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訂婚典禮舉行得很簡單。
沒有繁瑣的古禮,沒有冗長的祭文,甚至連像樣的宴席都沒擺幾桌。
雙方在天道玉簡上各自留下神魂烙印,契約便告成立。
在旁人看來,這哪是什麼訂婚典禮,分明就是一場交易儀式——一方出人,一方出力,銀貨兩訖,乾脆利落得像是簽了一筆買賣。
儀式剛畢,君傲便找到古冰,要了一枚傳送玉簡。
這玉簡可以直接傳送回虛擬宇宙,不用像五色祭壇那般等上整整一年的冷卻期。
聖城裏梅映雪和洛星河還在等着他,天外天的令牌也還在他們手中,他不想多耽擱。
可他想走,有人卻不想讓他這麼快離開。
荒月大聖正打算帶着沈知薇告辭,沈知薇卻突然轉身。
她穿過人羣,走到君傲面前,素白衣裙在殿外的微風中輕輕拂動,那雙溫婉的眼眸靜靜地看着他:“怎麼?故友見面,連聲招呼都不打嗎?”
君傲腳步一頓。
對於沈知薇,他心裏其實並不感冒。
他君傲雖好色,但也是有原則的。
這女人曾經爲了她的小師弟,不信他。
雖說是他娘給他安排的女人,可說真的,此刻他對她並沒有多少好感。
不過他也確實很好奇——九州被絕丹大陣封鎖,出不去進不來,沈知薇是怎麼離開九州的?
“沈姑娘,好久不見。”他的語氣平淡而疏離。
見君傲如此冷淡,沈知薇的心微微一顫。
他還是不肯原諒自己嗎?
她垂下眼簾,很快又重新抬起,脣角彎出一個勉強的弧度:“一起走走?”
君傲點了點頭:“好。”
二人並肩而行,穿過祖殿前的廣場,朝殿外那片竹林走去。
古蒼天看着兩人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轉頭看向荒月大聖。
荒月大聖兩手一攤,滿臉無辜:“別看我,他們什麼關係,我是真不知道。”
竹林深處。
一條清澈的小溪從林中穿過,溪水撞擊卵石發出叮咚的脆響。
沈知薇在溪邊一塊青石上坐下,指尖輕輕拂過石面上的苔痕,示意君傲坐到她身旁來。
君傲卻坐到了她對面那塊石頭上。
隔着一道溪水,涇渭分明。
沈知薇看着那道溪水,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麼離開九州的?”
“正想問。”
沈知薇低頭看着溪水中倒映的竹影,聲音輕緩:“我書院後山,也有一座五色祭壇。”
她講着,君傲聽着。
原來他帶人攻打妖山時,沈知薇就通過書院的五色祭壇進入了虛擬宇宙。
可她運氣很不好,剛出新手村便碰到了一隻剝皮客。
那剝皮客鑽進她的識海,奪舍了她。
就在她的神魂即將被吞噬的那一刻,一道仙光忽然從她識海深處亮起。
是君傲的娘——洛驚鴻——不知何時在她識海中留下的一道仙光,在最關鍵的時刻救了她。
剝皮客的殘魂被仙光直接抹殺,反而化作了她的魂力。
後來她在虛擬宇宙中獨自闖蕩。
再後來,荒月大聖偶然見到她,說她根骨奇特,便將她收爲弟子,直接用傳送令把她從虛擬宇宙帶到了現實宇宙。
君傲聽完,沉默不語。
娘竟然在她識海中留下了仙光?看來娘對她,確實是在意的。
沈知薇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抬起頭,那雙溫婉的眼眸中帶着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君傲,你就真的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君傲回過神來,看着溪水對面那張清麗依舊的面容,緩緩搖了搖頭:“沈姑娘說笑了。你我之間,早已沒有可能了。”
“就因爲我相信了蘇雲?”沈知薇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攥緊了裙角,“可那時我根本不知道真相,蘇雲他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以爲他不會騙我。君傲,我可以彌補——”
“沈姑娘。”君傲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卻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就只是朋友嗎?”
沈知薇忽然站起身來。
她踩着溪水中的石頭,三步便到了君傲面前。
她的眼中盈着淚光,更多的卻是一種不顧一切的倔強。
她伸出手,捧住君傲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君傲側過臉,伸手推開了她。
動作並不重,卻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沈姑娘,請自重。”
沈知薇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着方纔捧他臉的姿勢。
淚水從她眼中滑落,滴在溪邊的青石上,濺不起一絲聲響。
她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腳步踉蹌地朝竹林外走去。
素白的背影在竹影中漸漸模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梨花。
溪水聲依舊叮咚。
君傲坐在青石上,沒有回頭。
一道冰藍的身影從竹林深處緩步走了出來。
古冰負手站在溪邊,目光從沈知薇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君傲身上,語氣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調子:“我還以爲你是個見了美色就走不動路的人。沒想到荒月聖地的聖女,你居然也拒絕了。”
君傲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剛纔一直躲在竹林裏偷看,現在倒跑出來裝出一副剛好路過的模樣。
他忽然想氣一氣這位跟蹤狂,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要不是察覺到你在附近,我剛纔早就提槍上馬,對沈知薇進行棍棒教育了。”
古冰那張萬年冰霜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瞬。
不是羞紅,是被氣紅的。
她冷冷地盯着君傲,銀牙暗咬,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無恥之徒。”
說完她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自己爲什麼會生氣?
她與君傲只是假成婚,他有幾個女人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方纔躲在竹林裏偷看,又是出於什麼理由?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恢復了那副萬年冰霜的模樣。
她只是來看着他的,免得他在太古一族的地盤上惹出什麼麻煩。
僅此而已。
竹林外,荒月大聖正等在那裏。
他看到沈知薇從竹林中走出來,剛要開口招呼,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了。
沈知薇的臉色很平靜。
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而是一種真正的、徹底的平靜。
她擦去了臉上的淚痕,連眼眶中的紅意都已褪盡。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荒月大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活了數千年,見過太多人,可此刻他從沈知薇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卻像是換了一個人——那雙溫婉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沉澱,從一個溫婉如水的女子變成了一座沉默的火山。
“師尊。”沈知薇走到他面前,聲音平淡,“我們回吧。”
荒月大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抬手撕裂空間,帶着沈知薇消失在裂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