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天還沒亮,連公雞都沒開始打鳴。
吳老爹被窗外的動靜驚得從牀上坐起,摸了摸枕邊的旱菸杆,眉頭擰成個疙瘩。
自從二伢子吳燃燈獲得道籍之後,給家族打下了讀書傳家的根基,鄉下老宅就一直在翻修。
畢竟已經該換了門楣,老家也不能太寒磣,那將成何體統,簡直丟盡了讀書世家的臉!
別說吳家人不願意,那些同爲讀書世家的人,也不願與之爲伍的。
這是必須要做的流程!
只是現在這窗外的敲打聲不是自家僱的匠人動靜。
那些人修房梁用的是刨子和斧頭,動靜沉緩。
眼下這聲音卻是鑿子敲石頭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很是急迫,帶着股不容耽擱的急勁。
“小凡,快出去看看,聽聽這是啥聲?”吳老爹喊醒了老家翻修,暫時跟自家擠一間屋的孫子吳小凡,“咱家翻修的是正屋和西廂房,哪用得着動石頭?”
“哦,知道了爺爺!”吳小凡揉了揉眼睛,走出了門,隨後就聽一陣大聲嚷嚷:“你們是哪兒來的?憑啥在我家院牆根下鑿石頭!知道我師傅是誰嗎?就是我們縣裏的縣太爺!我哥還是道籍及第的大人物!”
吳老爹心裏一緊,披了件夾襖就往外走。
院門口圍着七八個穿青布短褂的漢子,手裏都拿着鏨子和錘子,不知何時搬來一塊翡翠青玉下狠勁。
爲首的漢子見吳老爹出來,忙放下工具拱手:“老丈莫怪,我們是縣府派來的,奉太爺令,給您家再立一塊牌坊,趕早動工,怕誤了時辰。沒想到卻打擾到了你們!”
“牌坊?憑白無故……”吳老爹懵了,陡然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道:“我家吳燃燈……他又做出什麼大事了?”
“具體的小的也說不清,只聽縣太爺說,讓我趕緊樹起牌坊,天一亮朝廷特批的恩榮就就要下來,得立塊牌坊彰示鄉里。他隨後就要帶着縣裏的鄉紳大族過來恭賀,時辰緊得很!”漢子說着,指了指青石上剛鑿出的輪廓,“這話是縣太爺親筆說的,說要讓全縣都瞧瞧,咱這兒出了能光耀門楣的人物。”
話一說完,他們就叮叮噹噹,立刻不停地敲打起來。
吳老爹倒吸一口涼氣,拉着吳小凡回屋:“快!叫大伯、大嬸、你爹、你娘都換上新做的那身衣裳,頭髮梳整齊了!這可不是小事,千萬別丟了吳家的臉面!”
出了這檔子大事,吳家人哪裏還睡得着。
屋裏頓時忙亂起來,漿洗得筆挺的藍布長衫被翻出來,婦人對着銅鏡梳理髮髻,連最小的孫兒也被換上虎頭新鞋。一家人站在堂屋,你看我我看你,心裏又驚又疑。
“爹,燃燈這是……中了仙舉?”吳家大伯搓着手,聲音發顫。
吳老爹摸着鬍鬚,眉頭緊鎖:“不好說,不好說……能勞動縣太爺帶着鄉紳來恭賀,這功名怕是比道籍還金貴……”
院外的敲打聲越來越響,那塊翡翠牌坊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威嚴的輪廓。
吳家人站在門後,聽着外面越來越近的車馬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到底是多大的榮耀,能讓整個縣城的頭面人物都趕來道賀?
吳老爹攥着旱菸杆的手沁出細汗,手心的銅煙鍋子都被捂得發燙。
院裏的匠人剛把牌坊立柱豎穩,就聽院門口的吳小凡扯着嗓子喊:“來了!來了!”
他慌忙抬頭,只見巷口轉出一串長長的隊伍,打頭的是兩匹高頭大馬,馬上騎士穿着皁衣,腰懸長刀,後面跟着八抬大轎,轎簾繡着“縣正堂”三個字。
再往後,是一輛接一輛的馬車,車簾掀開處,露出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都是縣裏數得着的鄉紳大族,上次道籍及第時沒來,現在一股腦都過來了。
“縣太爺!陳老弟!”吳老爹趕緊迎上去。
縣太爺陳大人從轎上下來,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滿面紅光,老遠就拱手:“吳老哥,恭喜恭喜啊!”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有差役扛着一塊紅綢裹着的匾額過來,往剛立好的牌坊上一掛。
陳太爺親自上前,“唰”地扯下紅綢。
“道官人家”四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閃得人眼睛發花,筆力渾厚,正是縣太爺的筆跡。
“道……道官?”吳老爹腦子“嗡”的一聲,手裏的煙桿“啪嗒”掉在地上。
他只知燃燈入了道籍,怎麼轉眼就成了“道官”?
陳太爺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老哥還不知道吧?令孫吳燃燈,在郡裏也不知立下了何等功勳,被授予了道官之位,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這‘道官人家’的匾額,整個長樂縣也就你桃源鎮吳家了,別無分號!”
周圍的鄉紳們紛紛上前道賀,七嘴八舌的誇讚像潮水般湧來:
“吳老哥好福氣啊!出了個道官孫子!”
“往後吳家可是咱們縣裏的門面了!”
“縣太爺要親自來,這等榮光,百年難遇啊!”
大嬸、三嬸站在門內,捂着嘴偷偷抹淚,眼淚裏卻全是笑。
吳小凡挺着胸脯,挨個給鄉紳們作揖,那神氣勁兒,比自己中了功名還得意。
吳老爹望着牌坊上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忽然想起吳燃燈離家時揹着竹笈獨自前往仙塾求學的場景,眼眶一熱,喃喃道:“二伢子,你真的讓家裏飛黃騰達了!”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道官人家”的匾額上,把整個吳家老宅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院子裏的鑼鼓聲、道賀聲混在一起,震得牆根的青苔都彷彿精神了幾分。
誰都知道,從今天起,這吳家老宅,再也不是普通的鄉野人家了。
吳家老宅的院門外,車馬排到了巷口盡頭。
除了相熟的鄉親,幾個平日裏只在縣誌上見過名號的家族也派人來了。
沈家堡的堡主沈蒼梧,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着家傳的虎頭刀,那是縣城裏最頂尖的武道世家,尋常鄉紳見了都要繞道走。
田家的老族長田慎行,拄着龍頭柺杖,身後跟着三個穿長衫的子弟,田家書齋的藏書據說能堆滿半座山,是縣裏文人的領袖。
還有做綢緞生意的柳家、開銀號的王家……一個個都是吳老爹以前趕廟會時遠遠望見,連上前搭話都不敢的人物。
“吳老哥,恭喜恭喜!”沈蒼梧抱拳,臉上帶着難得的熱絡,“令孫少年英雄,往後若有需沈家效力之處,儘管開口。”
田慎行捋着鬍鬚,對着牌坊上的“道官人家”四字點頭:“道官清貴,遠勝俗世功名,吳家這是祖上積了大德啊。”
吳老爹被這陣仗鬧得手足無措,只會一個勁地拱手:“不敢當,不敢當……諸位太客氣了……”
他看着這些往日裏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臉上滿是真切的討好,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滿是惶恐和驕傲。
這一切,都是二伢子帶來的。
恍惚間,他想起去年此時,燃燈還是個蹲在門檻上啃書本的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短褂,連縣學的門都沒進過。
這才一年,冬去春來,院裏的桃樹又要開花了,家裏卻已改天換日,從尋常農戶一躍成了“道官人家”,連這些世家大族都要登門道賀。
“真是…龍困淺灘啊……”吳老爹望着巷口的朝陽,喃喃自語。
以前只當燃燈是個愛讀書的倔孩子,沒成想,一遇風雲,竟真的化龍了。
縣太爺陳深這時走了過來,手裏端着杯酒:“吳老哥,這杯得敬你。你吳家如今可是福上加貴,而且是貴中最難得的,仙道清貴!不受俗世紛擾,卻能讓朝廷都高看一眼,這等造化,自從有縣誌以來,獨此一份啊!”
吳老爹接過酒杯,手微微發顫。
酒液入喉,帶着辛辣的暖意。
他忽然很想那個遠在他鄉的孫子。不知道此刻,他是不是正在哪個山頭修煉?有沒有添件厚衣裳?
院外的喧譁還在繼續,沈家堡的武夫在指點匠人加固牌坊,田家的文人在低聲討論“道官”二字的出處,還有諸多豪族對着墨池連連讚歎,羨慕不已。
陽光穿過新栽的柏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吳老爹站在門內,望着這一切,忽然覺得,這老宅的天,是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