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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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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喜歡喫的、喜歡睡覺、喜歡自由自在地奔跑、喜歡賺錢存錢;不喜歡亂花錢、不喜歡欺騙、不喜歡被欺負。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不喜歡謝崇出差,因爲我會想他。

謝崇喜歡喫的、喜歡睡覺、喜歡自由自在;不喜歡欺騙、不喜歡隨意應付。

牟雯交出了一頁紙,謝崇交出了一幅畫。牟雯的紙上寫得很工整,謝崇的畫畫得很好玩。他畫一堆喫的,寫“all”,打對號;欺騙用一張嘴代替,畫了一個大紅叉。

兩個人拿着這張紙看了半天,感覺並沒有獲得什麼有效的信息,因爲這些他們全都知道了。

好在牟雯樂觀,她把兩張紙並在一起,問謝崇:“你看,這像不像我們兩個在說話?我習慣好好說話,把話說清楚,你喜歡亂七八糟說話….”

“你才亂七八糟說話,我這叫言簡意賅。”謝崇拿過牟雯的紙認真看了看,牟雯果然每天拿筆,寫的字非常流暢,看起來很舒服。謝崇也寫一手好字,但他懶得寫,他喜歡隨便畫。

“我問你啊…”謝崇指着牟雯關於“喫”的那幾行:“你說你喜歡好喫的,海鮮好不好喫?”

“好喫啊。”

“但你喫完拉肚子還吐了。”謝崇說:“是不是你朋友請你喫大餐你吐了?”

“對。”

“那你就應該寫喜歡,但不能多喫。有顧慮的喜歡,不能算真的喜歡。”謝崇忽然說了一句聽起來很有哲理的話,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着牟雯。

啊?牟雯顯然不懂,謝崇就說:“牟雯你這麼聰明,你想一想我說的對不對。”

他笑着拿起那兩張紙,從自己的倉庫裏找出小木條和玻璃板,牟雯問他要做什麼,他神祕地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謝崇有一張操作檯,平時乾乾淨淨看不出什麼。這時拉開抽屜,裏面的各種小工具就出現了。他戴上護目鏡,打開臺面上的射燈,先用電動小鋸切形狀,絲絲拉拉的聲音很瘮人。牟雯坐在他對面,託腮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到謝崇做手工。

她因爲工作的原因,動手能力極強。大到一個屋子的管道,小到牆上的一個釘子,她什麼都能做、會做。但她沒做過藝術品。

她不會,也不懂。

藝術品製作是另一種動手,它需要很精細的動作。謝崇的手指很靈活輕巧,捻起一根細線,送進針裏,再穿進褐色和黑色的小牛皮,她問謝崇這是在做什麼,謝崇說給咱倆的“字畫”穿件衣裳。

他低眉順眼的樣子很惹人憐愛,牟雯不懂自己爲什麼會憐愛一個能抱着她做負重深蹲的男人。

“謝崇,你的初夜是不是跟我啊?”牟雯終於問出了好奇許久的問題。她自己也不太懂,但總覺得新婚夜那一天謝崇不算熟練。她一直想問,又覺得不禮貌。

起因是她從未聽謝崇說起過他自己任何的情史,一次都沒有。謝崇這樣的人,總不至於沒被任何人喜歡過,也不至於沒喜歡過任何人。

“什麼?”謝崇的皮膚從脖子往上開始緩緩爬上一層紅,像酒精過敏一樣的紅。牟雯從沒見過誰的皮膚會這麼紅,那種紅蔓延到他的臉上。

牟雯伸手摸他臉:“你沒事吧?你怎麼通紅通紅的,你要自燃了嗎?”

謝崇不說話,又低下頭去,但一不小心,針尖就扎進了手指。

“哇,謝崇。”牟雯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你找不到地方…你…”

謝崇放下東西站起身體隔着桌子去堵她嘴,牟雯身體向後躲,說:“哎呀,是不是!是不是因爲你是第一次…你…”

“你不是嗎?”

“我是啊。”牟雯回答:“我是啊,怎麼了?”

“那你爲什麼要嘲笑我?”

“我沒嘲笑你。”牟雯雙手捧着自己的臉,笑眯眯地看着謝崇。他的臉紅已經從額頭慢慢向下褪卻了。

牟雯說:“我只是很意外。”

謝崇仍舊不做聲。

他不懂這有什麼可意外,他傢伙事又不是長腦門子上,見誰先想着跟誰來一下。他見一個人,要先過腦子。腦子過了,再走心。心過了,再向下走。

“我讀書時候只想着讀書。”牟雯說:“高中時候想着要考好大學,因爲在我們那裏,讀書是改變命運最有效的途徑。老師經常對我們說:哪怕你們考大專、考三本、二本,只要先以讀書的名義走出去,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老師說年紀輕輕就出來打工是很辛苦很艱難的。”

謝崇停止手中的動作,身體靠向椅背,認真聽牟雯說話。

“老師說我聰明,公式我不用背,套一遍題就長在我腦子裏了。我只要不停地刷題、做各種類型的題就好了。所以那時候我一心一意刷題,我也收到過情書啊,轉手就交給老師了。我不喜歡別人阻礙我學習。阻礙我考上好大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謝崇撇撇嘴:“交給老師了?這麼無情?”

“那當然要交給老師。老師是真心爲我好,寫情書的男生只是爲了抒發情感,我沒有好出路他會管我嗎?可能拍拍屁股就跑了,你說是不是?”

謝崇簡直太欣賞牟雯了。

牟雯的頭腦太清醒了,十幾歲就能分清主次,不爲那些平庸男孩所動。

牟雯接着說:“上了大學,我更沒心思談戀愛了。獎學金太豐厚了,我要拿獎學金,我要爭取各種機會。有的同學很討厭我,覺得我很功利。我開始很不理解: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能算作功利嗎?後來我想通了,大家都想要,爭不過就說得到的那個人功利。這不是我的問題,這是別人的問題。”

牟雯甚至被同學孤立過。

她爲此短暫難過了幾天,後來呢,慢慢地,大家熟悉了。也是因爲一件事。

學校可以爲貧困學生爭取助學金,那筆錢幾乎等同於獎學金了,是不小的一筆錢。有同學私下議論牟雯肯定會去報名,但牟雯沒報。

她沒報的原因很簡單:她父母健在、現在都有勞動能力、她自己能拿到獎學金也能去實習,錢夠花了。助學金應該留給真正需要的同學,她不搶佔這個名額。

牟雯只要憑自己本事得到的東西。

這是品格和風骨。

同學明白了她的爲人,從此再也沒有討厭她。說起她的時候,還會豎拇指:牟雯應該贏。

“所以我大學也沒時間談戀愛。畢業後麼,我想在北京立足,然後遇到了你。”牟雯說:“我沒想到,遇到了你,我們結婚了。當然,我們結婚這件事也是我自己爭取的。是我不斷向你靠近,去爭取你的注視。是我一直在主動…”

“你胡說。”謝崇終於開口了:“你怎麼開始胡說八道了,我是別人爭取就能爭取來的嗎?是別人主動就能得到的?”

“啊?”牟雯後知後覺。

“我不喜歡的人我多一眼都不會看。”謝崇說:“你說吳其樂漂亮,她從小就喜歡我,她也一直爭取我呢,成功了嗎?”

“哦也對。所以你對我一見鍾情?”

“???你這麼理解這件事的?有沒有可能是咱們兩個因爲工作原因接觸了幾次,我覺得可以做朋友,然後日久生情呢?”謝崇嘗試着幫牟雯梳理,她那種非黑即白的想法還挺激進。結果牟雯油鹽不進,已經總結完了。

“沒可能,你就是對我一見鍾情。”

謝崇被她氣笑了,好好好,一見鍾情。

“你接着說。”謝崇說:“你是不是沒說完呢?”

“對。”牟雯點頭:“所以我一路走到今天,嘿嘿,雖然我其實沒走多少路,但是我好像沒因爲什麼事而有顧慮。我想學習就學習,沒有顧慮;想爭取獎學金,就努力學習,沒有顧慮;想早點賺錢,就不考研,出來工作,沒有顧慮;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沒有顧慮。當然,你反而會有顧慮。”

“我有什麼顧慮?”謝崇問。

“你因爲很有錢,所以覺得別人喜歡你的錢優於喜歡你。這是你的顧慮。”牟雯一針見血地說出謝崇的想法。她不傻的,她什麼都懂。

謝崇富有,所以他習慣給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明碼標價。對別人的真心也標價。他可能不屑於與人清算,但在他心裏,每一樣東西都有價值。

同樣的,在他的心中,牟雯對他的愛是禁不起推敲的。他知道牟雯愛他,但又會去想:倘若他只是普通人,牟雯就不會如此愛他。他認爲牟雯是先愛上了他的錢,然後才愛上了他。他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他比他的錢更有魅力,更值得愛。

這些牟雯都清楚。

但對這些事情她總是無從開口。

說多了,像十分刻意的粉飾;不說,又像揣着明白裝糊塗。

她多希望謝崇能夠不要那麼委婉,多希望他在看到手錶的一瞬間就說:“我的天,我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而她並不知那是謝崇人生的第一塊表,如果知道,她會很開心。她會想:他人生的第一塊手錶和我送他的第一塊手錶,是一樣的。這是什麼樣天定的姻緣纔會有這樣的巧合啊?

“那麼如果我一文不名、或以後變得一文不名,你還會喜歡我嗎?”謝崇問。

“你在假設嗎?”牟雯問。

“對,假設你認識我的時候,我是你們公司量房的小顧,你還會喜歡我嗎?”

“除了沒有錢,你的其他特質還在嗎?聰明、正直、有趣、上進….這些都還在嗎?”牟雯問:“在你的假設裏,是不是隻刨掉了身份?”

謝崇想了想,答:“是。那些還在。”

“我會。”牟雯肯定地說:“我看到了你是那樣一個人,我能想象到經由我們的雙手去創造的生活也不會很差,我仍舊會愛你。”

“但如果你沒有錢,那些我喜歡的品質也都沒有了,那麼我不會愛你。”牟雯不知道這是不是謝崇想聽的答案,但她想說實話:“我不會愛上一個讓我一眼看去就能想象到未來生活有多糟糕的人。謝崇,我從牙克石走出來,是爲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去到另一個牙克石,甚至不如牙克石的地方。”

牟雯並不是說牙克石不好。

她很愛牙克石。

然而她的出路在別處,至少當下,不在牙克石。

她不知謝崇是否能夠理解她的想法,她很希望他能理解。

謝崇的眼睛在發熱,護目鏡的鏡片上有了一層白白的霧。他摘下護目鏡放到一邊,就那麼看着牟雯。

他很感激牟雯能跟他開誠佈公地說這些。

她把她自己的一切都坦誠在他面前。

她帶他去過牙克石,讓他知道她真實的生長環境。她從來沒有刻意迴避那一切,相反,就是那樣的環境造就了一個有血有肉、不斷向上生長的她。

“你怎麼不說話啊謝崇。”牟雯說:“你也說點什麼?”

謝崇說:“牟雯,我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手錶。我不知道爲什麼你搬進來這麼久,從來都沒有打開過我的抽屜,沒有看到過那塊表。你在這個家裏就像一個租客,只在你認爲屬於你的區域進出。”

“我壓根不在乎你送我什麼,哪怕什麼都不送,單純爲我做一頓飯我都很開心。但是一模一樣的手錶,很珍貴,也很諷刺。”

“我的手錶就在我衣帽間的抽屜裏,沒有上鎖。家裏所有的東西,除了保險櫃,全都沒上鎖。它們全都爲你敞開着,因爲這也是你的家。那些東西既屬於我也屬於你。我從沒想過要提防你,也沒有過不讓你碰的想法。”

“儘管如此,你卻從未踏進那個房間。從來沒有好奇地拉開抽屜看看我有什麼。牟雯,你對我不好奇,我展示什麼你就看什麼,你從不關心我深層次的東西。”

“你對我也沒有佔有慾。家裏來一個陌生女人找我,你沒有任何的不開心,反倒誇那個女人漂亮,問我爲什麼不喜歡。”

“這些都不對。”謝崇說:“都不對。這跟我想象的夫妻不一樣,我以爲我們應該會更親密,哪怕我們激烈地爭吵、碰撞,都沒問題。我不喜歡這樣淺顯的喜歡。”

“我不喜歡你在這個家裏做局外人、房客。”

謝崇說起來也覺得委屈,他也曾想過是不是他做得不夠好,所以她纔會怕真正地靠近他。又或者是不是他就是不值得真正的愛。

牟雯覺得謝崇真的是一個剔透的人。

他時常插科打諢,像個得過且過的小傻子,又或者像不諳世事的少年。但其實他什麼都懂,他只是不說。

今天他說了,又是用這種溫和的方式。

牟雯好喜歡他、好愛他。

她一次次地愛他、一次比一次愛他。

她朝謝崇伸出手臂:“抱抱。”

謝崇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她拉起來,擁抱她。

牟雯覺得自己選擇的生活是對的。

她選擇了謝崇,選擇了愛和一種向上的生活,這些都是滿分答案,她很知足。

謝崇後來用六個小時把他們兩人寫的東西製作成了一個工藝品相框,擺在了他們的客廳裏。那個工藝品相框太漂亮了,牟雯愛不釋手,抱了好久。

牟雯是11月22日的生日。

她不太懂星座,楚凌因爲手下的實習生熱愛佔星,所以研究了一些。她對牟雯說:“你的生日很特別。在這一天,是占星術上變革的交界。水與火、冥王星和木星在這一天,會強烈地交疊在一起。這一天意味着巨大的轉折點和變革力。”

牟雯被楚凌說的一愣一愣的。

楚凌說:“總之,你這一生都在推翻舊的、重建新的。”

“那是好還是不好呢?”牟雯問。

“辯證去看,好,也不好。不好在於你總是不滿現狀,好在於你會永遠向前。”

“好吧好吧。”牟雯說:“你說的太有道理了。嘻嘻。”

她快要過生日,這一年她不像讀書時候,過拮據的生日。她有了一點點錢,就想爲自己也好好過一個生日。該怎麼過呢?她搜腸刮肚地想。

她也會好奇:謝崇會送我禮物嗎?他說不在北京過又會去哪裏過呢?

牟雯兒時期待父母給她過生日,現在期待謝崇給她過生日。

11月21日早上,他們睜開眼睛後,謝崇忽然說:“牟雯,收拾行李。”

“幹嘛?”

“收拾行李,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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