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皮客低頭看着手中黯淡的火靈旗,又抬頭看了看君傲那張掛着淡笑的臉,幽綠的眸子中怒火如岩漿般翻湧。
它堂堂火德仙君,執掌天庭火部,全盛時期連仙王都要以禮相待。
如今竟被一隻剛出殼的畢方雛鳥吞盡了大空之火,又被一個小輩當衆嘲諷。
“小子。”它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周身凝固的岩漿殼在怒火下寸寸龜裂,露出其下幽綠的劫光,“沒了大空之火,本座依舊能碾壓你。”
它雙手握住火靈旗的旗杆,猛然一抖。
旗面獵獵作響,無數火焰符文從旗面上脫離,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組合。
旗杆縮短變粗,旗面收攏凝聚,火焰符文如蜂羣般湧向旗杆頂端,一層一層地纏繞、疊加、固化,最終化作一口赤紅火劍。
劍身長三尺三寸,通體由純粹的火焰法則凝成,劍刃上流轉着刺目的紅光。
整柄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灼熱威壓,連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
剝皮客鬆開手,赤紅火劍懸在半空,劍尖指向君傲。
它右手捏了一道劍訣,隔空一指。
火劍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間斬到君傲面前。
君傲瞳孔猛縮,太阿劍已在手中,橫劍格擋。
“鏘——!”
劍刃相撞的巨響在洞窟中炸開。
一股恐怖的巨力順着太阿劍灌入君傲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順着劍柄往下淌。
他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後背撞在洞壁上才堪堪停住。
體內的大道之傷被這股巨力牽動,裂口又撕開幾分,一陣劇痛從胸口傳來,喉嚨一甜,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夫君,讓我來!”
梅映雪一步跨到君傲身前,右手一揚,一道銀光飛出,與再次斬來的赤紅火劍正面撞在一起。
是她那許久未用的的鐲子!
“鐺!”銀光與火劍碰撞的脆響連綿不絕。
赤紅火劍快如流星,在空中拉出一道道赤色殘影,從各個刁鑽角度斬向君傲。
銀鐲緊追不放,一次次將火劍撞偏,每一次都精準地預判了火劍的攻擊路線。
萬魂幡看得嘖嘖稱奇:“好傢伙,竟是御劍之術,多虧你女人有這鐲子在,不然還真不好對付。”
君傲擦去嘴角血跡:“御劍之術?就是那種可以隔空操控飛劍的法術?”
“沒錯。御劍之術是上古劍修的看家本事,以神魂馭劍,心念所至,劍鋒所向,防不勝防。”
萬魂幡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這火德仙君生前不但是控火的高手,還是劍道大家。好在這火靈旗殘破得厲害,器靈已死,若是全盛時期的仙器飛劍,速度奇快。一個照面就能將你斬殺。不過嘛,那鐲子也不是凡物——雖是仿品,但仿的是道祖的金剛鐲。金剛鐲號稱萬物可套、萬法可破,雖是仿品,御劍之術遇上它算是遇到剋星了。”
空中,赤紅火劍與金剛鐲的碰撞愈發激烈。
火劍如同一條被困在牢籠中的赤蛇,瘋狂地向四面八方突刺,每一次都被鐲子精準地砸中劍脊,彈開數丈。
剝皮客雙眉緊皺,劍訣越捏越快,火劍的攻擊頻率也越來越密,劍光幾乎連成一片赤色光幕,可那鐲子就是寸步不讓,將每一劍都死死擋住。
“道祖的金剛鐲?”剝皮客盯着那隻上下翻飛的銀鐲,冷笑一聲,“不對,這只是一件仿製品。歪歪扭扭的法則紋路,連正品一成威力都沒有。區區一件仿品,豈會是本座火靈旗的對手!”
它說的沒錯。
火靈旗是仙器,即便殘破、即便器靈已死,材質和品階擺在那裏。
金剛鐲只是仿品,本質上是聖器級別,與仙器之間隔着一道天塹。
若是尋常聖器,面對火靈旗所化的仙劍,一個照面就會被斬成兩截。
金剛鐲能撐到現在,靠的是仿自道祖至寶的那一縷法則真意——雖是仿品,但仿的是金剛鐲,天下萬法皆可破之的法則在它身上仍有殘留。
可聖器終究是聖器,法則真意再強,也架不住材質品階的碾壓。
一刻鐘後,金剛鐲的動作開始變慢。
銀色的鐲身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是與仙劍硬撼數千次後積累的暗傷。
它的反應不再靈敏,攔截也不再精準,好幾次火劍擦着鐲身掠過,差一點就突破了封鎖。
“疼!疼死我了!”金剛鐲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聲音裏帶着哭腔,“主人,這玩意兒太邪門了,燒得我渾身疼,我擋不住它了!”
梅映雪眉頭一皺,右手一翻。
驚鴻劍出現在她掌中。
她沒有去接替金剛鐲的攔截任務,而是直接對着剝皮客斬出一劍。
荒蕪劍訣。
驚鴻劍上炸開一道灰白色的劍芒。
那一劍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凌厲的劍嘯,只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衰減,如同歲月在一瞬間走過萬年,萬物歸於塵土。
剝皮客瞳孔猛縮。
它顧不上再操控火劍,雙手猛收劍訣,赤紅火劍瞬間倒飛而回,在它身前重新展開成火靈旗的模樣。
旗面上的火焰符文瘋狂燃燒,化作一道火焰壁壘擋在身前。
灰白劍芒落在火焰壁壘上,壁壘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斬破,不是被燒燬,而是被“荒蕪”吞噬——火焰在衰減,符文在枯萎,法則本身都在這一劍之下被剝去了所有力量。
火靈旗發出一聲哀鳴,旗面倒卷,裹着剝皮客向後暴退。
剝皮客看着自己手中黯淡了近乎一半的火靈旗,又看向持劍而立的梅映雪,幽綠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荒蕪劍訣……你怎麼會荒蕪劍訣?”
它的聲音在發抖,“這是那位的劍訣,你怎麼可能會?”
梅映雪沒有回答它。
她的回應是第二劍。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強。
灰白劍芒橫貫洞窟,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死亡之光,所經之處石壁無聲化爲齏粉,地面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空氣中飄浮的劫氣微粒成片成片地枯萎化爲虛無。
剝皮客倉皇揮動火靈旗,將殘存的火焰符文全部激發,試圖抵擋。
但這一次它的反應慢了——不是它自己慢,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干擾它。
一道銀光從它身後無聲掠過,繞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在它全神貫注應對荒蕪劍訣的瞬間,精準地砸中了它的後腦。
鐲子。
鐲子方纔還在遠處喊疼,此刻卻像沒事人一樣完成了背刺。
“砰!”剝皮客的腦袋炸開。
腐朽的仙軀在金剛鐲的全力一擊下脆弱如蛋殼,連同顱骨一起被砸成了碎末。
無頭的軀殼跌落在地,一道幽綠的殘魂從崩碎的軀體中倉皇飛出,徑直衝向離它最近的梅映雪。
它要奪舍——這是剝皮客最後的求生本能。
綠光沒入梅映雪眉心,然後撞上了一道白光,仙帝印記微微一閃,殘魂中的黑氣在一瞬間便被淨化殆盡,只留下一縷精純的金色魂力。
那縷魂力如春雨般融入梅映雪的神魂,讓她的神魂強度在九階巔峯停留了片刻,然後猛地突破桎梏,晉升十階。
戰鬥結束了。
梅映雪收劍入鞘,收回銀鐲,重新套在手腕上,對着鐲身輕輕吹了口氣:“還疼嗎?”
“不疼了不疼了!主人你真好!”銀鐲興奮道。
只是它如今的樣子有些慘,裂紋遍佈,黯淡無光。
梅映雪有些心疼:“真的沒事?我看你的樣子不太好……”
銀鐲:“沒事,主人,我雖不是道祖手中的那枚,但身體內,也有道祖的道韻,休息幾日就會復原!”
梅映雪聞言,鬆了口氣。
君傲將太阿劍收回氣海,又上前將那火靈旗撿起,收入氣海之中。
萬魂幡看到火靈旗出現,興奮的嗷嗷叫。
“本尊終於可以恢復一點往日的風采了!”
說着,它旗面伸展開來,將火靈旗和一旁的長槍捲了進去!
“小子,本尊要煉化這兩件寶物,你莫要打擾本尊!”
……
洛星河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的嘴張着,眼睛瞪得溜圓,目光死死鎖在梅映雪手中的驚鴻劍上。
那一劍他見過——在悟道塔前,梅映雪用過這一劍,秒殺了妖孽榜第四的欒霄。
如今這一劍更強了。
強到他一想起來就後背發涼。
強到他覺得自己就算把金剛術練到大成也接不住。
屠蘇蘇也愣在原地,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神色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她跟梅映雪交過手,當時梅映雪只用了荒古聖體和板磚,雖然壓制了她,但差距還在可追趕的範圍內。
可此刻看到這一劍,她只想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那日梅映雪用的不是板磚而是驚鴻劍,什麼斬仙術不斬仙術,在這一劍面前什麼都不是。
屠蘇蘇的識海深處,那道一直裝死的蒼老殘魂第一次主動開口了。
聲音不再慵懶隨意,而是帶着一種凌厲的凝重:“荒蕪劍訣,那位的劍訣,怎麼會出現在荒古聖體手中?”
殘魂沉默片刻,語調驟然變冷:“不對。那位與古仙庭乃是死敵,這是刻在骨頭裏的仇,絕無化解的可能。他的劍訣怎會傳給古仙庭的弟子?”
它頓住。
聲音裏忽然多了一絲寒意,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屠蘇蘇的整個識海都冷了幾分:“除非……他們根本就不是古仙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