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髒的靈魂需要火來淨化。”
主教坐在雍容華貴的椅子上, 面對窗外, 只給諸位司鐸留下一個遮蓋一切的椅背。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 畢竟這樣的判決他已經下過千百次,這一次也沒有什麼特殊的。
“主教大人,我認爲此事還有探查的餘地, 福克斯的死背後還有蹊蹺……”
湯米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卡在他枯樹皮一樣的皮膚細紋之間, 他的樣子看起來越發蒼老了。
“適可而止,湯米。”
主教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口中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兩個死者都和他扯不開關係。”
“……他只是個普通人, 從小在教堂中長大,如何有那樣的能力和壞心?”湯米的嘴脣止不住抖,他說話的過程中噴出許多唾沫, 樣子已經極爲激動, 在用僅存的理智在保持應有的恭謹。
另外三位司鐸神情各異,其中一個不贊同地扯住了湯米的胳膊, 衝着他搖了搖頭。
“你的意思是, 殺死福克斯的東西是魔物嗎?”主教緩緩地站起身,扶着窗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抬眼看着湯米。
“……不。”
“如此, 還有什麼疑問?”
……
幾位司鐸在主教的殿外分別,湯米渾渾噩噩地走出來,門外的神子立刻上前來攙扶。
他抿着嘴一言不發, 神情很是恍惚,直到回房的路上了遇見幾個年輕的神子在角落裏小聲談話——
“沒有想到,那位神子竟然是如此可怕之人。”
“或許正是神明的旨意,讓他從原本的分教會來到這裏落網。”
“可憐的福克斯大人,願真理神的庇佑籠蓋他的靈魂。”
“可能福克斯大人正是發覺了那人的不對勁,過去打探,才……”
湯米看過去一眼,身邊攙扶着他的神子立刻心領神會,發出一聲輕咳。
站在彩窗下交談的幾位神子聽了動靜轉過身來,有些慌張地行了個禮,就此噤聲。
湯米垂下眼,心中積鬱,他拖着年邁的軀體,卻並未回房,而是在神子不贊同的驚詫視線下指路去向地牢。
“司鐸大人……”神子頓住腳步,有些不知所措。
“你若不願意,就喚個別人來。”
湯米的腿腳已經極爲不便,他年輕時受過許多傷,比一般的老人更加虛弱。
現在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沒有旁人的幫助,很難順利移動。
那位神子滿面猶疑,最終還是抿着嘴邁開了步子。
湯米嘆了一口氣,在對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出了主教堂,頂着烈日燦陽向一所黑漆而陰暗的地下建築走去。
守在門口的壯士們看見了來人,面露難色,他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給開門。
好半晌,似乎是其中一個離開的人回來通報了什麼消息,趴在壯士耳邊道了幾句話,湯米終於被允許進去。
生了鏽的鐵欄門被拉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這裏正是主教廷的地下牢,關押一切邪惡的靈魂,關押一切對神明有所不敬的惡魔,關押每一個有違規誡的罪人。
所有罪惡都需要被封閉在這個陰暗又潮溼的角落,重見天光之時,就是行刑之日。
神子頓在外面不敢進來,便小心地另請了裏面的壯士來幫助湯米走下曲折而狹長的陡峭臺階,自己守在了外面。
地牢暗無天日,四周只有一些昏黃的燭燈,髒兮兮的牆壁無人清理,腳下的土地潮溼黏膩,鼻腔盈滿腐臭的氣息,讓人渾身不適。
湯米緩緩地向前走,略過一間又一間空蕩的牢房,越往近走越能聽見一些屬於人類發出的動靜。
這一批犯人都被關押在內部,三天之內會接連行刑。
能夠送進教廷地牢的犯人,大部分都是需要執行火刑的程度。
在拐過彎後的第二間牢房外,湯米停住了腳步。
憑着昏黃的燭光,能看見裏面坐着一個深棕色頭髮的青年。
他穿着屬於神子的衣袍,背對着牢門,面向牆壁坐在枯萎的雜草之上,一動不動。
湯米覺得,自己曾經看過那樣的背影。
那是在他的少年時代。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白絨絨的羊羔們簇擁着的人在中間的樹蔭下讀着被自己扔掉的課本。
他去叫人回來時、或者去託付自己不想完成的作業時,總能看到那個背影。
這個世界上,爲什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呢?
他們的名字甚至也相同。
湯米陷入了回憶的沉默中。
地牢的空氣不好,他氣喘的毛病快要發作,很快就出現了胸悶氣短、呼吸受限的症狀。
但是他還是強忍着留在這裏,他呼喊那個熟悉的名字——
“摩恩。”
裏面的人沒有反應,像是同樣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不願再與現實連接。
“……對不起。”
湯米喘着粗氣,喉中哽哽。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道歉,卻又好像知道。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總覺得自己還是多年前的小胖子,任性而驕傲,每天與表哥暗中較勁,只會爲領結的顏色單調、西裝的款式落伍而煩惱。
直到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令他討厭的表哥。
然後他在災難中失去了此生最尊敬的父親。
再後來,災難明明已經過去,真理神耶彌伽的旨意傳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和平和寧靜籠罩整個大陸,但他依然在失去着。
他失去了疼愛他的母親。
他親手將母親送上火刑架,僅僅因爲她隨口說出了五十年前的祕密。
他滿心只有智者口中的正義,他像每一個狂熱的信徒一樣不允許世界上存在半點掌控之外的東西。
其他神明的存在不允許再被提及,哪怕是母親,也沒有資格惹怒耶彌伽神明。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着衆人把因爲他的告密而抓走他的母親架在木堆之上,看着他們舉起正義的火把,投擲而下。
看着母親在哭喊中呼叫他的名字,他不由得流出了眼淚還以爲是自己終於得到瞭解脫,在流着歡欣的淚水。
他站在人羣的外圍,跟着瘋狂的信徒們一起吶喊。
那時他想,母親是有罪的,她冒犯了神明,這是對她的淨化,只有這樣神明才能原諒她的靈魂。
他因爲積極,因爲狂熱,因爲滅親的“偉大”舉措,一步一步向上爬,最終他竟然爬上了這個離神明那樣近的地方,他成爲了千萬人之上的教廷大司鐸。
午夜夢迴,他會想起母親的臉,會想起母親把家裏的三顆雞蛋分出兩顆給他的樣子。
每一次,他都在夢中驚醒,向神明禱告。
可是爲什麼?
神再也沒有降臨,真理也不復存在。
湯米以爲自己早已麻木。
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已經是在很多年後,在他完全成爲一名“大人”後。
在中年時期,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曾經犯下過何種罪孽。
他因爲愚昧的忠誠,親手將母親送上死亡之路。
“對不起……”湯米喃喃着,衝着黑漆漆的牢籠,喉嚨裏發出了嗚咽。
他抱着頭,不顧壯士的攙扶坐下身,像個無知的孩童一樣大哭。
他崩潰地揉着自己花白的頭髮,這顆頭上已經很久沒有抹過髮油了。
這一次,他還是當年那個無能爲力的孩子。
他向上爬,他踩着母親的屍骨向上爬,爲了接近神明、接近真理、接近正義。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可笑且卑劣的小胖子了。
他再也不用藏在英雄的後面擔任被拯救的角色了。
終於,他也成爲了被世人尊敬的“偉大”的人。
可是此時此刻,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那個在戰爭中、在災難下、在火堆邊只能抬眼張望的無能的人。
他的失去依然沒有停止。
這一次他失去了信念。
真理是什麼?
真理是愚昧嗎、是粉飾太平嗎、是讓無辜的人爲之死去嗎?
真理什麼都不是。
神明什麼都不是。
神不會讓死去的生命回來,神不會讓應被懲罰的人受到懲罰。
反倒是愚昧無知的人,舉着神明的名義,向同伴伸出無情的屠刀。
這片土地上沒有真理。
這片土地上只有荒謬。
壯士看着這位向來只會嚴肅板着臉的老人涕泗橫流,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裏面關押的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會讓湯米大人痛哭?
不管是誰,都必定是個骯髒的靈魂,不然爲何會出現在此處?
而堂堂司鐸大人,爲何與階下囚關係不同尋常?!
壯士的眼神變得警惕了起來,他的心跳加快,不動聲色地鬆開手,一點點向後退,最後轉過身快步地跑開,向地牢之外奔去。
爬上狹窄的臺階,他大口呼吸,不忘在同伴和神子的驚呼下把身後的鐵門關上,留一位頭童齒豁的老人獨自呆在陰冷的牢中。
“湯米大人與罪人的關係非同一般,我怕他們暗中存有勾結,這件事得彙報給主教大人!”
他義正言辭地說。
……
“喂,那邊的小子。”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扔掉手中在地上畫畫的小石子,衝着隔壁的牢房喊道,“你門口的老頭死了。”
說完他換了一個蹲姿,吊兒郎當地攏了攏衣服。
斜眼瞥過去,發現隔壁的犯人仍然像個傻子一樣呆坐在原地,便撿起地上的石子衝着人扔了過去:“我說,你門口死人了!”
石子打在摩恩的胳膊上,他遲鈍地低頭看過去一眼,驚醒一般地抬起了頭。
對,自己被關了起來。
那天醒來後,就被闖入他房間裏的執事和神子們壓住了身形,在他們的尖叫中被送上聖壇審判,再之後,就來了這裏。
摩恩望着光禿的牆壁,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那天醒來後,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遺忘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比他自己姓甚名誰還要更加重要的事情。
這讓他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積極性,甚至不知道自己虛無活着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那種感覺無法輕易用語言形容,但卻實在地使他成爲了一具行屍走肉。
他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他失去了自我。
鬍子男挑挑眉,隨手抓了一把雜草葉順着牢房之間的縫隙扔了過來,散得到處都是。
“呆子,嚇傻了?”
雜草帶來的粉塵讓摩恩打了個噴嚏,被這麼接連“攻擊”,他的神志勉強找回了一二,於是轉過身皺着眉頭望過去。
“你門口那老頭死了。”鬍子男呶呶嘴。
摩恩一愣,飛快地看向門邊,地牢走廊中的燭火更亮一些,他努力辨認正躺在他牢房外的老人,看出那身上穿着的制服證明了這位大人尊貴的身份。
較爲肥胖的身軀,粗糙的手,虛弱蒼白的病容和遍佈全臉的皺紋……
那是……
曾經救過他的湯米大人。
摩恩站起身走向牢籠口,反應了片刻,趕緊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探向湯米的身體。
還能感受到對方微弱的呼吸,隔着衣袍觸碰到的體溫也尚且溫熱,可能是暫時性昏迷了。
“來人啊!救人啊!”
他扒着門口的欄杆大喊,可惜空蕩的牢房裏只迴盪着他一人的聲音。
“你可真吵啊。”
鬍子男本來正在在他的牢房地上寫寫畫畫着什麼,這時便無奈地捂住耳朵,對着摩恩嘀咕道,“老頭剛纔向你道歉呢。”
可能是摩恩的呼喊隔着厚厚地層傳到了上面,地牢入口處真的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另一位中年的司鐸領着幾個執事和壯士走了下來。
當他們看到湯米倒在地上時,立刻就衝過來了,有幾個壯士還驚恐地看着摩恩,好像人是他傷的一樣。
“……”
摩恩依然扶着牢門,沉默地看着幾個壯士在司鐸的指揮下帶走了湯米。
一位跟在後面的執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向這邊走過來,抬起腳,像是要踩上摩恩扶着牢門的手。
摩恩下意識地鬆開手向後閃躲,防備地看着這個充滿惡意的陌生人,就聽“呸——”的一聲。
隔壁牢房裏的鬍子男衝着執事吐了口吐沫,罵罵咧咧道:“把雞屁股安脖子上裝腦袋的噁心走狗,還不快給爺爺滾!”
那個執事一言不發,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人全部離開後,鬍子男突然扒拉起來地上的雜草,揪出一根不那麼溼噠噠的草根叼在了嘴裏,滿不在乎地開口問道:“你犯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摩恩怔在原地。
莫名被關押在地牢,他沒有感到分毫的憤怒,只有龐大的茫然和無意識籠罩在心頭。
他到底失去了什麼?
“哦,那我講講我爲什麼進來了吧。”
看着摩恩又開始進入到那個不被外界“打擾”的自我封閉狀態,鬍子男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自顧自地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是個寫書的,我只寫真相。我看你穿着神子的衣服,沒準你還燒過我的書呢。
你們這羣呆子就是教廷手下的走狗,是蠢驢。有時候覺得你們挺可憐的,從小被教廷洗腦,估計這輩子都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吧?也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做傻子。
別的都不提,現在這個世上可沒有什麼你們敬愛的耶彌伽神,不信你聽我罵他幾句,看有沒有雷來劈我?”
他眯起眼睛拿着石子在地上劃來劃去,突然仰頭大喊:“耶彌伽,你這個在糞坑裏不停抽搐的噁心蛆蟲……”
“看吧,我還好好的。”他轉過身來,攤攤手,很是得意的樣子,“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安娜。不用笑,確實是女孩兒名。”
摩恩並沒有笑,他甚至並沒有聽見安娜先生的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紋絲不動。
“這你不懂,都是戰術。哪兒能輕易讓人看透自己啊,只聽過我名字的人會以爲我是位女士。就像我這一臉鬍子,你猜我多少歲?”
安娜看着牢房的角落,自問自答道:“去年二十二歲,今年二十三歲,明年二十三歲,後年二十三歲,永遠二十三歲……”
然後他停住了,拖長的尾音停滯在空氣中,氣氛突然沉重了起來。
“……你會在哪一天行刑?”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手指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扣着牆壁上的磚紋。
自然等不到回應。
“你比我晚來一天,我可能明天死,估計你後天死。”
“我家裏人都是被火燒死的,我們一家都愛寫書,聰明又機智,可太巧了。要是生在早年間,估計一家子都是智慧神芙蘭伊多的信徒吧。”
“我看起來,是不是不像個怕死的人?”
“呵呵,我挺怕的,我看你倒是不怕,還是說你嚇傻了?”
“看來是嚇傻了。”
“……”
安娜縮坐回角落裏,把頭埋在膝蓋上,像是終於說累了的樣子。
牢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下一次響動的出現,是地牢的大門被再次打開。
一羣人疾步走來,出現在安娜的牢房外,打開門,把人帶了出去。
安娜起初是有些無措,但很快他開始大聲地自言自語——
“……哎呀,聰明機智的安娜先生,也有算錯的一日。
看來不僅是正義之神卡姆西蒙不願扭轉這歪曲的審判,連死亡之神德西忒夫也不肯留我到明日。
想來人還是隻能自救的,只能等大部分愚昧的人從這荒唐的夢裏醒來,或許要拜託夢神納羅薇拉了呢,咳、咳咳……”
他的胳膊被壯士壓在身後,脖子被繩索套牢,每說一句話,繩子便會緊一緊,說到最後,安娜蒼白的臉已經因窒息而憋紅。
摩恩渾身一震,他撲到牢房的門邊,大喊着:“還有一位神明、還有一位神明對不對……”
明明還有一位神明,那到底是誰?!
安娜早已無力回應,摩恩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經歷什麼荒唐事。
他猝不及防地從詭異的脫離塵世的狀態中清醒了,清醒地意識到他在看着安娜馬上要被送上火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將因爲莫須有的罪名殞命。
他卻在糾結着世間究竟有幾位神明。
“咳咳……”
安娜留下幾聲微弱的輕咳,去見自己此生最後一次的太陽了。
摩恩站在原地,看着那羣人冷漠又熟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間,用力地踹向了地牢的鐵門。
他發狠地伸手不停捶打着那些堅硬金屬,卻不能將它們擊潰。
“我死去了,可是問題也得不到解決,之後還會不停地有生命逝去,這就是您們想要的結局嗎?!”
這個世界爲什麼會是這樣的?
它本不該如此!
不該如此……
摩恩跌坐到地上,指骨上鮮紅一片,血珠滴落到雜草之上,隱沒了去。
鮮紅的血珠墜入黏稠的深淵之間,滴落在維爾涅斯陷入沉睡的臉上。
神明並無察覺,他閉着眼睛,安靜地躺在深淵之中,手中撫着一顆珍惜的頭骨。
那面容安詳寧靜,像一尊永生都不該被打擾的雕塑。
暗物質們躁動地想去吞了那滴美味的血液,卻踟躕着在原地翻湧,不敢上前。
連它們都知道,驚醒神明是一種罪過。
神不會再醒來了。
從他發覺一切邪念滋生在自己的心底時,就下定決心同深淵一起沉寂。
只要他還醒着,就會生出慾望,爲了慾望而離開深淵,深淵中的東西便會一起降臨到人世。
從他跳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只能與深淵同生同滅的結局。
他可以爲了一時衝動化成鳥兒、化成聖像、化成神子。
但是他不能再以真身降臨人間,爲了一個靈魂毀掉萬千靈魂。
他本不該再次睜開眼睛。
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
神再次醒來時,抬手捂着心口。
他面無表情,抬眼看着黑漆漆的熔漿,睫毛輕顫,喉結滑動,手指蜷縮。
可那雙茶色的瞳孔卻忽明忽暗,隨着他的喘息,最終釀出了深淵一般的、令人絕望的黑色。
和他很像,不是嗎?
濃稠的熔漿們突然起落而沸騰,像是憤怒的浪濤帶着席捲一切的架勢,冒氣無數炸裂的碎泡。
“爲什麼要生出那些閒雜的顧忌?你本來就只在意一個靈魂。”
深淵中的聲音這樣說。
“不知感恩的愚蠢靈魂們,不如就隨着他的死,一起陪葬好了。”
它們還說。
下一秒,深淵中空無一人。
只有天穹上出現了一抹光亮,那是門的開口。
暗物質們跳躍着、奔騰着、竄動着,擁擠在一起試圖穿去深淵之外逍遙放肆。
然而它們卻被困在原地。
那道門,不是神樹的封印、不是神明的禁錮。
萬千熔漿一起凝固,在轉瞬間消弭融化。
像是無數只骯髒的飛蟻,在空中分解殆盡。
它們甚至來不及意識到,神明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不復存在了。
那道門,是深淵之主的管控。
——本想同滅,奈何同生。
萬籟俱寂。
只有一顆蒼白的頭骨留在原地。
它在吹入深淵的清風作用之下滾動了一刻,那聲音聽起來,像極了一句悲哀的嘆息。
“咚咚”
黛蘇正在整理藏在牀板底下的手稿,突然聽到了敲門神,她抖了一下,急忙把那些無法見光的文字全部小心地放回去,匆匆忙忙地過去開門。
“黛蘇神女,之後的幾日都不用去醫院做工了。司鐸讓我來通知上面的旨意,大陸的神職人員們要參與到捕殺鳥類的行動中來,今日起施行。”
傳話的神女不等黛蘇從呆愣中回過神來,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黛蘇扶着門把手,眨眼望着窗外。
捕殺所有鳥類?
又來了,教廷的胡亂規定又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閉上眼睛捏緊手中的把手,告訴自己忍耐。
再睜開眼時,她的臉上已經再次掛上了雲淡風輕的表情。
正要回屋,另一名邊跑邊大聲宣揚着“所有人立刻前往聖壇”的神子又出現了。
黛蘇回房的腳步一頓,默默走出來,關好房門,和衆多不明所以的神子神女們一起走去了主教堂之外的聖壇。
去了就見到司鐸大人一臉凝重地站在那裏,身邊跟着一位神子。
明明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已經到了無人攙扶站不起身的地步。
只看了一眼司鐸的樣子,黛蘇就知道必定沒有什麼好事發生。
接下來要迎來的必定是個前所未有的壞消息。
她做好心理準備,默默攥緊了手,擺出恭敬的模樣聆聽。
“各位,神子摩恩犯下滔天罪孽……”司鐸的嗓音顫抖得厲害,說着說着喉嚨已經緊得講不出話來。
不過單這麼一句已經夠了。
全場靜默無聲,過了很久纔開始出現一些小聲的驚呼。
黛蘇同樣感到震驚,呼吸都停止了一秒。
他們都太瞭解摩恩了。
瞭解到,聽了這荒唐的話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將在後日行火刑以示衆,帕丁利坦教堂需要派遣一位神職前往教廷,記錄全程,回來傳述……引、引以爲戒。”
司鐸壓抑着自己變形的聲線,強作鎮定地舉起手中的紫地花丁,說道:“這個人選,交由神明來決定。”
說完,他抬手一拋,花朵在空中飛舞了半秒,砸在了黛蘇的頭上。
黛蘇呆滯地把花朵拿下來,放在掌心中盯視了許久。
“是你,黛蘇。”
是你,黛蘇。
是你……
心臟狂跳,黛蘇忽地搖了搖頭,慌張地甩開了腦海裏那一日的記憶。
四周的溫度升高,她舉着火把的手也已經感到了痠痛。
她站在大陸中心的廣場,圍着即將燃燒起來的木堆,仍然感到不願意相信,這幾天的經歷怎麼會是真實的。
“燒死他,燒死他!”人們大喊道。
坐在高臺之上的大人們面露慈悲的微笑,主教親自到場,主持這場淨化。
每一個教堂都要派遣人員過來參與和執行,一衆白皙聖潔的教袍混在一起,場面無比壯觀。
黛蘇的嘴巴緊閉,她站在人羣之中大口呼吸,卻感覺自己仍舊那樣窒息。
這裏的空氣如此污濁,她甚至想吐。
“燒死他!”人們開始尖叫。
只因爲主角登場了。
曾經與她身處同一教堂的神子摩恩形容狼狽地被綁到木堆之上來。
他露出來的肌膚上有一些斑駁的血跡,全身的衣服都佔滿了灰塵和草屑。
他的胳膊被綁在身後,脖子上掛着一圈粗繩,繩子之下能看出一道道紫紅的痕跡。
他的眼睛依舊明亮,神情焦躁不安。
嘴脣已經乾裂,卻還在張張合合着說着什麼。
離得太遠,黛蘇什麼也聽不清,但是她聽見了前排的人對摩恩的辱罵。
他們說摩恩修煉邪術,在鳥羣中播散疫病種子,殺了尊貴的司鐸大人,還有衆多普通人。
他們說摩恩這個惡魔,到了這種地步,還在宣揚着對神明不敬的言論、還在冒犯着教廷的權威。
人們瘋了一般地不等主教下令便扔出火把,木頭一遇到火星便以迅雷之勢熊熊燃燒起來。
眨眼的功夫,木堆之上的人已經被火光掩埋。
黛蘇手裏的火把掉到了地上,她痛苦地捂住臉,不想再去看那畫面。
身邊的人一腳踩滅她扔下的火苗,推着她的肩膀讓她出去。
黛蘇被接二連三地人推攘,直到推倒在人羣外圍的地上。
心中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哀,她神志不清地嗚咽着,明明早就知道教廷的陰暗,她是那樣的清楚明白,可是一個曾經就在自己身邊的活生生的人,被掛上莫須有的名頭抹殺,她仍然無法接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轟鳴雷聲大作,黛蘇放任自己嚎哭隱匿在其中。
雨水會澆熄這場大火嗎?
清白的靈魂可以得到昭雪嗎?
黛蘇不知道答案。
等她感受到雨水打溼在身體上時,人們憤怒的高喊已經不知何時停止了。
她並未抬起埋在臂彎上的頭,只是睜開眼睛看着身下流淌過來的“雨水”,漸漸失去了哭泣的力氣。
黑色黏稠的雨、幾天前曾短暫的降臨過這片土地的雨,再一次,連綿不斷地席捲了大陸。
黛蘇渾身發冷,她伸手探向雨水,看起來固體的雨卻在她的指尖碰上去的那一刻消失了。
可她抬起頭,看見的卻是許許多多的人被黑雨纏身的模樣。
雨水化作實體勒住了那些的脖子,所以他們再也無法出聲。
黛蘇渾身戰慄,眼睛卻一點也移不開,她看着那些黑雨像燃料一般引燃,連帶着被它們纏上的人身一起肆意焚燒起來,連高臺之上的教廷大人們都未能倖免,甚至他們身上的火光更甚。
穹天之上每一滴落下來的黑雨都成了助燃的火把,讓火勢愈演愈烈。
如此詭異而悽慘的畫面,可是黛蘇聽不見一聲尖叫與痛苦的哭嚎。
她抽着氣向後爬,連眼淚都嚇得乾涸,她以爲自己在逃離火焰,可是火焰從一開始就並未纏上她的身。
摩恩已經被燒成灰燼了嗎?
黛蘇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立刻就感到無法呼吸,眼睛也開始刺痛。
她慌亂地趴在地上,在黑漆漆的雨幕中抬眼望去,築起來的木堆上面剩下一些燒焦了的木頭殘骸……
還有一個人。
一個抱着一具焦黑的骨頭的,人。
黛蘇怔住,大口地喘着粗氣,她不由自主地向後爬,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
這是否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
木堆之上的人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黛蘇僅僅是看了一眼,狼狽的動作就此停住。
她倒在了原地。
現場再沒有了半點聲音。
穹天被稠雨籠罩,大地上火海蔓延。
一切,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