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光耀越說聲音越大，眼眶泛紅，像是把積攢了許久的怨氣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日夜苦讀，晨昏練字，寒窗苦讀數年，一心考取功名、謀求前程，事事拼盡全力。可到頭來，所有風光、所有機遇，盡數被宋檸佔盡。她身爲女子，四處周旋，與皇子糾葛，反倒得以賜婚皇室，風光無限。而我，步步謹慎，傾盡所有，卻連踏入圍場的資格都沒有！”
宋思瑤靜靜聽着，臉上淡淡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直至徹底消失。
眼底漫上心疼、無奈，還有歷經世事的疲憊蒼涼。
沉默良久，她才輕聲開口，字字懇切：“光耀，聽姐姐一句勸。”
“別與宋檸爭，你鬥不過她。”
宋光耀猛地抬頭，滿眼錯愕難以置信。
他本以爲，唯一的血親姐姐，定會共情他的委屈，幫他謀劃，替他出氣，如同從前一般，非要跟宋檸爭個你死我活不可！
卻萬萬沒有想到，她第一句話，竟是讓他認輸退讓。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宋思瑤的肚子上。
都說女子懷了孕，性子便會大變，如今看來，倒是真的了！
宋思瑤看着他的表情便知他心裏是如何想的，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你以爲我這是向着她說話？”她搖了搖頭，“我是心疼你。我從前跟你一樣，恨她，怨她，想壓她一頭。可我落了個什麼下場？你呢？你覺得你在宋家活得憋屈，可你要是跟她對着幹，你會連現在這點東西都保不住。”
宋光耀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她。
宋思瑤低下頭，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聲音更低了些：“我肚子裏這個，能不能活着生下來，還兩說。我的日子，早就不是從前了。可你不一樣，你還有前程。你老老實實地待着，該讀書讀書，該考試考試，少不了你的好處。你非要去跟她爭，去跟她搶，到頭來，喫虧的是你自己。”
光耀看着她蠟黃憔悴的臉頰和她眼底藏不住的滄桑與無力，心口驟然堵得發悶，酸澀難言。
他猛地別過臉，驟然起身，一言不發，大步踏出房門。
房門被重重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屋內燭火輕輕一晃。
宋思瑤倚靠在牀頭，望着緊閉的房門，望向屋外沉沉夜色，良久，輕輕嘆息一聲。
微弱的燭光落在桌案上，那幾包上好的藥材靜靜擺放，紅繩纏繞，宣紙整潔，安安靜靜，無聲見證着這一室寒涼與無奈。
而另一邊，宋檸和琴兒一起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滿是心事，在窗邊坐下，琴兒去點了燭火，暖光亮起，卻驅不散一屋子沉鬱。
琴兒替她倒了一杯茶，遞到她手邊。
宋檸接過來，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銀白的花樹上，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什麼心事壓着，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正憂愁間，琴兒卻遞來了剛寫的紙條。
紙上只寫了五個字，字跡潦草，墨跡也還未乾透：“少爺有問題”。
宋檸的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將紙條湊近燭火，看着火舌舔舐紙緣，看着紙頁在火中捲曲、發黑、化爲灰燼。
灰燼落在桌面上，被從窗縫裏鑽進來的風一吹，散了一桌。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秋狩之上，不管是官員還是家眷，都不得中途離開。那宋光耀是如何知道謝瑛遇刺的？”
她頓了頓，脣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那笑意卻冷得驚人，“消息這般靈通，我倒是小瞧他了。”
琴兒看着她，等她接下來的話。
宋檸將桌上的灰燼拂去，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院中那株在夜風裏輕輕搖晃的海棠樹。
“琴兒，叫兩個人盯着他。看看他最近都在跟什麼人往來，都去了什麼地方，說了什麼話。可別到時候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平白連累了我。”
琴兒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屋裏安靜下來。
宋檸獨自坐在窗前，望着自己手中的杯盞，思緒如同一葉孤舟，找不到方向。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金屬碰撞的脆響。
是刀劍相擊的聲音。
宋檸的眉心猛地一跳，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推開門，院中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幾個黑衣人影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其中一人身形矯健，出手狠辣，宋檸定睛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竟是周硯。
而另外三人，是孟知衡派來保護她的暗衛，三人配合默契，進退有度，周硯雖然勇猛，卻漸漸被逼得步步後退。一個暗衛趁他格擋之際，從側翼欺身而上，長劍直取他的肋下，快如閃電。周硯躲避不及，眼看那一劍就要刺入他的腰側。
“住手！”宋檸的聲音在夜色裏炸開，不大，卻讓那個暗衛的劍猛地頓住，劍尖堪堪停在周硯衣袍上，刺破了一個小口，卻沒有傷到皮肉。
幾個暗衛收劍退後，垂手而立，卻依舊將周硯圍在中間，目光警惕。
宋檸這才認真看向周硯。
月光下，他一身深色的勁裝，髮絲凌亂，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與從前那個錦衣玉食、溫潤如玉的周家公子判若兩人。
可他出刀的速度、走位的身法，都比從前快了不止一倍。他在西北果然沒有白待，功夫長進了太多。
“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硯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着，手裏還握着那柄長刀，刀尖垂向地面，月光在上面流淌，像一條銀色的蛇。
他抬起頭，看着宋檸，一雙眸子紅得像要滴血。
“你爲什麼不等我？”他的聲音發顫，像是質問，又像是在求一個答案，“不是說好了，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的嗎？”
宋檸的眉心微微蹙起。
周硯往前邁了一步，一個暗衛立刻橫劍攔在他面前。
可他的一雙眼睛卻只盯着宋檸，眼睛裏滿是血絲，像是好幾個晚上沒有閤眼。
“我好不容易從西北迴來，到京城的第一天，就聽說你被賜婚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我想來問你，可軍令在身，我不能做逃兵，只能跟着大部隊去城外紮營，好不容易輪休回京，就立刻來尋你。我就想問你一句，檸檸，你到底爲什麼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