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南溪雪並未回。
爲了避開這樣的提問,她垂下因爲不舒服而沉重的眼簾,不去對上他的視線。
受了寒的緣故,她今夜這次燒是這幾日唯一一次清醒的時候燒的。
說不難受是假的。
但好像那位周先生看在她是個病人的份上,並未再追問下去。
他看起了助理最後遞來的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
南溪雪記得那位司機說他姓周。
覺得是面熟的臉,但她沒有印象。
其實也奇怪,如果是這張臉,她應該記住的纔是。
若是沒印象,多半是真沒見過,就是總覺得面熟才奇怪。
安靜的片歇裏,那位親切喊她,又說自己可以喚她爲秦嬸的人進來過兩次。
都是端着暖身的湯和好下口的喫食。
“南小姐,您得先進些食纔好喫藥,不然傷身體。”
“這些都是按着清淡口味做的,不油膩,對您而言剛剛好。”
她的語氣都是善意的,不帶一分旁的,也沒有,索求。
像是僅是單純的希望,她能病好。
南溪雪壓下心底奇怪的異樣感,沒有說話。
其實她沒有補充體力和暖身的欲.望,更沒有病好的想法,但她並未拒絕這樣的好意。
單純的順從。
等到折騰完,藥也服下,她重新躺下後,倦意也漸漸襲來。
空氣裏不再有暈人的檀香,而是換了一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好聞的香味。
讓她整個人都靜下心來。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簾望向依舊坐在那椅上的男人。
室內開了幾盞樸素無華的老制宮燈,沒有繁複雕花,只有溫潤木骨,軒窗竹影。
紙籠暖光,木框描金,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俊美面龐在光影下染上了幾分模糊朦朧,別有一番韻味。
她看了幾秒,直到男人若有所感,從手中文件裏抬起頭。
“我明天會離開。”
“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南溪雪說。
其實她覺得這樣的道謝太微不足道,但她什麼都沒有,或許,只能看這位周先生想要什麼樣的謝禮了。
藥效上來的緣故,她意識愈加沉重,但還記得最重要的事:“阮姨在哪,還請您記得和我說……”
她還在想那個骨灰盒。
“她想要海葬,我還沒完成她的遺願。”
周浦月靜靜坐着,看着女孩的睫毛沉沉,要落不落,就如初入秋冬時,院裏那幾顆梅樹上受不住冷風,將落不落的稚梅。
他並未給出回應。
最後,是看着那眼簾實在承受不住徹底落下時,纔不緊不慢起身,乾淨修長的指緩緩將女孩身上的被子往上覆了覆。
窗外的別角晚水在凜冽寒風中顫顫巍巍,摩挲着不停。
女孩的眼簾徹底合上。
周浦月低首看她。
鎖骨上的最後一粒釦子被系的嚴嚴實實,下頜內斂秀致,安然酣睡的模樣反倒將那淡如水,又生了幾分豔的皮骨突出得實在挑不出任何瑕疵。
她太完美。
除了太過瘦弱,不如初見時。
蒼白的像老太太畫室裏的那幾盆龍游梅。
“你倒是覺得自己還能離開。”
良久,周浦月才留下一句清冽低沉的音,似是在喚誰。
他那一聲太輕,輕到還未徹底熟睡的南溪雪醒後只覺自己是做了夢,並未在意。
阿滿這個名字,很少有人喊過,更很少被人所知。
往前走十九年,也就橋水鎮的外婆和那位生母喊過,加上曾經偷偷照顧過她的孫茉姨。
再之後,就只有阮姨。
阮姨將她收養、收留後,又照着那古詩詞的書,隨便取了三個字,當作她的名字。
也就是那句: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
南溪雪。
沒有什麼別的意味,恰巧南可以當作一個姓,後面兩個字也可以當作名。
而她原本沒有姓名,生父不詳不知姓。
也因此,周圍的同學和老師都叫她南溪雪。
倒是阮姨,叫習慣了阿滿,私底下時一直沒改掉。
「我給你起這個名字,本來就沒打算有什麼特殊的意味,這詩詞的故事本身就很好了」
「有個新的名字,很適合你」
「代表新的開始」
一陣敲門聲忽而響起。
南溪雪正收拾行李出神,聽見,抬起頭看過去。
是秦嬸。
這一覺醒來,她身子好了不少,燒也退了。
正準備溫聲道謝告別,卻見和藹笑着的秦嬸請她去另外一個房間。
南溪雪跟着。
腳尖剛邁進來,就聽她對房間裏的其他人道:“勞煩您將衣服取過來。”
南溪雪那天身上穿着的天青色長裙,其實是定製的改良旗袍款,今早已經被她換下。
換回來自己的那身簡單米白色毛衣和半身裙,羽絨大衣還未來得及套上。
她記得那條裙子的模樣。
說是旗袍改良,其實與旗袍並未有太多相似之處。
算一算,也就鎖骨處那幾顆釦子是照了舊制。
旁處是都照着當下的款式進行修改過。
料子貼身柔軟,卻又不束縛着人,仔細看了看,裏頭更是用了上好的暖棉與蠶絲,所以纔在這凜冽冬日能做到足夠的保暖。
但那條裙子給她帶來的茫然,也都不及眼前場景半分。
偌大的衣帽間內。
此刻有三位上了年紀的老闆和裁縫設計圍在桌旁,桌上整齊堆疊滿了各種顏色花樣的布料。
還有些裁衣量體的工具,工整齊全擺放在檯面上。
聽見秦嬸的聲音,三人抬起頭來,恭敬向她道好。
秦嬸先介紹起來。
“這三位都是蝶繭做工幾十年的老師傅,不少您在電視上春晚見過的旗袍都是他們設計定製的,那頭一年也就兩三個名額。”
“不過,今兒請人過來並非都是爲您定旗袍。”她繼續說。
“先生交待了,入了冬,姑娘們總是喜歡漂亮的衣服,又得顧着保暖,所以請三位老師傅過來,重新按着新花樣爲您設計幾套出來。”
“往後衣服會越來越多,這間空置許久的衣帽間也就有了作用。”
她這話奇怪。
像是她往後會在這裏住下。
南溪雪察覺到些不對,卻未說出。
屋子裏開着暖氣,蝶繭裏三位老師傅早已褪去了外頭的羽絨大衣,露出裏面穿了兩層三層也不顯臃腫的長袍。
其中一位年紀看着大些的是老闆,他姓孫。
有了秦嬸的示意,孫老闆上前了一步,微微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南溪雪還有些未回過神來,乖乖聽着他們說的站到了另一邊,由着其中一位女師傅替自己量圍度。
上了年紀的老手藝人通常都有舊習慣。
上門到主人家裏做工時,會更依賴平日裏用慣了的工具,也因此隨身都有個不大不小的箱子。
裏面整整齊齊擺放着畫粉、木尺、線、腕針等各種。
而那木尺,更是跟包漿了一樣泛着一層光。
南溪雪聽着話伸展手臂,方便她量。
過了會兒,她啓脣:“那件天青長裙,它很好看。”
她這話說的無厘頭。
負責替她量身的女師傅愣了下,半晌,才反應過來抬頭望向老闆:“是那件清荷?”
孫老闆怔了瞬,眸底同樣閃過驚訝。
“能得您喜歡,是我之幸。”
其實沒有人提起過那件衣服是他們做的,但眼前這位南小姐還是憑自己細微的觀察發覺了同樣的落針和設計風格。
孫老闆需要的圍度得到後,南溪雪接下來就要去裏間試衣。
他們帶來的衣服很特別。
都是結合了中式的風格,卻又很好的融合了更適合當代設計的服裝。
無論是寬鬆度、貼身度還是舒適度,都非常合身。
怕南溪雪大病初癒,試衣服試累了,秦嬸中途還端進來一盞熱茶,粉黛青瓷花紋的碟子裏精緻擺放了幾塊京南本地的糕點。
茶湯清而不濃,入口有回甘,撫平了南溪雪肺間一些寒意。
她嗓子還有些黏糊刺痛,還需喝藥。
南溪雪不懂這些,卻能感覺到這茶應當和那人一樣,也是不尋常的。
喝了茶,兩套成衣都要輪流換過一遍。
大概是要給那位周先生交作業,南溪雪想明白了點,沒有讓他們難做,乖乖進了裏間。
從裏間出來站在鏡前時,她也怔了瞬。
這套是早已搭配好的成衣,刺繡改良旗袍和寬鬆溫暖的米色毛絨鬥篷。
是很溫柔的搭配,也是她向來愛穿的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至於另一套,風格則是完全相反。
內裏是墨綠色的香雲紗,與外頭那黑色羽絨拼接在一起,而那羽絨上又錯落有致繡上了金紋白梅……
是她從未嘗試過的顏色。
這回,衣帽間內安靜了許久。
她還未回過神,人就被請到了妝臺面前。
說要爲她安排一副完整的妝相出來。
等又折騰了一小時,南溪雪面色都有幾分蒼白時,方聽旁邊的人說道“好了。”
甫一抬頭,她氤氳如霧的眼眸就直直對上鏡中的身影。
這些年來,她幾乎未研究過化妝。
阮姨查出胃癌後,她幾乎是學校和醫院兩處跑着,本就對這些沒多大心思的性子更是將這些都拋在了腦後。
此時此刻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南溪雪也不由得端看了一番。
她在想。
要是阮姨看到,大抵會笑得合不攏嘴,又想着給她些贊助費,讓她去給自己買多些化妝品。
想到阮姨,南溪雪氤氳淡然的眸子也浮起了幾分笑意。
鬆懈的一下,冷不防地,與鏡中不知何時回到院裏的那雙清矜眼對上。
那一瞬,南溪雪睫毛一顫。
她聽到身後幾人恭敬喊了聲“周先生”。
男人輕輕頷首,筋骨修長的手端着青瓷杯,茶湯雲煙繚繞,將他俊美的五官都蒙上一層霧,視線卻是一直落在這兒。
不知是在品茗,還是在品人。
南溪雪莫名覺得自己整個身子一顫慄,像是被由上至下,從裏到外,都看了個遍。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是不含旁的。
衣帽間朝南,下午的陽光總是正好,她坐在妝臺前,亭亭玉立,脖頸修長,皮骨相宜,膚色與那黑成了最濃的一抹淡彩畫。
而盤起的烏髮露出的耳,微微泛起一層粉。
“先生,好看嗎?”耳旁響起一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