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面對兩件完整無缺的仙器,君傲若說心中古井無波,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名爲“星漢”的嫁衣上,停留了整整三息。
赤紅如晚霞的衣料在夜風中輕拂,日月紋樣在月光下流轉着溫潤光華,每一道金線都彷彿活物,沿着衣襟緩緩遊走。
那是完整無缺的仙器——不是大淵戟那般傷痕累累的殘兵,不是大荒碑那般殘缺不全的帝器,而是歷經萬古歲月依舊完好無損、熠熠生輝的至寶。
穿上它,大帝之下無人能破防。
諸天中橫着走,所有攻擊打在身上都如清風拂面。
可這代價,是要他嫁人。
君傲將視線從星漢上收回,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在下堂堂七尺男兒,豈能做人贅婿?此事,休要再提。”
此言一出,滿院寂然。
跪伏於地的剝皮客們面面相覷,幽綠的眼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管家模樣的剝皮客更是猛地抬起頭來,彷彿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便是懸在半空的兩件仙器嫁衣,其上的光華也似乎凝滯了一瞬。
楊靈昭怔住了。
她那雙清冷如霜的眸子微微睜大,紅脣輕啓,欲言又止。
她活了太久太久,見過的人間百態足以寫滿整部仙史。
有爲了成仙背叛師門的,有爲了半件仙器殺妻棄子的,有寧可屠城滅族也要換取一縷仙緣的。
可她從未見過眼前這般情景。
一件完整無缺的仙器懸在面前,他只看了一眼,便說了不要。
“怎麼?”她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中卻仍不覺帶了一絲惱意,“是嫌我楊靈昭生得不夠美?”
君傲搖頭,神色坦然如對故人:“姑娘何出此言。姑娘之容,如九天明月,清輝照人。在下此生所見女子中,能與姑娘相提並論者,寥寥無幾。”
他這話說得誠懇至極,沒有半分敷衍。
楊靈昭確實極美——不是那種嬌媚柔弱的美,而是一種清冷凌厲的美,像一柄出鞘的利劍被月光鍍了一層霜。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寒星凝霜,嫁衣如火,人卻如冰。
楊靈昭本該高興。
可她卻捕捉到了那句話中的弦外之音,柳眉微蹙:“寥寥無幾?這麼說,還有人同我一般好看?”
“有。”君傲如實道,“而且比姑娘更美。”
此言一出,滿院的氣氛頓時變了。
那些趴在地上的剝皮客,有幾個膽子大的悄悄抬起了眼皮,似乎想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敢當着大小姐的面說這種話。
楊靈月本在一旁把玩手中那柄被黑暗腐蝕得斑駁的長劍,聽到這話登時不樂意了。
她將長劍往地上重重一頓,雙手叉腰,柳眉倒豎:“你這人好大的口氣!我與姐姐當年可是仙域名動天下的美人,百花宴上多少仙君仙王爲了博我姐姐一笑擲下滿城錦繡。那時候整個仙域的女子,爭相模仿我姐姐的妝容衣飾,你可知道?這諸天萬界,怎可能有比我姐姐還美的女人?”
君傲看向她,語氣平靜:“我娘比我娘子美,我娘子比二位姑娘美。”
這話一出,楊靈昭與楊靈月面面相覷,隨即同時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楊靈月笑得前仰後合,直拍大腿,淚花都出來了:“姐姐你聽見沒有?他說他那個刀疤臉娘子比我倆美!哈哈哈!笑死我了!”
楊靈昭雖未像妹妹那般失態,嘴角卻也忍不住微微上揚,搖頭道:“你倒是敢說。”
楊靈月笑夠了,擦着淚花道:“好啦好啦,你說你娘比我們美,本姑娘不跟你計較——畢竟在每個人心裏,娘都是天底下最美的,這個道理我懂,我娘也是最美的。可你那娘子,我們又不是沒見過。跟你一模一樣的刀疤臉,那副尊容——說句不好聽的,說她醜都是抬舉她了。”
君傲也不惱,只是挑了挑眉:“二位姑娘莫非忘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楊靈月的笑聲戛然而止。
“這裏是虛擬宇宙。”君傲慢悠悠地說道,“凡是進入虛擬宇宙之人,初始容貌皆可自行捏造。我家娘子生性怕麻煩,隨手捏了個醜臉便將就着用了,在下亦然。二位若是不信,待他日出了這虛擬宇宙,我讓二位見一見真人——屆時,便知什麼叫自愧不如。”
楊靈昭的神色微微一凝。
她當然知道虛擬宇宙可以易容改貌,只是她從未想過有人會刻意將自己的容貌往醜裏捏。
修真之人哪個不重皮相?
誰不是恨不得將天上地下所有的好看都堆砌在自己臉上?
可君傲說得太坦蕩了。
坦蕩到不屑於說謊。
坦蕩到彷彿這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我不信。”楊靈月哼了一聲,將雙臂抱在胸前,“你肯定是在吹牛。”
“那便當我在吹牛吧。”君傲聳了聳肩。
楊靈月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氣鼓鼓地瞪着他,卻又找不出反駁之辭。
正在三人就這美醜之爭相持不下之際,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忽然從旁邊閃了出來。
洛星河。
他不知何時已將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腰帶系得一絲不苟,衣襟理得紋絲不亂,連方纔在混戰中被扯亂的髮絲也重新用玉簪束過。
他負手立於庭前,月光斜照在他俊朗的側臉上,倒真有幾分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儀。
君傲差點沒認出他來,這和方纔那個提着褲子滿院子亂竄的狼狽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二位姑娘。”洛星河的聲音溫和而得體,帶着一種世家大族子弟特有的從容氣度,“我這位兄弟已有妻室,既然他不願這門婚事,還是莫要爲難於他了吧。”
君傲側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難得生出幾分感動。
這傢伙終於說了句人話。
在這個節骨眼上挺身而出替他擋箭,算是沒白結拜一場。
卻聽洛星河又道:“在下就不一樣了。在下至今尚未婚配,無妻無妾,連個紅顏知己都不曾有。說句唐突之言——在下初見二位姑娘,便覺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君傲的表情瞬間凝固。
初見?
初見那是被人家趴在背上嚇得面無人色的時候。
那時候怎麼沒聽你說緣分?
洛星河渾然不覺君傲的目光如刀,依舊維持着那副風度翩翩的姿態,聲音裏甚至適時地添了一絲柔情:“不知二位姑娘,肯否考慮在下一二?”
楊靈昭沉默不語,那張清麗的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
楊靈月則直接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道:“你?之前在黑黢黢的洞道裏,你揹着我的時候,那張臉看着還挺俊的,我還以爲撿了個好貨色。結果呢?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遇點事嚇得兩腿發軟。方纔你震碎嫁衣衝進院子,本姑娘還以爲你有幾分血性——結果剛捱了一鞭子就暈過去了。我對你,很失望。”
洛星河臉上的笑容可掬,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但他終究是大家族出來的子弟,受過最嚴苛的教養,骨子裏的涵養硬撐着沒讓臉色垮掉。
“姑娘誤會了。”他從容拱手,聲音依舊溫和,“那一鞭並非在下接不住,只是一時大意罷了。真要說起來,在下與君兄並肩作戰多次,從未掉過鏈子。”
楊靈月嗤笑一聲:“君兄君兄,你自己沒本事,就只會搬別人出來撐場?你這人從頭到腳就只有一張臉能看,旁的什麼都拿不出手。你口口聲聲說對我姐姐一見鍾情——那我問你,我姐姐叫什麼名字?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她最擅長的兵器是什麼?”
洛星河被這一連串問話砸得滿頭是汗,支支吾吾道:“這些……在下可以在今後的日子裏慢慢瞭解……”
“拉倒吧。”楊靈月毫不留情地打斷,“說白了,你就是看上了那兩件仙器。裝什麼癡情,噁心。”
洛星河臉上的從容終於碎了。
從世家公子到被人指着鼻子說噁心,這張臉當真掛不住了。
但他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不甘強行壓了下去,俊朗的臉上重新浮起笑意,語氣依舊溫和,只是這溫和中帶了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姑娘說得不錯,在下確實想要那兩件仙器。但姑娘既然不信在下一片癡心,那這仙器——在下不要了。”他說這話時,目光直視楊靈月,竟真有幾分坦然,“不要仙器,不要名分,只要二位姑娘肯收留在下,在下願在萬劫窟中陪伴二位一生一世。”
君傲默默別過了臉。
是誰當初被鬼新娘嚇得連滾帶爬?
是誰方纔還跟他唸叨娶了鬼新娘沒法過日子?
怎麼這一轉眼的工夫,就變成癡心情種了?
還一生一世——他但凡能在萬劫窟裏待滿三個月不哭,都是奇蹟。
楊靈月正要開口,一道恐怖的氣息忽然從天而降。
不是金丹境的威壓,不是聖人境的法則震盪,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更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力量如同一座無形的太古神山壓在整座院落上空,空氣驟然凝固,靈氣停滯流轉,連懸在半空的兩件仙器嫁衣都同時收斂了光華,輕輕落回楊靈昭姐妹手中。
滿院的剝皮客如潮水般齊刷刷跪了下去,那管家模樣的剝皮客更是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恭迎戰神大人!”
院門處,一個男子緩步走來。
他身材偉岸如山,肩寬背直,彷彿能撐起一整片蒼穹。
面容剛毅如刀削斧鑿,濃眉入鬢,雙目如電,眉心的豎眼緊緊閉合,卻仍透出讓虛空爲之戰慄的鋒芒。
他沒有穿戴甲冑,只是一襲簡簡單單的玄色長袍,腰間繫着一條看不出材質的暗金腰帶,腳踏一雙尋常布履。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便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紋,彷彿連大地本身都承受不住他的分量。
可他的修爲,是金丹境。
不是被天道壓制,不是被封印削弱,而是真真切切的、自然而然的金丹境。
這就好比一頭真龍將身軀縮成了一條小蛇——蛇再小,骨子裏流淌的也是真龍的血。
那些跪在地上的剝皮客,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他看起來更像大人物,可它們跪得比誰都低。
君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眉心那隻豎眼上。
那隻眼閉着,可光是看着那道閉合的細縫,他便感到自己的神魂在隱隱戰慄。
識海中的魂力自動運轉起來,不是他催動的,而是被某種刻在本能深處的警覺所喚醒。
他丹田深處。
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輕易不開口的存在,此刻紛紛投來一縷心神。
“還真是他。”最先開口的是妖月仙帝。
“沒想到,他竟然活出了第二世。”另一道蒼老的聲音接道。
“看來鄧太阿當年留下的那東西,確實被他得到了。”又一道聲音說。
君傲被這幾位大佬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驚得頭皮陣陣發麻——這幾位可是仙帝啊,如今竟爲一個金丹境修士同時開了口。
他在心中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幾位前輩,這戰神爲何沒有成爲剝皮客?”
他原以爲不會有回答。
可妖月仙帝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後,竟意外地響了起來:“他不是剝皮客,因爲他涅槃重生,活出了第二世,看樣子,應該是醒來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