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拜訪完豐川家之後,高崎淳就爲自己的計劃奔忙起來。
白澤椿果然說話算話,她沒過幾天就把一份詳細的協議發給了他,種種條款都列得非常清晰。
條款數量很多,但總的來說意思卻很簡單——豐川集團全權他爲代表,和東大校方交涉,並且明確了贊助意向。
以豐川家的財力作爲後盾,他跟校方和學生組織的交涉自然是事半功倍,眼見很快就可以得到了校方的“學術交流會”許可了。
得到了許可之後,接下來就是尋找合適的參會人選,並且邀請他們過來。
於是,高崎淳這段時間抓緊時間惡補了一些遺傳病學的相關知識,並且諮詢了東大本身的教授,以便確定哪些人算是這個領域的重要學者,或者參與了前沿的尖端研究。
因爲忙於這些事,所以最近他原本“摸魚”的生活一下子倒是變得充實了起來,甚至有點找回了當初讀高中時的感覺。
不過,這天早上,一通電話打斷了他最近的生活節奏。
這通電話,是來自於英國的越洋電話。
一看到這通來電,高崎淳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是他對打電話過來的人有意見,而是這個時間讓他心情不爽。
日本的早上,就是英國的凌晨,也就是說,愛音又熬夜給自己打電話了。
明明之前在國內的時候是作息規律的小姑娘,現在怎麼染上這樣的習慣了.......
他心裏既不滿又擔心。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種雜念拋到了腦後,接通了電話,然後用盡量輕柔的聲音開口了。
“愛音,怎麼了?爲什麼又深夜給我電話啊………………”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而後,一個非常輕,輕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電話裏響了起來。
“淳哥哥......我......我好像生病了。”
說完之後,又是連續的幾聲咳嗽。
這句話,瞬間讓高崎淳慌了。
自從之前在迪士尼通了電話之後,愛音會隔三差五打個電話,傾訴自己最近的生活,以及種種煩惱等等。
但是無論之前哪一次通話,愛音的狀態都沒有今天這麼差。
愛音現在的聲音之虛弱,已經不能用“有氣無力”來形容了,而是讓人懷疑她到底等下還能不能緩過氣來。
哪怕她不說也能聽得出來,現在絕對是病了,而且還挺嚴重。
“怎麼回事?是發高燒了嗎?爲什麼得病了?”
“是......是發高燒了。”愛音小聲回答,“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應該......是有點水土不服吧。”
高崎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喫藥了嗎?”
“唔,下午的時候,我去看了校醫,還喫了點藥。”愛音又輕咳了兩下。“不過,現在狀態還是很差。”
她明顯是喫了藥,現在昏昏沉沉的,而這種慘狀,不由得讓高崎淳更擔憂了。
在國內的時候,她在家有父母照應,在學校裏還有自己關照,生活幾乎可以說是無憂無慮,高崎淳甚至都記不起她之前得過什麼重病,最多隻是偶爾流感而已。
結果沒想到,纔剛到英國沒多久,就變成這樣了。
愛音現在孤身一人,如果還把她放在英國不管的話,病情進一步惡化,那時候該怎麼辦?
他越想越是煩躁,可是又不敢在愛音的面前表露出這種情緒,於是憋在心裏更加難受了。
“愛音,好好照顧自己。”萬不得已之下,他只能選擇說這種沒有實際幫助的片湯話,“現在只是水土不服而已,只要好好調養,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嗯,謝謝你的安慰。”即使在病重,千早愛音仍舊乖巧地感謝了他,“其實......我已經好點了,現在只是想要打個電話,舒緩一下心情......”
話是這麼說,但她這麼有氣無力的樣子,實在讓人樂觀不起來。
“如果你需要我陪你聊聊天,那我可以的,多久都行。”高崎淳耐着性子說,“不過,愛音......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算是聯繫好幾次了,可是,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每次我都感覺你的情況在變得更糟糕......這讓我實在放心
不下。”
也許是被這句“每次都感覺你的情況在變得更糟糕”所暴擊到了,愛音那邊又陷入到了沉默當中。
接着,高崎淳聽到了一聲極低的抽泣聲,像是千早愛音在壓抑自己的哭泣一樣。
她真哭了。
唉,好好一個小公主,到了萬里之遙的異國他鄉,被同學無視,從校園偶像變成小透明,現在就連哭都要這麼小心翼翼,怕自己擔心......他不敢想下去了。
“沒事啦......沒事的。不用這麼擔心我。”許久之後,愛音纔在一邊抽噎,一邊咳嗽當中,勉強說出話來,“淳哥哥,我只是在這邊太孤獨了,好像......好像被什麼沼澤給吞沒了一樣。我......我們學校周圍的風景很好,有森
林,有清澈見底的溪流,有精心打理的花園,有美麗的哥特式教堂,可是這裏好像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觸動,我就好像置身在什麼荒原裏一樣......”
愛音說得太生動形象了,以至於高崎淳都忍不住心裏一酸。
她後悔了,絕對的。
爲了不讓愛音更傷心,他故意裝作沒聽見她的抽泣,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再美的風景,也需要一個能靜下心來欣賞它的心情啊......有時候還需要一同欣賞的人。”
“是啊,就是這樣呢。”千早愛音立刻贊同。
然後,她又有感而發,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淳哥哥,我們之前聊起過以前一起去樂園玩的往事吧?”她的興致似乎又高漲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也稍微多了點中氣,“那我們再聊聊類似的吧,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我們跟着各自的媽媽,一起去夏威夷旅行?我們一起在
海灘上亂逛,你揹着我走了好遠的路呢......我記得,那一天的太陽真是大啊,海水也很藍很藍,就跟天空一樣……………
我當時趴在你的肩膀上,還看到遠處的海面上,有好多人在衝浪,海浪升起又落下,碎裂成了泡沫然後又反射了陽光,然後到處都在閃爍......就好像螢火蟲羣一樣......
愛音一邊呢喃,一邊又似乎在回味,最後,她意猶未盡地又用一句話終結了回憶,“我們當時走了好遠好遠,真虧你那麼小就有那麼大力氣呢。”
高崎淳也忍不住悠然神往了,因爲他也回想起了當時的快樂。
“我其實很快就有點累了,但是一想到不能在你面前露怯,所以就咬牙堅持了下來......啊,那個年紀正是最要面子的時候呢,現在回想起來也有點好笑。不過,也很有意思。”
唉,還是無憂無慮的孩童時代最值得留戀呢,可是又有什麼辦法?人終究會長大,誰也無法一直活在過去。
而且,愛音突然想起這些,恐怕就是因爲此刻她觸景傷情了。
天天陰雨綿綿的英國,現在最能夠讓她懷戀的,自然就是陽光和海灘。
以及那些童年無憂無慮的快樂。
愛音越是回憶起往日的時光,他的心就越是揪緊。
她都已經這樣了,爲什麼還要繼續下去呢?
或者說,繼續下去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也許,這一切是該結束了。
這就跟投資股票一樣,如果一支股票註定會不斷下跌,那無論再怎麼不捨得,也應該止損離場,如果顧及什麼“沉沒成本”,不斷加倉的話,那隻會讓損失無限擴大。
如果是一場必敗的賭局,那麼走得越快,損失越小。
那麼,現在真的必敗了嗎?
高崎淳覆盤了一下,仔細思考了愛音現在的處境,以及可能的出路。
最後他得出了結論。
一一真的已經輸了,而且已經沒必要再追加賭注了。
愛音如果繼續再耗在那裏,只會讓她的身體和精神繼續遭受折磨。
她現在就很明顯有些玉玉傾向了,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變成重度的抑鬱,那時候一切就都無法挽回了。
如果她咬牙苦忍,也許能夠忍到學業完成,可是到時候滿身的創傷,就算有了牛劍的文憑又值得嗎?
至少在他看來,完全不值得。
“淳哥哥,爲什麼不說話了?”就在這時候,因爲他一直的沉默,愛音小心翼翼地問,“是有事嗎?如果你有事的話,那我可以先掛了的………………”
“我沒有別的事,我在想你的事。”高崎淳回答。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在想,也許......也許你還是回來更好。”
“唉......?”愛音陡然深呼吸了一下,“爲什麼......爲什麼這樣說?”
“事情不是已經明擺着的嗎?”高崎淳嘆了口氣,“愛音,那個學校也許不錯,但是它不適合你。你需要的是被關注,被寵愛,被當成重要的人,可是你已經註定無法在那裏得到它......你自己也已經很清楚這件事。
無疑,你可能會覺得自己能忍,我也相信,你真的可以忍過去......可是,我想反問你,爲什麼要去忍呢?你明明還有別的選擇,爲什麼要讓自己委屈到這個地步?只要你回來,你依舊可以成爲那個光芒四射的千早愛音,那個
被大家寵愛,呵護的愛音,我覺得,那種生活更適合你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兩個人都知道,高崎淳的話是對的。
可是,自尊心和羞恥心,讓千早愛音還是難以面對現實。
“我......我還可以再堅持下的。”她小聲說,“也許就挺過來呢?”
“都已經這樣了,爲什麼還要堅持?愛音,人只能活一次,尤其是隻有一次青春,你不能沒苦硬喫,把自己的青春獻祭給一次根本沒必要的奮鬥當中。”高崎淳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用詞也變得更加直率了,“我知道,你不願
意放棄,這是人之常情,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選擇錯了。可是......沒辦法,人生在世,我們有時候就是會走錯路啊!就算走錯又何妨,只要及時回頭,依舊可以重新選一條對的路走下去的,重要的就是果斷做出抉擇,而我希望你
做出這樣的抉擇。”
電話那頭沒有回覆。
“愛音,別逃避了,回來吧!我們就當這只是做了一場噩夢,然後就重新出發。一切都會有辦法的,只要你回來。”高崎淳再度催促。
然後,他橫下一條心,“就當是滿足我的心願吧......趕緊回來。如果你點頭,我馬上就去英國,幫你辦理退學手續。”
“啊?你.....”愛音顯然是被震驚到了,“你要我回來?”
“是的,這是我的意願。你願意找一個責任人的話,那我就承擔這個責任好了。”高崎淳斬釘截鐵地回答,“你父母那邊我去做通工作,只要你點個頭,別的我來辦。”
有時候,在面臨重要的抉擇時,很多人本能地會希望有人幫助自己決定,放棄糾結,放棄思考,乖乖聽話就好。
而現在,千早愛音似乎就等到了那個決定。
也許已經晚了一點點,但終究沒有太晚。
她人生中的彎路,似乎就要在這個時候被修正回來了。
“嗚……嗯......”電話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很快,這抽泣變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暢快的放聲大哭。
這哭聲,既是懊悔自己的失誤,又帶有一種虛脫般的滿足感。
噩夢,終於,走到了盡頭了......
高崎淳沒有再說話,因爲他知道,現在愛音最需要的就是發泄一下。
雖然這是一個悲傷的時刻,但是,不得不承認,愛音嚶嚶嚶的哭聲真的有點唐,讓他回想起了愛音小時候哭鼻子的樣子,甚至讓他有點懷念了。
哭了許久之後,愛音似乎終於振作了一點精神,然後抽噎着斷斷續續地開口了。
“好,來幫我辦手續吧,我......我很想你。”
然後,她又想起來什麼,立刻叮囑,“還有,見面之後你不許笑話我。你要是笑我,我就不回來了,死在這裏算了!”
看到她這時候還要耍小性子,高崎淳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他也能夠理解,愛音本來就臉皮薄,現在又碰到了人生迄今爲止空前慘烈的大失敗,她肯定已經緊繃到了極點,短時間內絕對不能再被刺激了。
只要她肯及時止損,這都是細枝末節的事。
“我怎麼可能笑話你呢,心疼還來不及呢。”他立刻做出了保證,“等我,我會把一切辦妥的,儘管交給我吧。”
“嗯......我一直都這麼相信着你。”電話裏愛音篤定地應了一聲,然後就是如釋重負的虛脫感。“淳哥哥,我先休息了,現在真的好睏。”
“那麼,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