地爬到了炕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門口這幾個“不速之客”。
江朝陽藉着竈臺的火光,打量着來人。
領頭的是孫建明,江朝陽知道對方,雖然不知道對方具體是哪的,但從穿着就能看出來家庭不錯。
呢子大衣雖然髒了點,料子卻是頂好的,手腕上還露着半截梅花牌手錶。
在這羣灰撲撲的棉大衣堆裏,這身行頭本來是鶴立雞羣。
但現在,這隻鶴有點蔫吧!
被一羣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孩子盯着,孫建明本就不夠厚的臉皮開始發燙。
特別是看到二隊的人一個個紅光滿面,嘴角還帶着沒擦淨的油光。
再看看自己這邊幾個人面帶菜色,肚子裏那聲“咕嚕”在安靜的地窨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江朝陽同志。”
孫建明指了指那口空鍋,眼神有些遊離,想看又不敢看。
“聞着你們這味兒實在太香了,就想來問問,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們也做一頓?”
似乎覺得這樣太像乞討,丟了份兒,他又趕緊把手伸進兜裏。
“我們不白喫,給錢!糧票也行!這頓算我們請你們動手的工錢。”
說着,他就要往外掏錢。
江朝陽眼皮都沒抬,直接打斷。
“孫知青,這事怕是不太行。”
孫建明動作一僵,臉上掛不住:“嫌錢少?我們可以談。”
“不是錢的事。”
江朝陽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順手拿起抹布擦了擦竈臺。
“咱們雖然分了兩個隊,但那是連裏的安排。
要是收了你們的錢做飯,性質就變了。
怎麼着,我們成開飯館的了?還是說你們要把資本主義那一套買賣關係帶到兵團來?”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孫建明掏錢的手僵在半空,拿出來不是,放回去也不是,臉漲成了豬肝色。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王振國站在一旁沒吭聲,只是饒有興致地看着,想看看這小子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江朝陽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
“不過大家都是戰友,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
孫建明眼睛一亮,剛要說話,就聽江朝陽接着道:“就是今天我們這邊一生火,屋裏一暖。”
“我看四周牆壁有些地方開始滲雪水。”
“爲了安全,我們明天準備在地窨子周圍挖一圈排水溝。”
江朝陽嘆了口氣,一臉愁容。
“如果是夏天倒好弄,可是冬天這工程量就不小了,我們這幾天恐怕會很忙,實在抽不出空教人做飯啊。”
孫建明雖然生活瑣事上不精通,但畢竟是從大院裏出來的,聽話聽音的本事絕對是有的。
這哪裏是沒空,這是在談條件啊。
他也清楚,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鬼地方,兜裏的錢跟廢紙沒兩樣,供銷社都在幾十裏外。
如果有地方花錢,他何必拉下臉來求這羣半大孩子?
孫建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兄弟,那眼神裏全是期待的目光,顯然是餓得受不了了。
他心裏五味雜陳,第一次感受到錢居然也有不好使的時候。
咬了咬牙,孫建明說道:“朝陽同志,這樣吧!我們幾個明天來幫你們挖排水溝。”
“你們也不用特意教,就讓我們在旁邊看着,學學怎麼用這土竈臺,你看行不行?”
江朝陽聽到這話,頓時一臉爲難。
“這怎麼好意思呢!”
“孫知青你們這兩天休息完,還得去山裏砍柴火,任務重着呢,真不用好好休息一下?”
孫建明心裏暗罵,我倒想休息,可你們願意白教嗎?
“沒事,正好我們提前適應一下勞動強度,就當鍛鍊了。”
江朝陽只能露出一副既然你非要幫忙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那行吧。”
“既然孫知青這麼熱情,以後我們做飯的時候,你們可以過來學習。”
“其實這土竈臺也就是看着難,上手挺容易的。”
說到這,江朝陽指了指鍋底。
“至於今天……我們確實喫光了,就剩這點菜湯,正準備倒了刷鍋,你們看……”
孫建明盯着鍋底那點有些粘稠的湯汁,還有星星點點的油花。
要是換在家裏,這種東西他絕對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那股香味像是長了手,死命拽着他的胃。
要吧?
有點太丟人了,跟要飯的有什麼區別?
不要吧?
那今晚怎麼辦?
硬扛?
明天還得來挖溝,不喫東西能有力氣?
身後躲在陰影裏的幾個兄弟,正在拼命拉扯孫建明的衣角,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要啊!快要啊!
都這個時候面子早丟光了,不能丟了面子還餓肚子啊!
江朝陽見狀,也不點破,直接拿過孫建明手裏的空飯盒,抄起大勺,把鍋底那點湯湯水水颳得乾乾淨淨,全倒了進去。
“孫知青,別嫌棄。”
“回去煮個土豆掰碎了泡進去,好歹有點鹹滋味,能暖和身子。”
看着眼前半飯盒渾濁的菜湯,孫建明心裏最後那點矜持徹底崩塌。
尊嚴在飢餓面前,一文不值。
“謝……謝謝了。”
“我們明早就過來。”
孫建明捧着飯盒,像是捧着什麼寶貝,轉身逃也似的鑽出了地窨子,生怕晚一步就會被人嘲笑。
王振國看着江朝陽,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小子,有一手啊!
既沒讓對方佔了便宜,又沒把事做絕,讓人家白乾活,還得對自己說謝謝。
這手段,老練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娃娃。
“行了,看得出來你們這邊安頓得不錯。”
王振國緊了緊大衣,“我也先回去了。”
說完,他也不等衆人反應,轉身掀開簾子剛走出去,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聲音。
“誒,指導員這是來幹嘛的?”
炕上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
“肯定是聞着味兒想來蹭飯,結果咱們喫太快了!”
“哎呀,早知道給指導員留點了!”
外面還沒走幾步的王振國腳步頓了頓,嘴裏嘟囔道。
“哼,這二隊一個個精得跟猴一樣。”
“不過心倒是都不壞,都是好娃娃!”
嘀咕完又回過身,進去把兜裏兩個烤土豆留下了。
在一片熱烈的“謝謝指導員”聲中,王振國嘴角上揚,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