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符業的章程既定,表面的和諧之下,暗流悄然湧動。
陸景山回府當夜,便召集族中長老議事。
三日之後,陸家半數子弟從祖傳的刻碑坊撤出,轉而專攻符文石碑的開鑿。
從選石時的地脈感應,到刻紋時的符氣流轉,每一個環節都由族中核心子弟親自掌管,連刻刀都換了專用於精細操作的玄鐵刻刀。
他甚至下令,將以往承接的尋常刻碑活計砍去一半,擺明了要將符文拓碑這關鍵一環,死死攥在陸家手中。
方家藥廬內,藥老親自坐鎮,將那爐能讓符墨生靈性的“火丹靈墨”列爲最高禁忌。
煉製時,除了他親傳的三個弟子,其餘人等不得靠近藥廬百丈之內,連取水的童子都要矇眼入內。
庫房裏封存的“龍血樹汁液”“雲紋石粉末”等主材,更是加了三重禁制,鑰匙由方家主與藥老各執一半,缺一不可開取。
司樂家族的祠堂裏,女家主當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立下新的家規:“凡司樂家女子,此後只許招婿入贅,不許外嫁。”
族中長老們雖有微詞,卻被女家主一句話堵回:“音符氣調乃我族立根之本,若女子外嫁,絕技隨嫁妝流出,司樂家何以立足?”
末了,他看向司樂菡,意有所指地補充,“除非……能尋到吳燃燈這等驚世之才爲婿,女子纔可外嫁,唯有如此才能保絕技不失,甚至更上一層樓。”
司樂菡聞言,臉頰微紅,低頭撫琴,琴絃卻顫了半分。
……
小族們也各有動作。
劍修李家定下了“煉器符鑄”只可傳給族中主支的決定,絕藝圖譜更是用千機盒裝着,置於族中不再爲人所知的禁忌密室。
練體鄭家則將“陣符相濟”的絕藝,派三個族中大體修,日夜不停,全天候守衛。
御水成家乾脆將族中那口能浸潤符紙的“靈泉井”圈了起來,派專人看守,連取水的桶都換了新制的“聚靈木”所造,只因這是“符液淬真”絕藝的關鍵性材料。
至於絕藝本身,早就不知被成家藏到何處去了。
各家都在暗中發力,既要借南山符業的東風壯大,又要死死護住自家的核心利益,像一羣揣着珍寶的匠人,既想合力打造一座宮殿,又怕自家的寶貝被旁人偷學了去
也不知哪來的傳言。
登仙樓的消息傳來,說吳燃燈正命人打造“南山符業總堂”的牌匾,木料用的是南山深處新伐的“千年鐵木”,據說能鎮住符氣,讓總堂內的商議不受外邪干擾。
各族聽到消息,動作又快了幾分。
符業契約還沒到,空氣中已瀰漫開一股既期待又緊張的氣息。
這場合作,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帶着鋒芒的共舞。
南山郡內,關於吳燃燈的流言漸漸多了起來。
“聽說了嗎?吳大人藉着符業大會,怕是要獨吞各家好處……”
“不然爲何要定那‘份子’規矩?依我看,他早就算計好了,要讓各族都給他打工!”
“哼,凡俗出身就是不一樣,滿腦子都是權術利益……”
流言蜚語像蚊蚋,嗡嗡地盤旋在郡城上空。
仙業動人心,難免叵測之心。
而當事人吳燃燈,卻似渾然不覺。
對於南山符業之事,並不太多上心。
他每日只在書房靜坐讀書,映出他沉靜的側臉,彷彿那些流言從未入耳。
他怎會不知各族的心思?
南山符業的份子覈定權握在手中,無論怎麼分,總會有人覺得不公。
這是在試探他這個主事者對份子的取捨,是否會利益獨攬?
但這些仙族卻看輕了自己的信息。
這種世俗凡利,他何曾看在眼中?
他要的從不是最大的份額,而是借這“份子”,將各族真正綁在符業的戰車上。
眼下定下的份額,夠他吳氏一脈立足便好,多了反而是累贅。
指尖劃過書頁上“雲州城”三個字,吳燃燈眼神微動。
符文拓印在南山郡已是驚濤駭浪,可這終究只是“下位臣法”,靠着人力拓印,效率有限。
他腦海中藏着的“符章印刷術”,那纔是能讓符文如書卷般批量流傳的“上位君法”。
只是…那東西太過驚世駭俗。
符文拓印已引得各族猜忌,若是符章印刷現世,能讓尋常修士都能輕易獲取符文,所帶來的利益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到那時,別說各族會撕破臉皮,就連看似中立的仙塾、手握權柄的靖仙司,怕也會動起歪心思。
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巨大利益的考驗。
今日的朋友,明日可能爲了一本符章,便化作揮劍相向的惡人。
吳燃燈從不高估人性的底線,唯有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才能提前設防。
穩,纔是眼下的頭等大事。
南山郡太小了,像個淺碟子,盛不下符章印刷那等“洪流”。
真要是把那東西拿出來,這方天地只會被攪得粉碎,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況符業雖重,怎比得上自身的仙學根基?
學無止境命格跳動,四書五經的根本經典尤在快速進步。
如今四書之中只差《我聞》一書還未小成,五經則缺《丹鼎》《天工》《祝由》三書。
閱覽如此之多的仙舉祕錄,吳燃燈早已對仙舉道試的規制了熟於心了。
唯有將這四書五經全部入門,仙舉纔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合上書卷,吳燃燈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那裏,是雲州城的方向。
在南山郡待得越久,越覺得束手束腳。
各族的眼界、郡城的資源、甚至靈氣的稀薄,都成了限制。
南山符業只是起點,若想真正將符法發揚光大,若想讓那“上位君法”有朝一日能見天日,必須去更廣闊的天地。
雲州城,十國九十九州的中樞之一,仙道昌盛,高手如雲,或許纔有容納更大風浪的格局。
一股迫切感在心底湧動。
吳燃燈手掐三清指,又捏子午訣,將心又徹底靜下來。
再等等……
等南山符業走上正軌,此間之事徹底了結,便該動身了。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帶來遠方的氣息。
吳燃燈的目光,已越過了南山郡的山巒,望向了更遙遠的天際。
……
五山如五指,翠巒亦連綿。
五巒山上,五座山寨城堡串成一線,雲霧在城垛間繚繞,透着森嚴之氣。。
中央城堡的大廳裏,一張黑石圓桌旁坐了五人。
獨臂刀客“一刀絕”右臂空空,左腕壓着柄寸許短刀,刀身泛着青黑。
三寸矮腳丁“土相公”坐着特製高凳,腦袋剛及桌面,卻一臉老謀深算。
瘦小漢子“摸着天”坐在主位,身形乾癟卻目光如鷹,背後斜插一把巨扇,扇骨隱約是精鐵所鑄。
高挑美人“美人蛇”腰肢軟得像沒有骨頭,眼神卻冷得像。
最後一人“三眼烏”生着兩條長腿,眉心嵌着只圓睜的鳥眼,此刻正發出“桀桀”怪笑,活似夜梟啼叫。
“摸着天大哥,”三眼烏拍着大腿,鳥眼骨碌碌轉,“你聽說了沒?南山郡那幫仙族,竟要捏合到一塊兒,搞什麼‘南山符業’!”
摸着天眉頭一皺,巨扇在掌心敲了敲:“三眼烏,這消息從哪聽來的?別又是你那探子胡吹的。”
美人蛇在旁嗤笑一聲,聲音黏膩如蛇吐信:“二哥怕是又被山下那些遊方道士騙了吧?南山郡那幫窩裏鬥的貨,能擰成一股繩?我纔不信。”
“你懂個屁!”三眼烏瞪向美人蛇,鳥眼射出兇光,“五妹少插嘴!大哥,你問問一刀絕二哥,還有土相公三哥。這是山下哨探蹲了半個月才摸到的信,剛剛送上來的,他們倆都聽到了回報!”
土相公嘿嘿一笑,矮胖的身子晃了晃:“確有此事。我那幾個埋在南山郡的土孫兒,親眼見着陸、方兩家的人往登仙樓跑,小族也聚在一塊兒嘀咕,都在說什麼‘份子’‘入股’,聽着是要合夥做什麼符文拓印的仙業大買賣。”
一刀絕抬起獨臂,短刀在指間轉了個圈,如刀出鞘,聲音冷硬如鐵:“不錯!”
只短短兩個字,卻斬釘截鐵一般確認。
摸着天的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在桌案上點動:“南山郡那幫仙族素來一盤散沙,怎麼突然想起抱團?是哪個在背後牽的線?”
“據說那個新來的仙官,姓吳的,叫什麼……吳燃燈!?”三眼烏桀桀笑道,“聽說此人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個自學入道的仙道奇才,入仙塾,短短一年就奪得仙籍榜眼的功業。
這不,又在末法之季時,剷除煞妖立下大功,從而得靖仙司賞識,賜予了編外隱修的運朝仙官之位。
此子崛起,如橫空出世,如今看來,手段亦是不小,把各族拿捏得服服帖帖。”
美人蛇舔了舔嘴脣,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符文拓印,無限產符,這那可真是大買賣啊!南山郡那幫蠢貨竟找到了這麼一座金礦,反正守着金礦也不會挖,咱們要不要……”
“住口!”摸着天低喝一聲,巨扇“啪”地拍在桌上,“五巒山能在這南山郡地界立足,壟斷商路,靠的是‘不碰硬茬’的規矩!
那吳燃燈能讓南山各族服軟,能讓靖仙司賞識,絕非易與之輩。沒摸清楚底細前,誰也不許動歪心思!”
大廳裏瞬間安靜,只有山風穿過窗臺的呼嘯。
摸着天望着窗外雲霧翻湧的五指峯,緩緩道:“先讓哨探再探。若這南山符業真能成氣候…咱們再做打算。”
三眼烏的鳥眼眨了眨,沒再說話。
一刀絕將短刀按迴腕間,土相公捻着鬍鬚,美人蛇則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似在盤算着什麼。
五巒山的雲霧,似乎更濃了。
……
探子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當聽到探子口中消息,五賊頓時坐不住了。
“貨真價實?”摸着天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軀竟透出一股壓人的氣勢,“南山郡那幫廢物,真能湊出像樣的符文仙業?”
土相公從懷裏掏出一卷拓印殘片,上面符紋雖模糊,卻隱隱有靈氣流轉:“哨探混進山海鬼市裏的諸多小族,偷偷拿到了這些拓印符文,確是蘊含真意的靈符,並且符文筆跡一般模樣,分毫不差。
這絕對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南山符業,怕是來真的。”
大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三眼烏的鳥眼瞪得滾圓:“他們要是靠這符業賺得盆滿鉢滿,豈不是要擴軍買馬?
到時候合力清剿五巒山,我等五兄妹靠着壟斷南山郡與雲州商路要道混飯喫,那時候以南山郡之大,也無我等立足之地了!”
“不止。”一刀絕接口,聲音冷得像冰,“咱們壟斷的通道,他們遲早要自己開。到時候過路費、孝敬費,一分也落不到咱們手裏。”
美人蛇舔了舔脣,眼中貪婪幾乎要溢出來:“符文仙業的利潤,怕是比收過路費多十倍不止…這肥肉,不能讓他們獨吞!”
摸着天握緊巨扇,指節發白:“南山符業一日不成,咱們還有喘息之機。一旦成了氣候,五巒山遲早要被連根拔起。這渾水,必須蹚!”
他目光掃過四人,語氣斬釘截鐵:“土相公,你擅長土遁潛行,今夜便潛入南山郡,把他們拓印的核心技法偷出來。越多越好,最好能攪得他們自亂陣腳。”
土相公拍着胸脯:“放心,我這土行術,就算是地脈龍穴也能鑽進去,區區拓印之術,手到擒來。”
“剩下的,隨我走!”摸着天抓起巨扇,“這符文拓印有三分奇技六合絕藝之分,缺了一樣,這符業便難成氣候。咱們去‘借’幾樣回來——”
他眼中閃過狠光:“順手牽羊,能拿多少是多少!”
三眼烏桀桀怪笑:“大哥這計夠狠!沒了六絕藝,看他們還怎麼搞南山符業!”
美人蛇扭動腰肢,媚眼如絲:“搶了他們的根基,到時候再逼他們用資源來贖,又是一筆橫財。”
一刀絕默默點頭,短刀已在掌心泛出寒光。
五人再不多言,各自起身準備。
土相公摸出幾塊土黃色符牌,往地上一按便沒了蹤影。
一刀絕抓起刀鞘,獨臂一甩,身形如箭射向門外。
美人蛇化作一蛇殘影,消失在陰影裏。
眼烏展開長腿,幾步便跨出大廳,眉心鳥眼閃爍着兇光。
摸着天最後一個離開,巨扇在身後一揮,廳門“砰”地關上。
五巒山的夜霧中,五道身影如鬼魅般下山,攜帶者如狼似虎的一羣截修,直撲南山郡。
一場針對南山符業的劫殺,已在暗中拉開序幕。
……
山海鬼市深處,尤家老宅的燈籠透着昏黃的光,映着堂中諸多興奮的臉。
尤家族長尤堅捧着那張從登仙樓帶回來的符業章程,手指反覆摩挲着“六絕藝”三個字。
他們尤家的“養符憋寶”,雖比不得陸、方、司樂三家的底蘊,卻也是南山郡公認的六絕藝之一。
以憋寶之法,壯大符文靈機,形成蘊含充沛靈氣的符寶,正是符文能順利拓印之後,靈氣不失的關鍵技藝。
“族長,您看這……”旁側的長老難掩激動,“南山符業一旦成了氣候,單是咱們養符憋寶供應的靈材,每月分潤就夠族中添十座聚靈陣了!”
尤堅捋着鬍鬚,眼中閃着光:“何止。你想,符文拓印要擴到雲州、大更運朝乃至十國,需多少符紙?需多少蘊靈之物?
咱們尤家的憋寶術,便是這鏈條上缺一不可的環。到時候,走出小小的南山郡都不是夢!”
堂下的年輕子弟們更是按捺不住。
一個面生的少年朗聲道:“若能借符業賺得資源,我尤家子弟便可專心修煉,往後仙舉榜單上,未必不能有咱們尤家人的名字!”
“說得好!”尤堅一拍桌案,“一旦有人能在仙舉中得中,被運朝冊封爲仙官,我尤家便能從這山海鬼市走出去,成爲真正的顯世仙族!”
這話一出,堂中一片沸騰。
他們尤家世代窩在這鬼市,靠憋寶術討生活,雖也算富足,卻始終難登大雅之堂,被那些“正經仙族”視作旁門。
若能借南山符業的東風,讓家族顯世,讓後人揚名,這是多少代尤家人的夢。
“族長,咱們得趕緊把憋寶術的明細報上去,爭取個好份子!”
“還要加派人手去深山,多尋些‘玄龜甲’‘靈蠶絲’,讓他們看看咱們尤家的本事!”
議論聲中,尤堅卻忽然抬手,示意衆人安靜。
他望着窗外鬼市上空盤旋的夜梟,沉聲道:“機遇在前,更要謹慎。以防那些截修也動了心思…咱們得護住自家的根基。”
他轉向族中供奉的老憋寶師:“老叔,勞您帶幾個好手,把後山那處‘玄水蚌’的巢穴看緊了。那蚌殼分泌的珠液,是憋寶術所需的極品材料,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老憋寶師拄着鐵鏟起身,甕聲甕氣地應道:“族長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動那巢穴一根汗毛。”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興奮中多了幾分凝重。
尤家人知道,南山符業是塊肥肉,盯着的人不止他們。
想要圓夢,既得出力,更得有護得住家業的本事。
昏黃的燈籠下,尤堅再次看向那張章程,眼中的憧憬愈發堅定。
顯世仙族,仙舉揚名……這些曾遙不可及的事,似乎在南山符業的光線下,變得觸手可及了。
鬼市的風穿過巷弄,帶着幾分潮溼的氣息,卻吹不散尤家人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火。
尤家老宅的憧憬尚未散去,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如同利刃劃破夜的靜謐。
“什麼人?!”尤堅猛地站起,手按在桌下的鐵鏟上。
“砰!”
院門被一股巨力撞碎,木屑紛飛中,五道身影帶着數十名氣息兇戾的劫修闖了進來,正是五巒山五賊。
“尤族長,別來無恙。”摸着天展開巨扇,扇面遮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把憋寶術的圖譜交出來,再配合我們壞了那南山符業的局,饒你們全族性命。”
尤堅怒喝:“休想!憋寶術是我尤家根基,南山符業更是郡中希望,豈能交予你們這羣盜匪!”
“敬酒不喫,喫罰酒。”摸着天巨扇一揮,一股無形的尖嘯擴散開來。
旁人聽不見,尤家子弟卻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紫,一個個直挺挺倒下,心口早已碎裂成血洞。
“無相殺音!”尤堅又驚又怒,“你竟練成這種歹毒的邪門法術!”
“殺!”
一刀絕率先動手,獨臂揮出,短刀化作一道青黑流光,所過之處,尤家族人脖頸皆現血線,無聲倒地。
他的刀太快,快到連鮮血都來不及飛濺。
土相公矮胖的身影在地上一鑽,消失不見。
下一刻,三名尤家修士腳下的土地突然塌陷,露出漆黑的泥洞。
他們驚叫着墜入,隨即傳來骨骼被泥土擠壓碎裂的悶響,再無聲息。
美人蛇如一道粉色閃電遊走在人羣中,指尖彈出的毒水落在人身上,瞬間潰爛成膿。
袖中飛出的蠱蟲鑽入耳鼻,被咬者頃刻間七竅流血,面容扭曲如鬼。
三眼烏眉心的鳥眼驟然亮起,一道赤紅火線射向尤家祠堂。
火線所過,樑柱、供桌、甚至躲閃不及的族人,皆無火自燃,在淒厲的哀嚎中化爲焦炭,空氣中瀰漫開焦臭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尤家人雖奮起反抗,祭出各式憋寶得來的法器——能噴吐冰霧的海螺、可纏繞敵人的藤蔓手環、會發出警示的銅鈴……
但這些稀奇古怪的法寶,在五賊詭異狠辣的法術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冰霧被火線蒸發,藤蔓被短刀斬斷,銅鈴剛響便被土洞吞入,悶聲碎裂。
尤堅揮舞鐵鏟,鏟尖迸發土黃色靈光,與一刀絕硬拼了三招,卻被對方一刀削斷鏟柄,獨臂順勢前探,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
“族長!”
最後幾名尤家子弟嘶吼着衝來,卻被三眼烏的火線掃中,瞬間成了火人。
尤堅望着滿地族人的屍骸,祠堂的火光映在他眼中,滿是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刀絕手腕微動,割斷了喉嚨。
鮮血噴濺在祠堂的供桌上,染紅了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盞茶功夫,曾經熱鬧的尤家老宅,只剩下遍地屍身與燃燒的火焰。
五賊站在血泊中,臉上毫無波瀾。
“憋寶術的圖譜找到了。”土相公從尤堅的屍身懷裏摸出一卷書簡,揚了揚。
摸着天收起巨扇,扇面上沾着幾滴血珠:“走,下一家。”
一行人轉身離去,身後的尤家老宅在火光中噼啪作響,如同一場破滅的幻夢。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氣,飄向南山郡深處。一場針對六絕藝的屠戮,纔剛剛開始。
夜色如墨,山海鬼市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繼尤家之後,掌有“符筆成文”的林家、擅“培靈符機”的趙家,也相繼被滅門。
五賊帶着劫修如鬼魅般穿梭在巷弄,凡握有六絕藝殘篇的家族,無一倖免。
刀光、火符、毒霧交織,慘叫聲此起彼伏,直到天快亮時才漸漸平息。
唯有李家、鄭家、成家三家,仗着族中高手拼死抵抗,又恰逢巡夜的靖仙司小隊路過,才勉強保住性命,卻也死傷慘重,族宅被焚去大半。
臨走前,摸着天站在成家廢墟上,對着倖存者厲聲喊話,聲音穿透晨霧,傳遍半個鬼市:“告訴吳燃燈,還有那些想搞南山符業的!想讓這符業成,就得讓我們五巒山佔六成份子!否則——”
他一腳踹碎身旁的石柱,碎石飛濺:“誰也別想好過!三日之內,讓那吳燃燈親自來五巒山談,休要耍花招。否則,他這輩子只能龜縮在仙塾之內,休想踏出門一步!”
狠話落下,五賊帶着劫修呼嘯而去,無比囂張,只留下滿目瘡痍。
翌日清晨,消息傳遍南山郡。
山海鬼市的血跡尚未乾涸,倖存的小族聚集在斷壁殘垣旁,個個面如死灰。
“完了……尤家、林家、趙家都沒了……”
“五巒山那幫煞星是瘋了!連滅三族,這是要絕了南山符業的根啊!”
“還談什麼符業?保命要緊吧!我看吶,這事兒成不了了……”
沮喪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
原本對南山符業滿懷期待的修士,此刻都泄了氣。
連握有六絕藝的家族都被說滅就滅,他們這些小族,又能撐得住什麼?
有人開始收拾細軟,打算逃離南山郡。
有人偷偷抹去族中與符業相關的記載,生怕引火燒身。
甚至有小族族長私下聯繫,想退出南山符業之約。
登仙樓外,往日門庭若市,今日卻冷冷清清。
偶爾有修士路過,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低下頭快步離開,彷彿那硃紅的樓門後藏着索命的惡鬼。
仙塾之內,吳燃燈聽完孫伯龍、孫伯虎傳來的回報,指尖在案上輕叩,面色平靜無波。
“仙道大事,本就多劫。”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着一股瞭然,“南山符業要攪動郡內格局,引來覬覦,原是意料中事。只是沒想到,動靜來得這麼快。”
仙業動人心。
南山符業的巨大利益,難免會引起有心人的窺探。
他原以爲,最大的阻礙是郡內各族的私心,卻未料外部的劫修竟先動了手。
可見,這符業利益牽連之廣,已遠超郡城之內的範疇了。
這或許,便是南山符業繞不開的“人劫”。
仙者雖有神通,卻也難敵人心險惡,世事無常。
“那五巒山五賊,來歷如何?”吳燃燈看向孫伯龍、孫伯虎。
孫伯龍沉聲道:“此五人號稱‘五賊連城堡’,是散修中出了名的狠角色。南山郡地處雲州邊緣,山路崎嶇,他們霸佔了通往外界的諸多要道,靠劫道、收過路費爲生,已有甲子之年。”
孫伯虎補充:“靖仙司不是沒剿過,但這五人滑不溜手,又各有絕技,每次都能逃脫。硬追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
“哦?”吳燃燈挑眉,“他們修爲極高?”
“倒也不是。”孫伯龍搖頭,“論境界,最多與諸多小族的族長持平,遠遠比不上三大仙族。但他們的獨門法術,練到了‘技近乎藝,藝近乎道’的地步,尋常修士根本剋制不住。”
“摸着天的巨扇能御風飛行,扇出的無聲殺音,能震碎修士心脈。一刀絕的短刀快到無形,拔刀必見血。土相公的土遁術出神入化,鑽地如履平地,能在百丈內神行萬里。美人蛇擅養蠱,毒水、毒蟲防不勝防。三眼烏眉心據說有一隻火眼,能洞察諸多虛妄,射出的火線,沾之即燃,水火不侵。”
孫伯虎想起傳聞,仍有些心驚:“這些旁門手段,看似粗淺,卻被他們練到了極致,專克尋常仙道法門。”
吳燃燈默然片刻,忽然輕嘆一聲:“三教九流,旁門左道……若能將一技練至絕頂,竟也有如此威力。”
“這五賊,確非尋常劫修。”吳燃燈望着案上攤開的五巒山地圖,指尖劃過“五指峯”三個字。
他心中若有所思。
按“學無止境”命格所劃分,這五賊的獨門法術怕是已臻“大成”境地,生出諸多奇妙特性。
仙道本就無常,哪能事事盡在掌握?
但他眼中並無慌亂,反而多了幾分沉靜的銳利。
“仙字,拆開是‘人’與‘山’。”吳燃燈緩緩道,“人在山中修行,方爲仙。既知山有險,自當備足應對之法。”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五賊的名號:摸着天、一刀絕、土相公、美人蛇、三眼烏。
“有趣。”吳燃燈指尖點過每個名字,“江湖名號,最是藏不住底。只有叫錯的名,沒有叫錯的名號。”
“摸着天,善飛,擅無聲殺音。這‘摸’字,藏着偷襲的路數,無聲則怕有聲。
一刀絕,刀快無倫,卻也需近身,‘絕’字露了孤注一擲的破綻。
土相公,土遁神行,可‘土’性重滯,遇水則軟。
美人蛇,蠱毒詭譎,然‘蛇’性畏火,更怕純陽之氣。
三眼烏,火線犀利,可眼睛脆弱,懼怕暗器,眼瞎則爲廢人。
這五賊越是倚仗獨門法術,法術一旦被破,破功傷害越越大,就越是大破綻!”
一番剖析,五賊的特徵與弱點漸漸清晰。
孫伯龍兄弟聽得目瞪口呆,只覺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號,經吳燃燈一點撥,竟成了可尋蹤的線索。
吳燃燈放下筆,“他們靠技藝喫飯,便用剋制之法破他們的技藝。”
吳燃燈拿起那張寫滿名號的紙,輕輕一捻,符紙化作飛灰:“五賊手段再高,也高不過‘道’。他們想借名號唬人,我便順着名號,給他們備一份‘大禮’。”
五巒山的山再高,霧再濃,終究擋不住照徹人心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