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十二月底,現在十月下旬,還有不少時間準備。
之前國慶沈煙沒有假期,一號到七號全排了班,後面在家裏睡了一天又開始連軸轉,蔣玉蓮這天早上打來電話,知道她一直在加班後說了十幾分鍾,大意是她現在是已婚,要留出時間經營家庭婚姻,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顧工作。
那會她剛醒,腦子迷迷糊糊的,轉了好一會纔想起來自己結了婚。
酒店、婚慶公司、婚紗照這些都確定下來,這幾天沒之前那麼忙了,所以她和梁星啓的聯繫頻率急速下降,再加上排都排不完的手術,過得真跟單身差不多。
沈煙閉上眼,咕咕噥噥對手機說:“知道了,掛了,等會還上班呢。”
她按滅手機,賴了幾分鐘牀後爬起來洗漱上班。
七點五十車子準時拐進職工停車場,沈煙拉下鏡子理了理頭髮,補好口紅下車。
車門一開,正巧和對面同樣剛到的人對上眼,她躲了一下,兩秒後又抬起臉點頭打招呼。
張仕走過來,“早。”
“早。”都是順路去住院大樓,沈煙和他並肩,不得不搭話,“還習慣嗎?”
張仕側眸看她一眼,情緒淡淡:“有什麼不習慣的,我之前也在這邊實習過,忘記了?”
“......幾年過去,醫院人事變動多,制度流程也改變不少,變化挺大。”
“嗯,變化是很大。”
他說這句時聲音更加低沉,像是意有所指,沈煙心裏默了默,無言以對。
大學時的張仕很受女生歡迎,他性格不錯長得好,成績優越又愛運動,要是有評校草院草什麼的評比他應該能榜上有名。
所以他那時候的追求沈煙很意外,可能是追得用心,二十歲的她沒有招架之力。
雖然當時都忙,可作爲男朋友的張仕沒什麼可指摘的地方。
除去他媽媽的緣故,現在想來分手很大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她無法回應戀愛中要給予的情緒,也沒有時間,或者說,不想騰出時間來談戀愛,她需要抓住當下每一個呈現在她面前的機會。
當時都太年輕,如果多付出一些這段感情未必會結束。
可她從不後悔,二十出頭的自己會那樣選擇,說明他們沒有緣分。
快走到電梯廳沈煙才又問:“你這次過來多久?”
有醫生護士一起等電梯,倆人被迫站近。
等了幾瞬才聽到他的回答:“我是正式入職,三年的合同。”
沈煙垂下眼,不再說了。
神外在心外樓下,張仕先一步離開,她盯着那道熟悉背影走遠,直至電梯門再次關上。
依舊踩點,喫兩口俞好帶的早餐後和夜班同事做交接。
查房、開會、會診,再次回到值班室已經十一點多。
靠着椅子坐了一會,沈煙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手機。
微信除了工作沒有私人信息,她下滑兩頁找到那人聊天框。
最近一次對話是兩天前,他說給新房換了一張牀,不過木頭味道還有點重,要放一兩個月,她回好,之後他不再回覆。
手指滑動,點開他個人頭像。
頭像正常,一張不知哪裏拍的海邊風景照,不過構圖不錯,挺有意境。
朋友圈開放半年,但一條動態都沒有。
沈煙退出來回到聊天框,打字:【在忙?】
兩分鐘後那邊回:【剛開完會,怎麼了?】
沈煙:【沒事。】
沈煙:【記得喫飯。】
梁星啓:【嗯。】
梁星啓:【也對你自己說。】
沈煙:“......”
她不回了,把手機放桌面。
辦公室陸陸續續進來人,她和同事聊了幾句閒話,準備整理病歷時瞥見桌面手機,眯眯眼,又拿過來打開微信:【新買的牀怎麼樣?有沒有照片?】
梁星啓:【沒拍,你下班可以過去看看。】
沈煙:【你今天要加班嗎?一起去。】
梁星啓:【不記得密碼?】
沈煙:“......”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還有懟人這個屬性?她再敲字:【我想見你。】
不過發出去時到底猶豫了,換成:【我有事跟你說。】
梁星啓:【好。】
中午快下班,負責排班的王醫生進來,“沈醫生,下個月的班要初排了,你還是最後排噢?”
沈煙下意識要說好,可腦子冒出來點什麼,及時改口:“不了,我下個月正常休假。”
王醫生愣了愣:“正常是指?”
“休滿八天。”
旁邊俞好插話,“王醫生,咱們沈醫生幾乎月月滿勤,人家這又剛結婚的,休個八天不過分吧?”
王醫生這才明白過來,笑道:“沒問題沒問題,婚期什麼時候?咱們科室必須給沈醫生放個長假。”
沈煙跟着笑笑:“不用,正常休婚假就行。”
“好嘞。”
王醫生一走,俞好攀過來,眨眨眼:“不請我當伴娘?”
沈煙視線斜過去,“想幹嘛?”
“你老公那麼優質,伴郎~~~~”俞好拉長着尾音,用意明顯。
沈煙戳她腦袋,“可惜了,我們不弄儀式,沒有伴郎伴娘。”
“啊......”
“等我跟他熟一點再幫你問問有沒有合適的人能給你介紹。”
俞好好笑,“什麼叫跟他熟一點?你們結婚了哎!”
女人聳肩,坐到電腦前開始幹活。
......
早班四點結束,沈煙提前安排好工作,準時下班。
從醫院到新房開車只要七八分鐘,到時梁星啓還沒過來,她解鎖進屋。
上次來是大概兩個星期前了,那時候這間屋子還只有些簡單傢俱,也沒有仔細打掃過,今天一進門和先前判若兩屋。
不僅打掃得乾淨,餐桌沙發都換了,就連天花板的燈都煥然一新。
沈煙仔仔細細看過,心裏滿意,沒想到那人品味還不錯,傢俱電器款式都很耐看,不過時不花裏胡哨。
她往裏走到主臥,看到那張新牀。
十分古典的實木牀,空氣裏確實隱隱約約能聞到木頭味。
牀墊塑料膜撕了,應當也是在放味。
她彎下腰摸了摸,又坐上去感受,軟硬適中,不錯。
不過沒能坐多久,越來越濃的味道把她燻走。
主臥旁邊是一間次臥,同樣換了新牀新牀墊,沈煙只瞄兩眼來到客廳等。
等到將近五點手機終於來信息:
梁星啓:【抱歉,臨時有會,還沒結束。】
梁星啓:【什麼事?能微信說嗎?不行我明天下班去找你。】
她思考一小會,回:【我去找你。】
南城大學也是她求學八年的母校,從醫院往返學校這一路會經過多少個紅綠燈,路上有什麼店鋪沒人比她更清楚。
校門口道閘登記有她車牌,沈煙進入學校後直接去數理學院。
數理學院她就不熟了,拐錯兩個彎纔到達這棟二層紅磚小樓。
雖然不熟,但是整個學校無人不知數理學院這個“網紅”打卡點。
現在秋天,一整牆的爬山虎葉子變紅,同樣漂亮得不像話。
這個點有不少學生站在牆下打卡,沈煙要等人,便抱起胸站在牆對面樹蔭下看。
女孩們擺着各種姿勢,臉龐青春,笑容明媚,也漂亮極了。
出來工作幾年,又在醫院見證各種生離死別,沈煙時常覺得“生命可貴”“明天和意外不知哪個先來”這些詞和句子並不空泛,而十八歲、二十歲是生命多美好的年紀啊,美好到浪費一分一秒都可恥。
她觀賞着別人的美好,嘴角不自覺染上笑容。
同一時間樓上,剛結束會議的宋天瀛和梁星啓回到辦公室。
宋天瀛嘴上唸叨,“我真是服了,績效方案又改,這不是逼人走嗎,盡不做人事。”
梁星啓坐到辦公桌前,拿出手機看見半小時前她發過來的消息,他當下回覆:【來了嗎?】
從醫院到這有段距離,又是下班高峯期,半個小時估計還在路上。
不過樑星啓轉念回憶起她那開車速度,皺皺眉,關電腦準備下班。
那頭宋天瀛打了杯水走到窗戶邊,本來還想再吐槽幾句,可視線不由自主被樓下一道身影吸引,他定睛看了看,朝旁邊招招手,“星啓,快來看這是誰,我怎麼感覺有點熟悉。”
梁星啓本來沒想理會,可是想到什麼,停下收拾的動作來到窗邊,順着宋天瀛目光往下,果然看到提前出現在這裏的人。
不止沈煙一個,她旁邊還有兩個年輕男生,不知在聊什麼,女人笑容禮貌溫和,隨後男生找出手機,她用手機掃碼。
不多時男生走開,女人像是有感應,抬頭往上望。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隔着一層樓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近到剛好能夠看清彼此臉上表情變化,卻又不足夠能立刻移開目光而不顯得刻意。
樓下人先反應,朝上揮手,嘴角笑容再次綻開。
傍晚的光忽然從西邊漫過來,穿過樹梢,刺進他的眼。
宋天瀛還在嘀咕,“真的很熟悉,我肯定在哪裏見過,是不是我們學校老師?星啓你有沒有印象?”
“不是。”
“不是?那是誰啊?”
梁星啓後退兩步避開窗外目光,面向宋天瀛,他思忖一二,緩聲說:“我老婆。”
“?”
宋天瀛足足反應了五秒,“哇靠,沈煙!”
梁星啓繼續回去收拾東西,動作加快。
宋天瀛走到他旁邊,曖昧打趣:“哎喲,老婆來接下班噢~”
男人不理,他再繼續,“沒想到沈煙還親自來接你吶。”
宋天瀛一直覺得梁星啓結婚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是那種非常循規蹈矩的人,上班下班,很少參與他們的聚會,也不愛交朋友,每天只跟拓撲物態高溫超導這些打交道。
如今短短一個月竟然搖身一變成已婚人士,現在還有老婆來接了!
宋天瀛仔細觀察,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異樣,可惜這人始終如一不外露情緒。
他好奇:“星啓,結婚好玩嗎?採訪一下,現在什麼心情?”
沉默。
梁星啓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包裏,輕聲說:“不知道。”
不知道,無法描述,這樣一個下午是他人生第一次。
......
宋天瀛也一塊下樓,跟着到沈煙面前打了個招呼,模樣正經:“你好,我是星啓同事宋天瀛。”
沈煙同樣禮貌回以笑意,“你好。”
宋天瀛知趣:“那不打擾你們,我先走了。”不過走之前悄悄朝梁星啓眨了眨眼,意味不明。
人走開,沈煙盯着他背影多看了眼。
宋天瀛身高長相都還不錯,能跟梁星啓做同事也不是普通人,她隨口問:“你這同事有女朋友嗎?”
“?”梁星啓蹙眉:“問這個做什麼?”
沈煙撤回視線,走到他身邊一起走,“問問嘛。”
“宋老師結婚了。”
“啊,那好吧。”
女人話語裏全是失望,梁星啓垂眸看她同樣帶着失望的臉頰,默住不語。
走了幾步,他出聲問:“有什麼事和我說?”
沒有事,就是想見見他。
不過他問到這裏,沒事也得想出一件事來,“婚紗照什麼時候能出來?”
“我前兩天問過,影樓說得下個星期。”男人稍顯無奈,“沒記錯的話,你也在羣裏。”
“啊......噢。”沈煙尷尬笑,“太忙,沒注意看消息。”
想來也是,梁星啓幫她擋了擋騎自行車經過的男孩,溫聲再問:“過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也不是,就是......”沈煙停下腳步,仰頭對他一笑,“我今天正好下班早,我請你喫個晚飯吧,辛苦你這段時間備婚。”
梁星啓映着夕陽最後一縷微光看向她,幾秒後點頭,“好。”
開她的車去喫飯,喫完再送他回學校附近。
這個點路上車子多起來,沈煙車子開得慢,中間悄悄轉頭看了兩三回,心想他這回不會再嘮叨她開車快了吧。
果然一直到餐廳這人都沒說什麼,不過下車倒是莫名其妙來了一句,“宋老師太太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在旅遊學院做輔導員。”
“噢......”
沈煙腦袋冒問號,她沒問啊?
不是第一次和他喫飯,但是是第一次和他單獨喫飯。
沈煙選的廣式茶樓,點單前問他想喫什麼,他說都可以。
她就按照自己口味點了幾道,“我蠻喜歡他們家的菜,不甜,別的地方廣式菜多少都放一點糖。你喜歡喫甜口還是鹹口?”
他又說:“都可以。”
沈煙看去,正經說:“我其實不是很喜歡‘都可以’這三個字,模糊說辭方便了自己,但給別人帶來很多麻煩。”
梁星啓一滯,改口,“我也不太喜歡喫甜的,鹹的辣的都可以接受。”
女人這才點點頭倒茶水,“你老家在哪裏?就是南城本地嗎?”
“不是,我老家在川渝,我妹五歲時我們過來這邊跟着我爸定居。”
“啊?我以爲你是南城人呢。”
“那時候我爸在南城大學任職,我媽是我們那邊的文工團副團長,都很忙,又因爲距離兩個人時不時有矛盾,後來這邊的劇院正好給了我媽一個機會,我們就都搬過來了。”
“是這樣啊,那你們那裏是不是很能喫辣?”沈煙覺着他不像能喫辣的樣子......
“口味這東西更看生活環境和習慣,我到這邊二十年,很多東西都潛移默化被影響了。”
“好吧。”沈煙給自己倒水,“我還挺喜歡你們那裏,美食多風景好,人也熱情。你老家是哪裏?過年我們要回去嗎?”
“雅安,平時回不回看情況,今年估計是要回的。”
“爲什麼?”
梁星啓眼眸望過去,又低下頭,抿抿脣,“家裏長輩說,結了婚要一起回去認認人,在祖宗面前走一趟。”
“......噢。”沈煙不知道爲什麼一下有些尷尬,用喝水的動作掩飾過去。
中間有兩三分鐘的沉默,直到點好的菜陸續上來沈煙繼續找話題。
“你妹妹在外面是拿到綠卡了嗎?”關於他妹妹的信息她只知道是去了美國,嫁的國外男人,現在有個三歲孩子,平時不怎麼回來。
“嗯。”
聲線有點低,聽着跟平時差不多,不過沈煙還是敏銳聽出來點什麼。
她想着陸老師也不愛提起這個女兒,想來中間有外人不知道的家事,她不再問,移開話題。
後面聊天內容多聚焦在倆人工作上,過程還算愉快,沈煙不太聽得懂他那些專業術語,不過他說起他的研究流暢自信,她輕易能想象他站在講臺前的模樣,一定也是信手拈來,收穫掌聲一片。
喫完八點,他去買單,沈煙拿過包準備起身,手機正好來電話,一個陌生座機號碼。
她直接按下接通,聲音嚴肅兩分:“你好,沈煙。”
“你好,這裏是天園街道派出所,你媽媽蔣玉蓮在我們這邊,需要你過來一趟。”
沈煙心下一驚,來不及細問就掛斷電話離開。
梁星啓還在前臺結賬,一轉頭,看她慌慌張張快步走出來,臉色焦急,彷彿沒看見他就急匆匆往大門去,他連忙把人拉住,沉聲問:“怎麼了?”
女人下意識甩開他手,腳步又匆匆。
服務員報了金額,梁星啓快速遞出付款碼讓掃,掃完轉身,正對上自己站定在門口面向他的人,她說話聲好像儘量在讓自己平順,但是氣息雜亂,“我媽在派出所,我得過去一趟,你先回去。”
梁星啓兩步上前,抓住她有些顫抖的手臂,嗓音沉穩:“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