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豐川父女走了之後,高崎家終於從貴客臨門的喜悅和緊張當中解脫了出來。
但直到現在,高崎潤和高崎浩父子兩個,還是對這個突發事件感到意外。
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其實都在父子兩個的計劃範圍內——無論是高崎浩的“酒後失言”,還是遭遇到的報復,以及高崎美緒自爆頂雷,都是事前就策劃好的行動,年老退休的高崎潤,依舊是一個老辣的棋手,一步步棋都走得精
確。
雖然現在高崎家看似深陷輿論危機,一切其實都還在可控範圍,並沒有傷到根本。
然而,豐川大小姐的行動,卻完全在父子兩個人的計劃之外。
誠然這確實是一件好事,可以進一步提振高崎家這邊的聲勢,但是“無法預測”,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
和豐川家這樣的龐然大物站在一邊,既會給自家增光添彩,但同樣也會惹來意料之外的陰影。
他們原本只是想要借派閥新會長繼承之爭,來爲自家謀取利益,並不希望看到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化。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惴惴不安也沒有意義。
“無法預測”和“無法控制”,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底色,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高崎潤也習慣了這種情況。
——如果世上一切都是可以如同下棋那樣按部就班,那就不會有滅亡的國家和失敗的戰爭了。
沒有人可以做到全知全能,能夠做到“盡人事聽天命”,做好計劃並且認真執行,就已經屬於上等了。
等到高崎淳回到了房子裏,又被爺爺叫到了跟前。
“爺爺,您有何吩咐?”他問。
“豐川大小姐已經走了啊?”爺爺反問。
這是明知故問,但高崎淳卻還是認真地做出了回答,“是的,剛纔她乘車離開,我目送她走了。”
“真是個了不得的孩子呢......”高崎潤突然嘆了口氣,似乎頗有感觸,“上次在秋田見她的時候,她平易近人,和身邊的朋友有說有笑,談吐有大家閨秀之風,我已經覺得很不錯了;然而今天一見,她又顯得嚴肅端莊,應對自
如,完全就像是豐川家未來家主的模樣......考慮到她的年紀,真是難得。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和她母親和祖母兩代家主都打過交道的,我敢說,只要假以時日,她一定不會遜色於上兩代家主。
高崎淳沒有答話,但是心裏卻也替祥子暗暗得意,畢竟爺爺並不輕易誇人,在私下裏他也沒有討好豐川祥子的必要,所以他這麼誇獎肯定是出於真心的。
而爺爺這時候,突然又斜睨了孫子一眼,像是有些調侃。
“能夠得此佳人垂青,如果不是你爺爺,我都忍不住嫉妒你了,小子。”
高崎家的人都挺聰明,他們當然看得出來,豐川大小姐對自家孩子有意。
如果說,之前大小姐對自家孩子的親近,還可以用“朋友關係”來搪塞的話,在豐川大小姐不顧輿論壓力主動登門拜訪,力挺高崎家之後,這一切似乎已經昭然若揭,只差捅破一層窗戶紙了。
按理說來,這是高崎家的榮幸,高崎父子兩個高興都還來不及,可是爺爺內心當中卻別有憂慮。
上次就已經說過,經過幾代家主早逝的慘劇之後,“豐川家的女兒壽命不長”,幾乎已經成爲了上層圈子的某種共識,他怕孫子以後年紀輕輕就遭遇偶的痛苦。
正因爲如此,他之前就有心勸阻孫子另尋對象。
可是,在豐川大小姐主動爲自家幫忙的時候,現在再說出這種話,似乎又顯得不知好歹了。
於是,一向精明果斷的高崎潤,現在在這個問題上,罕見地糾結了起來。
不過,他畢竟沉浮幾十年,終究比一般人活得通透。
年輕人的事情就讓年輕人去解決吧,自己不可能替孫子走完人生的每一步路。
豐川大小姐就算活不長,大概率也可以比自己活得長,自己到時候雙眼一閉,小輩們愛幹嘛幹嘛去,自己何必出面當這個惡人?
“淳,別的我不多說了,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決定和努力。”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還有,凡事要先盡人事,再聽天命,既然你自己說過的話,那你要盡力去做到。”
爺爺沒說是哪一件,但是高崎淳心裏卻十分明白。
“我知道的,我心裏一直都裝着這件事,也在想着爲此而努力......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做到的。”
“好,那我就不多說了。”爺爺點了點頭,然後又換了一個話題,“接下來,你就代表我和你爸爸,去小室家道歉賠罪吧。”
小室家就是高崎美緒的孃家了。
高崎美緒的訪談自爆,固然是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的頭上,但是她說辭裏不止一次提到了自己孃家,這無形當中又讓小室家承擔了輿論焦點。
既然自家給小室家憑空添上了“污點”,不去道歉一下,顯然說不過去,
但是,高崎潤或者高崎浩親自上門“負荊請罪”,又顯得太過於屈辱了,有損自家顏面,所以高崎淳作爲繼承人去“謝罪”,就正好合適了。
正因爲如此,聽到爺爺的命令,高崎淳也並不覺得很意外。
“好。”他輕聲答應了下來。“我什麼時候去呢?”
“先跟你媽媽商量下,讓她去聯繫她家那邊的兄弟,確定一個合適的時間,然後你再去上門拜訪吧。”高崎潤回答。
高崎淳的外公已經去世,幾個孩子分了遺產,其中長子(也就是他的舅舅)繼承了主要的家業和生意,同時也繼承了小室家的政商關係。
高崎家也主要就是和這個大舅來往,高崎淳從小逢年過節都會跟着媽媽去大舅家走親戚,還會收到他們家的豐厚禮物。所以高崎淳對這家人的印象也不錯。
不過,所謂的關係好,也只是停留在親戚間“正常來往”的程度,算不得那種“推心置腹”的關係,兩家人更多隻是互相各取所需罷了。
可想而知,高崎家如果失去了議員的席位,從政壇當中跌落下來,那小室舅舅肯定就會關上客廳的大門再不會讓高崎淳踏入一步。
反過來說,要是小室家突然破產了,高崎家也只會冷眼旁觀,不會把自己和他們綁死。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太一樣,這一次,是高崎家讓小室家平白無故背了黑鍋,往輕裏說也算是欠了人情,所以可想而知,舅舅那邊一定不會高興。
不說給閉門羹吧,至少幾句冷言冷語是肯定免不了的。
不過,以高崎淳養成的心性和意志力,就算上門之後受辱,他也能夠承受。
小意思,就當是爲家裏做貢獻吧。
雖然高崎淳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但是從他的神色當中,高崎潤已經大概猜到了孫子的想法。
所以,他反倒是輕輕地敲了一下扶手,然後提醒了孫子。
“淳,既然是道歉,那我們當然得誠心誠意,你要對你舅舅和舅媽恭敬一些,好好地向他們賠罪。”說到這裏,他又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不過,你也別太過於謙卑,以至於落了我們家的面子!這些年來,我們家
沒少給他們家幫忙,現在我們家出了事,拿他們當一下擋箭牌又怎麼了?”
說到這裏,他又冷笑了起來,“我和你外公認識已經五十年了,這五十年來,如果沒有我們家一直幫忙,他們又怎麼可能那麼順風順水,一路從東北的地區酒水商進軍關東,成就如今的家業?是他們有虧於我們,而不是我們
有愧於他們!你要牢牢把這一條記在心裏,別丟了我們家的尊嚴。”
高崎美緒在發佈會上說“我孃家是酒水商,所以我讓我丈夫給孃家幫襯生意”,雖然是高崎父子精心編制的說辭,但並非沒有根據的。
這幾十年來,高崎家就是小室家酒水生意的後臺之一,他們的生意能越做越大,背後自然少不了高崎家的出力——當然,這份幫助的報酬,大部分又通過高崎美緒的股份分紅,回到了高崎家的銀行祕密賬戶裏面,兩家還是各
取所需。
所以,在高崎潤看來,給個面子上門道歉可以,但點到爲止,表示下心意就夠了,如果小室家不依不饒還膽敢跟自家齜牙,那到時候順手一起收拾了。
既然爺爺這麼說,高崎淳也心領神會,一口答應了下來。
離開爺爺之後,高崎淳來到了媽媽的面前,跟媽媽轉述了一下爺爺的命令。
一聽公公要兒子到孃家道歉,高崎美緒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憂慮。
按理說來,自己讓孃家受累,道歉也是應該的,可是高崎美緒自幼心高氣傲,和大哥也分庭抗禮,縱使成年之後關係有所改善,但也只能算面和心不和;成爲議員夫人之後,在家裏更是地位超然,以至於大嫂在她面前隱隱間
都只能低一頭。
可想而知,兄嫂兩個表面上對她恭敬,背地裏也肯定早有不爽,平時不敢表現出來,但是這次自己倒黴,他們估計也在偷偷幸災樂禍。
可想而知,如果兒子去孃家道歉,搞不好就要受到冷眼或者嘲諷。
比起讓孃家聲名受到連累,她更見不得兒子受委屈。
“要道歉的話,我打個電話過去就行了,沒必要特意去上門道歉了。”所以,在得知消息之後,她第一反應是反對,“我們本來就是親戚,互相之間幫忙是應該的,何必搞得這麼鄭重其事......再說了,我們之前又不是沒幫過他
們的忙。”
媽媽話雖如此,但是高崎淳卻覺得,還是要登門道歉更加有誠意一些,況且這是爺爺的意思,他也不想違背。
“媽媽,我知道您不捨得我喫苦,不過我既然已經長大成人了,而且身爲這個家的一份子,在遭逢厄運的時候,本就應該挺身而出承擔一份責任,而不能袖手旁觀;
再說了,我相信舅舅也是久經歷練的人,既然我們家主動遞過去了臺階,他們不至於會把事情搞得太難看......畢竟,我們的權勢還在,他們也會知道分寸的。”
安慰了母親之後,高崎淳又輕輕抱住了媽媽,“另外說實話,比起您喫過的苦頭來說,我就算挨幾下冷眼和冷嘲熱諷,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倒是盼着自己能夠受點罪,這樣還能抵消掉心裏一部分的負罪感,讓我覺得自己不是
那個只會把媽媽當擋箭牌的孬種。所以,您就讓我去吧。”
兒子溫情的話,讓高崎美緒感動得差點落下眼淚來。
既然說到這份上了,那就隨他心意吧。
然後,她從桌子上拿起了已經關機幾天的手機,重新開了機。
一開機,幾乎數不清的未接來電和短消息,鋪天蓋地地顯示了出來,不過高崎美緒看都沒看一眼,從電話簿裏翻出了自己大哥小室彰的電話號碼。
電話一撥通,很快就接通了,接着,裏面傳來了小室彰既疑惑又驚喜的聲音。
“美緒!這幾天我給你打了電話,你怎麼沒接啊?現在還好嗎?”
哼,真要那麼擔心我,你直接上門來拜訪不就好了嗎?人家非親非故的豐川大小姐都敢,你怎麼不敢呢?還不是看我這邊出了事,怕給自己惹麻煩……………高崎美緒在心裏冷笑。
不過她並沒有將這種不悅表現出來,而是誠懇地跟哥哥道了歉,“哥哥,對不起,因爲我們家的事,給你惹上了麻煩,也讓你受到了非議。我真的非常抱歉!”
對話那頭沉默了。
顯然,一向心高氣傲的妹妹突然給自己道歉,他也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沒事的,不過是外界一點質疑而已,我一個賣酒的,就算被人質疑了又怎樣呢?倒是你和妹夫......我很擔心呢,現在沒事吧?”
“當然不會沒事了……………”高崎美緒苦笑,“不過,至少一切還在我們承受能力之內,不至於鬧出什麼大事。”
雖然她說得自信,但小室彰也只是將信將疑,畢竟這一輪輿論攻勢聲勢浩大,顯然高崎家真的是得罪了什麼來頭很大的人了。
“哦,沒事就好....那我就不擔心了。”但是嘴上,他連連應下。
“請你理解下,我現在心情很糟糕,所以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我打算讓淳上門看一看你們,順便給你們正式道歉,你最近方便嗎?”高崎美緒切入了正題。
“你這話說得,外甥上門還挑什麼時間啊,我們隨時歡迎。”小室彰一口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