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選在這時候過來,顯然是知道賈璉來了。
淑蘭本來對這堂姐很是同情,這時候卻不禁有些惱了。
她起身道:“讓小蝶先伺候二爺用飯,我去把她打發了再來陪二爺。”
見賈璉沒有反對,她這才整理衣襟迎了出去。
看到華蘭正規規矩矩在廊下候着,淑蘭忍着不快質問:“姐姐怎麼又來了,我不是已經把話跟你說清楚了嗎?”
“好妹妹。”
華蘭捉住她的手,哀告道:“我也是被逼的沒了辦法,求你讓我見見璉二爺,好歹替你姐夫分說分說。”
淑蘭聽說她要面見賈璉,驚道:“這如何使得?這、這怕是於理不合吧?!”
說着,就要掙開華蘭那素白小手。
華蘭哪肯放開,手上又緊了緊,繼續求告道:“事急從權,何況從妹妹這裏論,咱們也是親戚,做姐姐的見見妹夫也不算太失禮。
好妹妹,這一筆寫不出兩個‘盛’字,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幫我這一回吧!”
她原本也不是這樣死乞白賴的人,可無奈這件事若辦不成,她在孃家的境遇只怕更爲悽慘,連袁文紹多半也要翻臉,所以只能硬着頭皮糾纏。
淑蘭本就不是個能說會道的,又被她抓的手腕生疼,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斜刺裏忽然有人道:“大堂姐既然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盛’字,就不該這麼逼迫我姐姐!”
卻原來是盛長梧聽到消息趕了過來。
他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對華蘭道:“我姐姐如今只是璉二爺的外室,若惹惱了二爺,這層關係說斷就斷——難道堂姐就一點不爲我姐姐考慮嗎?!”
“我、這……”
這次輪到華蘭理屈詞窮了,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過來,又實在不甘心就這麼退縮。
正在僵持之際,小蝶出來傳話道:“二爺叫袁二奶奶進去說話。”
華蘭如蒙大赦,忙對淑蘭深施一禮道:“妹妹,今兒是我唐突得罪了,回頭我一定好好給你賠不是。”
說着,就急忙跟着小蝶進了屋。
淑蘭和盛長梧面面相覷,也只得跟在了後面。
華蘭進到屋裏,落落大方的對着賈璉款款下拜:“小婦人見過璉二爺。”
賈璉上下打量她一番,這也是美貌的小婦人,同樣是皮膚白皙五官精緻,氣質卻與淑蘭截然不同,介乎於溫婉端莊和活潑開朗之間。
哪怕如今揣着忐忑,身形姿態依舊是落落大方,臉上的微笑依舊明媚如春光。
“我不明白。”
賈璉緩緩開口:“那袁二明擺着是爲了當官,才突然裝出夫妻恩愛的樣子,你這般爲他奔走,就不怕他日後故態復萌?”
華蘭沒想到賈璉一上來就問得這麼直白,不過她並未慌張,而是不卑不亢道:“有璉二爺在、有淑蘭妹妹在,二郎又怎麼敢輕易變心?
再說夫妻本是一體,一榮共榮一損俱損,就算他事後反悔,我總也能落個官眷身份,孩子也能有個好出身。
而且唯有二郎得了官身,我們夫妻日後纔有掙脫樊籠,不再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底氣和機會。
所以我今天不顧禮數來求二爺,不只是爲了袁二郎的前途,更是爲了我和孩子的將來。”
說着,再次向賈璉盈盈一拜。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有禮有節,叫賈璉欣賞之餘,又有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
偏二爺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於是盯着華蘭不自覺有些走神。
華蘭等了許久不見下文,下意識悄悄抬眼,卻發現賈璉正不錯眼地盯着自己打量。
她頓時嚇了一跳,可又不敢呵斥指責賈璉無禮,只好又低下頭假裝沒發現,硬挺着落落大方的樣子任他觀瞧。
淑蘭和長梧在旁自然也瞧見了,但兩人心下各有思量,也都不敢點破。
最後還是脾氣耿直的小蝶看不過去,在旁邊輕‘咳’了一聲。
賈璉這才驚醒過來,淡淡道:“說的有些道理,看在淑蘭的面子上,看在你們盛家的面子上,這件事我答應了。”
淑蘭聞言大喜,連忙再次拜謝。
賈璉又追問道:“袁二要謀什麼職務,卡在那一步了?是規矩流程上出了問題,還是另有別情?”
“這……”
這一下卻問住了華蘭,袁文紹沒想過她會直面賈璉,所以根本沒交代這些細節。
賈璉見狀擺擺手道:“你既然不清楚這些細節,還是回去問清楚再說吧。”
華蘭暗暗鬆了口氣,乖乖的應了聲‘是’,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淑蘭和盛長梧將她送到了院門口。
等華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淑蘭正要回去伺候賈璉,卻被弟弟一把扯住。
“姐姐,借一步說話。”
盛長梧將姐姐拉到角落裏,悄聲問:“你說剛剛姐夫是不是對大堂姐有什麼想法?”
“你胡說什麼呢!”
淑蘭嚇得連忙呵斥道:“你怎麼敢在背後編排二爺,仔細叫二爺聽了去!”
“這怎麼是編排二爺?再說姐姐難道還能賣了我不成?”盛長梧回頭看看屋裏,悄聲問:“姐姐,你說姐夫是不是有那種癖好?”
“那種癖好?”
“就是……”
盛長梧壓低聲音:“就是曹孟德那種。”
“胡說八道!”
淑蘭再次駁斥,但心裏卻也忍不住起疑,年輕漂亮的姑娘多的是,二爺卻獨獨相中了嫁過人的自己。
難道真的是……
她搖搖頭,把這個想法壓了下去,推了盛長梧一把:“別胡思亂想了,快回去睡你的吧!”
等趕走了長梧,淑蘭回到屋裏不免有些心神不寧。
賈璉見狀,便抱起她逗弄:“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後悔給我做小了?”
淑蘭聞言鄭重道:“我後悔的事情很多,但最不後悔的就是跟了二爺,只是我從前以爲自己過得苦,不想堂姐也一樣是在婆家苦熬。”
“這天底下苦熬的女人多了。”
賈璉唏噓道:“不說別的,就說我們府裏,我那繼母出身小門小戶,平時在家就是個擺設,一切全憑我父親做主,無論什麼腌臢事都會言聽計從。
我二嬸嬸孃家顯赫,如今女兒又成了貴妃,在府裏自然權勢不小。
可二叔一年也未必能去她屋裏幾次,再加上長子早逝,她的日子又何嘗不是在苦熬?”
聽賈璉說起榮國府的事,淑蘭伏在他懷裏,忍不住追問:“那二奶奶呢?”
“她?”
賈璉笑道:“她是個不喫虧的,跟我又是青梅竹馬,平日也算恩愛,倒不至於說是苦熬,就是處處爭強好勝慣了,總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說着,抱着淑蘭往牀上走:“不說她,夜深了,咱們也早點休息吧。”
淑蘭忙喊小蝶過來墊背。
小蝶上迴雪雪呼痛,如今卻有些食髓知味,羞答答卻又主動地裹纏上來,主僕兩個齊心協力設下層層圈套,終將那百鍊鋼磋磨成了繞指柔。
…………
轉過天一早。
賈璉精神抖擻地辭別淑蘭,帶着盛長梧從側門出來,恰巧撞見袁家的馬車往後走。
二爺盯着那馬車看了一會,忽的恍然道:“我說呢,你這堂姐說話辦事不讓鬚眉,倒與我家裏那位有幾分像,只是心胸格局要大一些。”
盛長梧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賈璉卻並未瞧見他的異樣,徑自趕奔南安王陵磨洋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