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的拜帖來得比陳瑾預想的還要快。
兩日後,一個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僕人叩響了陳家的門環,遞上一封灑金箋。
箋上字跡端正清秀,寫着“新都王宸頓首拜”,內文約陳瑾於明日巳時在文殊院一敘,同往拜訪王學曾先生。
陳繼宗看過拜帖,眉頭微皺:“文殊院?怎麼約在寺廟裏?”
“或許王兄覺得那兒清靜,便於說話。”陳瑾謹慎地推測。
“也是。”
陳繼宗釋然地點了點頭,又上下打量兒子一眼,“明日見王先生,穿着得體些,別失了禮數。”
“孩兒省得。”
次日清晨,陳瑾換上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間繫着一條素色絲絛,腳蹬一雙青布雲履,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林氏看了又看,替他理了理衣領,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塊玉佩掛在腰上。
“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說是能闢邪。”
林氏道,“今日見王先生,戴着它,討個吉利。”
陳瑾低頭看了一眼玉佩,質地溫潤,雕着一隻栩栩如生的螭虎,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卻也玲瓏可愛。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陳瑾帶着翠兒,出了陳宅大門,坐上家丁陳福駕駛的馬車,徐徐而行。
文殊院位於成都城北,始建於隋大業年間,原名信相寺,到本朝才改稱文殊院。
這座寺廟是成都香火最盛的佛教寺院之一,據說文殊菩薩曾在此顯聖,故而香客絡繹不絕。
陳瑾到時,王宸已經在山門外等着了。
“陳兄,這邊。”
王宸今日也穿得很正式,一身寶藍色道袍,腰間繫着銀縷帶,比上次多了幾分鄭重。
“抱歉,我來晚了。”
陳瑾拱手致禮。
“不晚,不晚,我也是剛來。”
王宸笑道,“走吧,王先生在內院禪房,我已經跟知客僧說好了。”
兩人並肩走進文殊院。
穿過山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旁古木參天,濃廕庇日。
大雄寶殿前的香爐裏青煙嫋嫋,幾個信徒正在殿前磕頭。遠處傳來僧人誦經的聲音,低沉悠遠,在晨風中飄蕩。
陳瑾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文殊院的建築佈局與一般寺廟不同,從大雄寶殿旁的小門出去,乃是一處清幽的庭院,種着幾株松柏和一片翠竹,院中有一方水池,池中養着幾尾錦鯉,水面上浮着幾片荷葉。
“王先生就在這裏。”
王宸指了指庭院深處的一間禪房,“他是這裏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都來此與方丈論禪,順便會會客。”
兩人走到禪房門前,王宸輕叩木門。
“進來。”
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推門而入,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坐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書,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老者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目光銳利,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紋,一看就是個嚴肅方正之人。
“學生王宸,拜見先生。”
王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陳瑾也跟着行禮:“晚生陳瑾,拜見先生。”
王學曾放下書卷,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到陳瑾臉上:“你就是陳瑾?”
“正是晚生。”
“華陽縣陳繼宗陳秀才的兒子?”
“是。”
王學曾“嗯”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陳瑾心裏微微一緊。
他知道,王學曾乃舉人出身,在成都府學教了二十幾年書,門下傑出弟子無數,成就斐然,眼界極高。
陳家是商賈之家,在士林中沒有根基,王學曾若是因爲這個看不上他,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坐吧。”
王學曾指了指對面兩把椅子。
兩人依言坐下。
“王宸,你上次說你遇到了一個頗有見地的後生,就是他?”王學曾問。
王宸欠身道:“正是。那日在武侯祠,陳兄在嶽武穆手書的《出師表》碑前駐足良久,學生見他年紀雖輕,卻有自己的見解,故而斗膽引薦。”
王學曾又將目光轉向陳瑾:“你讀《出師表》,有何心得?”
陳瑾略一思索,道:“晚生以爲,《出師表》不只是表,更是一篇治國之策。諸葛亮在表中分析天下大勢,指出‘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又勸後主‘親賢臣,遠小人’,字字珠璣,句句肺腑。千載之下,讀之猶令人感動。”
“嗯。”
王學曾點了點頭,“還有呢?”
“晚生還覺得,”
陳瑾繼續道,“《出師表》最打動人的,不是諸葛亮的才華,而是他的忠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明知道北伐很難成功,卻依然義無反顧,這就是讀書人的氣節。”
王學曾眼前一亮,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爲滿意。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讀了幾年書?”
“五歲開蒙,至今已有十年。”
“都讀了哪些書?”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已是滾瓜爛熟,《四書章句集註》讀過兩遍,《詩經》《尚書》正在讀。”
王學曾微微頷首,從榻上拿起一卷書,遞給陳瑾:“這是一篇我寫的制義,你且看看,說說你的看法。”
陳瑾雙手接過,展開一看,乃一篇八股文,題目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文章不長,約莫七八百字,結構嚴謹,行文流暢,用典精當,一看就是高手之作。
他仔細看了一遍,又從頭看起,一字一句地琢磨。
王學曾和王宸都不說話,禪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瑾抬起頭來,道:“王先生這篇文章,破題、承題、起講、入手四部分層次分明,中股和後股尤其精彩。
“特別是‘時習’二字,王先生將其解釋爲‘與時俱學,學無時而不習’,既符合朱熹的註解,又別出心裁,讓晚生大開眼界。”
“哦?”
王學曾不動聲色,“你倒是說說看,哪裏別出心裁了?”
陳瑾道:“一般人解釋‘時習’,都說是指‘按時溫習’,但王先生卻將其拓展爲‘與時俱學’,意思是學問要與時俱進,不能墨守成規。這個見解很有新意。”
王學曾嘴角微微上揚:“你一個十五歲的娃娃,能看出這個來,不容易。”
“先生謬讚了。”
“不過,”
王學曾話鋒一轉,“光會看可不行,還得會寫……你寫過制義嗎?”
“寫過幾篇,都是在家中自修的,不敢給先生過目。”
“拿來。”
王學曾伸出手,“寫得好不好另說,先讓我看看。”
陳瑾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這是他昨晚連夜謄抄的自己最滿意的一篇制義,題目是《子曰:“君子不器”》。
他本想在王學曾面前展示一下,又怕唐突,一直沒敢拿出來。
現在王學曾主動要看,正合他心意。
王學曾接過文稿,展開細看。
陳瑾心裏有些緊張。
這篇制義是他花費兩天時間寫成,其間反覆修改,查閱了大量資料,又藉助《錦城春深圖》中的信息——那上面記錄了萬曆年間四川鄉試的優秀範文,他仔細研究過它們的長處,試着融入到自己的文章裏。
王學曾看得很慢,不時皺皺眉,又舒展開來。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看着陳瑾,目光復雜。
“這是你寫的?”
“是。”
“沒有人幫你?”
“沒有。”
王學曾又將那篇制義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沉默了片刻。
“你的基礎不錯,”
他終於開口,“字寫得很工整,行文也流暢,破題、承題都做得中規中矩。不過,問題也不少。”
“請先生指教。”
陳瑾恭敬地說。
“第一,”
王學曾伸出食指,“你的典故用得太多,有些地方明顯是在堆砌詞藻,顯得不自然。制義講究‘代聖人立言’,但‘代’不是‘堆’,你要把典故融會貫通,變成自己的東西,而不是生搬硬套。”
陳瑾點頭:“學生明白了。”
“第二,”
王學曾伸出中指,“你的中股和後股之間缺乏呼應,讀起來像是兩篇文章拼湊在一起。制義講究一氣呵成,邏輯要嚴密,不能有斷裂。”
“是。”
“第三,”
王學曾伸出無名指,“你的見識還需要提升。這篇文章雖然沒什麼大毛病,但也沒什麼出彩的地方,中規中矩,沒有‘神’。一篇好文章,要讓人讀了之後拍案叫絕,而不是‘嗯,還行’。”
陳瑾心悅誠服。
王學曾說的這三點,正是他自己也隱隱感覺不足之處。
“王先生說得對,學生受教了。”
王學曾把文稿還給陳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麼。
“你願意拜在我門下嗎?”他突然問。
陳瑾先是一愣,旋即大喜,連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禮:“學生陳瑾,拜見老師!”
王學曾擺了擺手:“起來吧,不用行這麼大的禮。我收學生,不看家世,只看天分和勤奮。你天分不差,勤奮如何,就要看你以後的表現了。”
“學生一定不負老師厚望。”
王學曾點點頭,從榻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書稿,遞給陳瑾:“這是我多年授課的講義,收錄了三十篇制義範文和我的批註,你拿回去好好研讀。七日後我會在府學開課,到時候你來聽。”
陳瑾雙手接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正式踏上了科舉之路。
從文殊院出來,已是正午。
“陳兄,恭喜恭喜。”王宸笑道,“王先生輕易不收學生,他能收你,說明你的文章確實入了他的眼。”
“多虧王兄引薦。”
陳瑾誠懇地說,“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客氣什麼。”
王宸擺擺手,“咱們以後就是同門了,互相照應就是。”
兩人並肩走出文殊院,在街邊找了家麪館,各要了一碗擔擔麪。
由茱萸和花椒煉製的艾麻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白芝麻和蔥花撒在上面,香氣撲鼻。
陳瑾喫了一口,麻辣鮮香在舌尖炸開,爽得他直吸氣。
“陳兄是成都本地人?”
王宸邊喫邊問。
“祖上是從湖廣遷來的,到我這一輩已經是第四代了。”
“哦?那你算是地道的成都人了。”
王宸笑道,“成都這地方,水土養人,出才子。你看楊慎公,名留青史啊。”
陳瑾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兄,楊慎公骸骨最終送回成都了嗎?”
王宸嘆了口氣:“月溪公遺骸已經於十六年前附葬於石齋先生墓旁,父子終得以團聚。”
陳瑾默然。
楊慎因“大禮議”被貶雲南,敕令終身不得返蜀,這是明代政治史上最著名的悲劇之一。
一個狀元,堂堂的大才子,就這麼被放逐到天涯海角,鬱鬱而終。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陳瑾低聲道,“楊慎公的這首《臨江仙》,寫得可真好。”
王宸驚訝地看向他:“你讀過楊慎公的詞?”
“讀過。”
陳瑾幾乎是脫口而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句話,每次讀過都覺得心裏發酸。”
王宸沉默片刻,道:“我也是。楊慎公的詞,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像是在訴說他的生平。”
兩人都不再說話,默默地喫完了面。
……
……
回到家中,陳瑾第一時間去向父親稟報。
陳繼宗聽過後,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欣喜,最後化作一句:“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足見其心情之激動。
“王學曾可是成都府學最有名的先生,門下不是進士就是舉人,再不濟也是秀才。你能拜在他門下,未來科舉必然是一片坦途。”
陳繼宗道,“以後要好好跟着王先生學習,不能辜負了人家的期望。”
“孩兒明白。”
陳繼宗沉吟片刻,又道:“拜師不能空手,家裏得準備一份束脩,再挑幾樣好禮,你改日送去吧。”
“啊……老師不是那種看重錢財之人。”
陳瑾解釋道,“他收我爲徒,看重的是我的天分和勤奮。”
“收不收是他的事,咱們的禮數可不能少。”
陳繼宗堅決地道,“就這麼定了。”
陳瑾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點頭。
來到書房,他將王學曾的那本講義攤開來放到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
三十篇範文,每篇都有詳細的批註,從結構、用典、行文到立意,分析得鞭辟入裏。
陳瑾一邊看一邊做筆記,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掌燈時分。
“少爺,該用晚飯了。”
翠兒端着燈進來,見他還在看書,忍不住勸道,“你身體剛好些,別太累了。”
陳瑾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笑道:“沒事,再看一會兒。”
翠兒無奈,將燈放在桌上,又去廚房端來一碗銀耳羹,放在了他手邊。
陳瑾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繼續看書。
他知道,七天後府學開課,是一次重要的考驗。他必須在王學曾面前證明自己,不只是天分,還有勤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