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很好呢。”
若葉睦笑着說出這話的時候,高崎美緒也在仔細注視着她。
然後她確定,她確實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客套話。
也許是出於“我見猶憐”的心態,她也感到了欣慰。
“那太好了………………”她帶着讚賞點了點頭,“只要你能夠一直保持這樣輕鬆的心態,那我就放心了。’
就在這個時候,傭人拿着托盤走了過來,然後把兩杯茶放到了兩個人的面前。
高崎美緒拿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又示意若葉睦一起喝。
等若葉睦也喝下了茶之後,高崎美緒又笑容滿面地繼續說了下去,“若葉小姐,以後要來我們家做客的話,直接說一聲就好了,我們很歡迎你這樣可愛的孩子。”
誒?這豈不是說自己被阿姨接納了?
若葉睦心頭一震。
雖然阿姨的“接納”,肯定不是那個意思,但是被認同,被認可的感覺,還是讓她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
溫熱的茶水,帶着無窮的暖意順着血液流向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感覺彷彿一直虛弱的身體都支棱了起來。
原本只是打算遠遠看一眼,但是卻沒有想到得到了這樣的優待,這種意外之喜,已經超出了她之前所有的預期。
她最期待的,不就是那種被認同被接納的感覺嗎?
正因爲興奮,所以她鼓起勇氣,“謝謝您!那......您叫我小睦就可以了,大家都這麼叫我的。”
“嗯,好,小睦。”高崎美緒立刻就響應了這個要求,親切地又叫了一次。
聽完這一聲呼喚之後,若葉睦雖然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但是輕輕上揚的眉毛,以及眼中閃爍的神採,幾乎完全詮釋了“喜上眉梢”這個詞的全部含義。
真是簡單易懂的孩子呢......高崎美緒一邊喝茶一邊心想。
她心思單純,而且對別人要求驚人得少,只要給她些許溫暖,她就可以高興到這個地步。
足以說明她的“配得感”是多麼的低。
按理說來,像若葉睦這般漂亮可愛,又家世優越的少女,從小一定是被所有人衆星拱月長大的,因爲一直身邊人都是在討好和縱容,所以她們的“心理閾值”會非常高,甚至會覺得別人寵着她讓着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根本不
會覺得他人的善意是多麼稀罕的東西。
某種意義上,高崎美緒自己就是這樣長大的。
反觀若葉睦......卻完全相反。
所以,森美奈美,你這個媽媽到底當得是有多差啊?把孩子整得這麼卑微了.......
出於一個母親的立場,她對目前還素未謀面的大明星,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厭惡感。
也正是因爲可憐若葉睦,所以高崎美緒變得越發和顏悅色,“你今天過來,按理說,應該是讓淳來招待你的,不過很抱歉啊,他今天出去走親戚了,我也不確定他什麼時候回來......”
其實不僅僅是走親戚,也是去賠罪的,只是自家的事情沒必要說那麼細,所以高崎美緒就含糊其辭了。
聽到淳不在,若葉睦心裏閃過小小的失望。
不過,人生在世本就是聚少離多,自己今天本來就只是爲了遠遠看一眼的,現在也沒虧什麼。只要自己的心意和誠意都傳達到了,本人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事的,阿姨,我只要看到您和淳都沒事,我就安心了。”她輕聲回答。
“真是謝謝你呢!”高崎美緒微微一笑,“沒事,就算他今天不在,等他回來我也可以讓他跟你聯繫的,到時候再約個時間你再過來上門來玩就行了。”
聽到阿姨這麼說,若葉睦臉色立刻泛紅起來。
“我沒事的。我知道......你們最近都有很多......很多的煩心事。所以,不用分心管我也可以的,我......我不想勞煩大家。”
“別這麼說,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是希望有可愛的客人在面前晃悠呢......”高崎美緒剛剛說完,就聽到了門口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她眺望了一下窗外,看向了大門口。
然後她就發現,自家兒子從一輛車上走了下來,用指紋通過門禁之後,走了進來。
她剛剛鬆了口氣,卻很快又發現,兒子狀態好像不太好,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和平常那種板正英挺的模樣大相徑庭。
喝了酒嗎?
心裏帶着這種疑惑,她臉上還是沒有露出什麼痕跡來,反而轉頭看向了若葉睦。
“啊,他還是及時回來了......小睦,看來今天你沒有白來呢。”
已經回來了嗎?
若葉睦的心臟陡然震動了兩下。
今天的一系列事件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原本的心理預期,她又不是什麼善於臨場應變的人,所以一下子緊張得幾乎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不過,在內心深處,也隱隱然有一些激動和喜悅——畢竟,已經挺久沒見了嘛。
就在這時候,客廳的大門打開了,接着,高崎淳在玄關脫了鞋,然後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這時候,高崎美緒起身,正好迎面和兒子對上視線。
“媽媽......”高崎淳眼神有些迷離,但還不至於完全失去理性,認出了自己的母親。
而高崎美緒則板着臉,一言不發地走到了兒子的面前。
隨着兩個人距離的接近,強烈的酒氣一下子就湧進了她的鼻子裏。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她頓時就怒了,厲聲喝問。
其實,她也不是那麼在意兒子喝酒,畢竟兒子已經成年了,想喝可以隨便喝(甚至她自己有時候也會喝幾杯);可是今天畢竟不一樣,他是去舅舅家玩的,喝了這麼多酒,很有可能就說明他被那個不着調的侄子帶出去玩了
——而這一點是她最忌諱的。
因爲丈夫帶來的心理創傷,她對夜總會、酒吧之類的地方深惡痛絕,覺得那裏的人要麼是花天酒地的敗家子,要麼就是出賣色相的拜金女,一想到兒子被人“腐蝕”之後,有可能步上父親的後塵,她就覺得怒不可遏。
看到怒氣衝衝的母親,高崎淳頓時背後冷汗淋漓,原本的醉意頓時被驅散了一小半。
“媽媽......”他輕輕喊了一聲。
就這麼兩個音節,彷彿是什麼魔法咒語一樣,高崎美緒天大的怒火,也被澆滅了大半。
她雖然還是板着臉,但語氣卻放軟了一些。
“這是怎麼回事?你表哥帶你喝酒了嗎?”
“對。”高崎淳點了點頭,“表哥說帶我放鬆一下,我覺得......我覺得我是去賠罪的,所以不好意思拒絕………………”
“這個混賬侄子!真是欠教訓了!”這下高崎美緒的怒火,就有了更加合適的發泄對象了,“年紀輕輕就知道整天花天酒地,沒用的東西!”
罵了侄兒之後,她又訓斥起了兒子,“你都已經這麼大了,難道還沒有主見嗎?別人叫你幹嘛你就幹嘛?想喝酒的話家裏有的是,幹嘛要和不靠譜的人廝混在一起?大白天的就喝這麼多,真是可惡!”
她口中一邊罵,一邊卻捨不得把兒子丟下不管。
好在,因爲高崎浩平常也好酒貪杯,所以家裏常備有解酒藥,她從抽屜裏把解酒藥找了出來,然後用溫水衝了一下,接着拿着杯子就給兒子灌了下去。
本來有些迷糊的高崎淳,喝下了沖劑之後,腦子漸漸地開始恢復了往常的敏銳。
在酒吧喝完之後,眼見表弟已經有些醉意,小室透給他叫了一輛車,把他送了回家。
當回到了家中,感受着日常熟悉的氛圍之後,剛纔所經歷的一切,雖然記憶極爲清晰,但是又顯得很疏離,彷彿是一場夢一樣。
對,一場喵夢。
“好點了嗎?”看着兒子逐漸清晰的眼神,高崎美緒沒好氣地問。
“好多了,謝謝媽媽......”高崎淳連忙道謝。
“你真是的,多大個人了還要讓老媽操心。”高崎美緒又罵了一聲,“我在家的時候都這樣,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翻天了?”
還真是翻天了。
而這時候,遵照夫人的吩咐,傭人拿了一塊熱毛巾過來,高崎美緒接過了熱毛巾,然後仔細地給兒子擦了臉和脖子,也讓他身上的酒氣驅散了不少。
擦完之後,她又嫌棄地瞪了兒子一眼,
“又是汗又是酒的,頭髮也黏糊糊的,真是髒死了,趕緊去洗個澡!”
雖然話說得嚴厲,但如此無微不至的照顧,足夠說明她真實的心意。
——如果醉醺醺回家的是丈夫,她早就讓他死一邊去了,纔不會管呢。
高崎淳原本想要遵照媽媽的命令去洗個澡,然而,在他眼睛轉動的時候,他卻愣住了——
一個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自己家裏的人,此刻卻靜靜地坐在了他家客廳的沙發上。
不會吧?
我這是真的醉到糊塗了嗎?
可是今天就算看花了眼也應該是看到那個喵夢吧,怎麼會是跟喵夢完全相反的人?
高崎淳抬手揉了揉眼睛,卻發現自己這好像不是幻覺。
“睦?你怎麼來我家裏了?”
而隨着兒子的問題,高崎美緒也反應了過來。
關心則亂,看着兒子醉醺醺的樣子,她甚至都忘了還有個上門的客人在這裏。
因爲看出了若葉睦不善言辭,所以她連忙爲若葉睦解釋,“若葉小姐今天恰好路過這邊,被健治看到了,所以健治就告訴了我,我就邀請她過來做客—下了——”
恰好路過?
高崎淳只是喝多了不是真的糊塗了,他可想象不出來,若葉睦有什麼必要“路過”自家這邊。
媽媽這肯定是給小姑娘留面子了。
想明白之後,他也很快就接上了話,“哦,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巧了......睦,真的很高興你能來我家做客。
接着,他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抱歉啊,讓你看到我失態了。”
然而,若葉睦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雖然剛纔,阿姨是在不斷“罵”兒子,但是心思敏感的她完全能夠看得出來,阿姨的舉止當中沒有一絲對兒子的嫌棄或者厭惡,和母親對自己那種冷淡疏離的態度是完全不一樣的。
而她對兒子無微不至的關懷,更是她記憶裏幾乎從未經歷過的事。
這纔是她想要的正常母子親情啊......明明大家都有的東西,爲什麼自己卻一直求而不得呢?
剛纔她一直都默不作聲地坐在原位置上,不是因爲她說不出話來,而是因爲她在感動,甚至有點嚮往。
所以,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原本善於內耗的她,總是會把原因歸結到自己的身上——是自己哪裏哪裏不好,讓媽媽失望了,不開心了。
然而,自從認識淳之後,無論是他還是阿姨,都會直白地告訴她——你已經很好了,有問題的是別人,你配得上更好的。
這種話,不是他們的客套話,而是明顯發自內心的,所以她漸漸地相信了。
原來我也是值得被人關愛、被人注視的人呢。
既然不好的東西不是來自於自身,那也意味着自己就可以丟棄掉。
糟糕的情緒可以丟棄掉,糟糕的同學可以丟棄掉,糟糕的母親和家庭一樣可以丟棄掉。
進一步來說,只要丟棄掉糟糕的,就可以去追逐更好的東西了不是嗎?
眼前似乎就已經有了她眼中最好、也最值得嚮往的範本了。
要是自己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被阿姨和淳當成家人,那就太完美了......她心想。
當腦子裏冒出這種念頭的時候,她的心中並沒有什麼羞澀或者尷尬——因爲對她來說,這種嚮往,完全沒必要感到羞恥。
“成爲家人......成爲家人就好了………………”
心裏的聲音此起彼伏,最後似乎匯聚成同一聲呼喚。
一顆死寂的、空殼般的心,彷彿因此被注入了某種動力。
而這時候,高崎淳不好意思地衝若葉睦點了點頭——因爲怕酒氣燻到她,所以他只能保持下距離。
“睦,難得今天過來玩,你等等我吧,我先去洗個澡,馬上就回來!”
“嗯,沒關係的,好好收拾一下吧。”若葉睦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了讓人愉悅的微笑,“我可以等的,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