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那個縣太爺,整天什麼事都不幹,上回林家出了人命,他半天纔到,現在只怕還在縣衙裏躺着睡懶覺。”人羣裏有人在大聲嘲笑李榆。
李榆聽得真切,他憤怒地出聲:“胡說八道!”
衆人被他嚇了一跳,安靜下來,一起看着他,只見李榆板着臉,眼神凌厲,想要喫人。
此時,終於有人想起,李榆再慫,也是縣太爺,治不了軍爺,還治不了草民嗎?
普通人被人當面嘲諷都要生氣呢。
所有人屏息靜氣,不敢吭聲,等着縣太爺的雷霆之怒。
李榆惱怒:“喊喊喊,就知道喊,本官這不是已經來了嗎!!來得還不快嗎!混帳刁民!貪心!煩人!壞死了!”
崔翔一把將他拉走:“大人,先去看看兇案現場,待回來再收拾他。”
走出幾步,崔翔一臉嫌棄,壓低聲音:“實在沒詞就趕緊走吧,連罵人都罵不出新意來。”
李榆氣呼呼:“等回去!你幫我想想,下回遇到這種事應該怎麼說!”
崔翔:“……”
在道士閉關修煉的山坡下面,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那扇簡陋的門口不方便站人,只有一個女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
那身影,無比的熟悉。
似乎在上一個命案現場也見過。
劉薇!
怎麼又是你!
劉薇站在木門的門口,看着崔翔和李榆兩人企圖往坡上走,她大喊:“從旁邊繞!別從路上走!”
所謂的路,是陡坡上靠人力挖出來,類似臺階的東西,方便踩。
沒有路的地方,就是70度的斜坡,連棵能拉一把的樹都沒有,李榆腳下直打滑,向上走三步,往下滑一步。
崔翔忍無可忍,大步流星超過李榆,李榆滿懷期待地等着崔翔拉他一把,一抬頭,崔翔已經奔到木門前,伸手一推,沒推開,門是關着的。
一股刺鼻的臭味從門縫裏飄出來,崔翔扒着門縫往裏瞧,只見一個穿着道袍的人倒在屋裏的土牀上。
崔翔又用力推了推門,門只晃了晃,並沒有打開。
再定睛一瞧,一根門閂好好地擋在門背後。
崔翔第一反應:“他是自己死的?”
“那可不一定。”劉薇指着那幾棵被踩壞的小草:“普通人走路只會把草踩倒,不會把草踩成這樣,這是有重的東西壓在上面,再往前拖造成的。”
“門後有木頭擋着,我們得想辦法把門撞開了。”劉薇曾試着把手指伸進門縫託起門閂,失敗了。
見劉薇提裙捲袖,似乎想撞門,崔翔攔住她:“等一下。”
說着,他就跑下去,扶着三步一滑的李榆上來。
李榆十分感動,又看了一眼木門:“你們怎麼不進去?”
“等你呢。”崔翔說。
“哦。”李榆伸手推門,推不動,往下一瞧,有門閂。
李榆:“……我就知道,你主動下來扶我必有緣故。”
抱怨歸抱怨,手上卻也沒閒着,李榆從袖中掏出一把木尺,厚度剛好能塞進門縫,雙手一用力,將門閂挑起來。
“咚”的一聲,落在地上。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木門的構造特別簡單,就在背後有兩個用來掛住門閂的託架,形狀就像普通的門把手少了上面半截。
整個土洞裏沒有窗戶,只有這麼一扇門。
裏面的面積不大,只有一個充做牀的土臺子,以及一個銅盆,銅盆裏還有一些已經被燒成白色的木炭。
趙道長側倒在土臺上,地上有一些嘔吐物。
崔翔的目光掃了一圈:“門從裏面被關着,屋裏還有燒着炭,還吐了一地……趙道長是自己在屋裏取暖燒炭,被炭毒悶死的?”
李榆:“不對。”
崔翔:“什麼不對?”
李榆嚴肅:“門口新蓋上去的腳印深度不對,不像是趙道長的身量能壓出來的,應該是一個大胖子。”
“一眼就看出來了?”劉薇有些意外。
她知道有刑偵大神,看一眼腳印,就能做出判斷,但是,上上個月,李榆還對腳印研究一無所知呢,進步如此神速。
李榆點點頭:“門口腳印雖然與趙道長的差不多長,但至少有兩個他這麼重。”
見劉薇十分驚訝,崔翔解釋道:“你當他爲什麼會隨手掏出尺子?自從上回你用腳印和步踞推算出犯人的身高體重,他就瘋了,見着誰都要量一量,讓人走兩圈,就連牛馬羊雞,他都不放過,天天如此!”
劉薇恍然大悟,這就是傳說中的勤能補拙吧,李榆等於看了一眼例題,就高強度刷題兩個月,如此下來……到底是能得到了回報。
這種執着的精神,從某種方面來說,也是一種天才,原先是她小瞧李榆了,以爲他就是個躺平的鹹魚縣令。
劉薇又忍不住追問:“那挑門閂的動作這麼熟練是怎麼回事?”
“以前有賊進縣衙,爲免有人打攪,把門從裏面反閂上了,他在外面鬼混到半夜回來,結果進不了大門,又不敢叫人,後來就痛定思痛,練成了單手挑開門閂的絕技。”
李榆憤怒:“什麼鬼混?!是錢莊被盜,我去查案!”
“查着了嗎!”
“沒有……”
“那不就是鬼混?!”崔翔超大聲。
李榆聲音更大:“這邊案子還沒有眉目,你東拉西扯幹什麼!劉夫人,依你看,那個被拖爛的草葉子,是不是也說明了什麼問題?”
“有沒有可能,趙道長是在昏迷不醒的情況下,或者已經死了的情況下,被人拖上來的?”
李榆搖頭:“拖上來?那得很大力氣,如果是帶一個不會動的東西,背上來最省事。”
不管他是怎麼死的,都得先驗屍。
劉薇說:“蘇三娘正好也在,現在應該在山門那裏。”
“我去找她。”急於知道真相的李榆要往下走,被劉薇一把拉住:“讓崔翔去吧,他跑得快。”
“就是。”說話間,崔翔已經一路滑溜到坡下,再一眨眼,就不見了。
李榆:“以前讓他乾點事,推三阻四,最後都是我去,今天轉性了?”
“那不是找的蘇三娘麼,要是站在山門那裏的是何團頭,就未必跑這麼快了。”
“這有什麼區別嗎?”李榆不明白,蘇三娘守寡那麼長時間,要是她願意改嫁給崔翔,早就嫁了,不嫁就是不願意唄,崔翔再怎麼獻殷勤也沒用啊。
他完全不知道蘇三娘不改嫁的原因,僅僅是因爲給亡夫燒紙的時候,沒有起小旋風,她認爲這是亡夫不同意。
“精誠所至,金石爲開,說不定崔主簿再堅持堅持,就成功了呢。”劉薇會督促蘇三娘儘快給她亡夫的墳邊種上樹的。
不一會兒,崔翔帶着蘇三娘過來,還要走陡坡,劉薇對蘇三娘說:“走臺階吧,該留下的痕跡都留過了。”
蘇三娘很高興,崔翔頗有不滿,他還想在蘇三娘爬坡的時候,拉她一把,增進感情。
在沒有科學檢測設備的年代,也有土法子可以判斷,比如看屍斑的顏色,若是櫻桃紅,那大概就是了。
雲州冬天很冷,家家戶戶都要想辦法取暖,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數,蘇三娘有豐富的經驗。
“不是炭毒,顏色不對。”蘇三娘一眼就看出問題,“他身上的斑塊是暗紫紅色,倒像是中了砒霜。”
蘇三娘拔下銀簪,捏開趙道長的嘴,往裏探,銀簪卻沒有變黑,蘇三娘皺眉,細細思索到底還有哪些可能的毒藥。
劉薇跟在旁邊瞧了半天,忽然開口:“我看,他是水銀中毒。”
“你怎麼知道?”蘇三娘奇道。
“看牙。”劉薇指着趙道長門牙的齒齦交界出一道極細極短的藍灰色線,“喏,就是這個。”
那是汞線,是汞與食物殘渣裏的硫化氫發生反應變成的硫化汞,這是慢性汞中毒的標誌。
“還有,剛纔我看到,他嘴裏都爛了。”劉薇指了指趙道長的嘴。
那是急性汞中毒的標誌。
“不知道他喫了多少,要確定的話,只能剖腹驗屍了。”劉薇說。
如果是解剖有家人的死者,得先告知家人,再上稟至州府,得到上級批文,確信必須要解剖,才能解剖。
趙道長是出家人,但他寄身在清淨觀,就需要告知觀主。
觀主玄陽子強烈反對:“趙師弟乃是羽化昇仙,功德圓滿,怎可把他的屍身破開?”
劉薇上前一步,想說趙道長分明就是被毒死的,是不是就是你乾的,不然你心虛個什麼勁?
卻被李榆快她一步,李榆擋在劉薇身前,朗聲道:“趙道長曾與我說過,他此生與火有緣,若是飛昇必是火解,如今卻並非火解,足可見趙道長之死,頗有蹊蹺!”
這句話,趙道長生前與不少人說過,別人驚歎於他出色的煙花製作技能,他就會說一回,讓百姓認爲他是得到火神額外庇佑的人,買他的煙花,不僅圖一個熱鬧好看,更是能得到火神祝福,來年家裏不會失火。
因此,當李榆說完之後,圍觀的百姓一起點頭稱是:“對對對,就是這樣。”
玄陽子還是半信半疑:“可是……”
李榆懶得再與他糾纏不清,他相信劉薇的話,想早日走完流程,以便趕緊向上頭申請批文。
他朗聲道:“本官到雲州多年,從未在清明時來過清淨觀,今日爲什麼來了?!因爲,本官感應到了趙道長!他對我說,他死得冤,無法飛昇,須得本官爲他辨明冤情!”
玄陽子就是不信:“我爲觀主,與他相交多年,他還是我請來的,他既然有冤,爲什麼不來找我?”
劉薇很想說:“那不就說明,是你殺了他?誰會找殺自己的兇手鳴冤。”
不過她沒有證據,於是,她想出一個主意:“如果觀主不信,便親自去問問趙道長。”
玄陽子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趙道長已死,劉薇讓他去問,豈不是要送他上路的意思?
劉薇:“李大人,帶觀主去仙洞吧,我有三急,稍後便到。”
一衆人也想看熱鬧,簇擁着李榆和玄陽子向修行之處走去。
劉薇向人討要了幾張黃表紙,悄悄往防火用的水缸處走去。
趁人不注意,她將錢嬸送給她的調料拆開一包,裏面包着薑黃粉,劉薇取了一些水將它溶化,再往黃表紙上刷上一層。
此前劉薇還在抱怨雲州的乾燥,現在乾燥的氣候,幫了她的大忙,等劉薇走到土洞的時候,那幾張塗了薑黃的紙已經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