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你小子還有海外關係呢!”
岑書記指指放在辦公桌上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包裹,難得打趣一句。
水生臉一黑!
這個玩笑可開不得!
他上前將包裹外邊的牛皮紙撕開,發現早就被人拆開看過了。
裏面裝着厚厚一沓德文書籍和雜誌,最上層還有一個精緻的塑料盒子,打開一看,裝着兩盤用來學德語的磁帶。
又是霍爾曼·馮·沃克先生從海外寄來的國際最先進的焊接技術資料,至於隨包帶來的巧克力糖.......
書籍裏還夾着一封信,用德文寫成,水生打開,飛快掃了一眼。
沃克先生在信中提及爲了更好履行雙方合同約定,確保化工廠如期建成投產,西德總部擬從大陸遴選六名工人赴德深造,期限爲半年,希望他能好好準備,攻克德語和技術關,爭取成爲其中一員。
這倒是個天大的好機會!
他眼睛一亮。
“這些資料,你能翻譯成漢語嗎?”
岑書記抓起資料翻看兩頁,搖搖頭,那一串串單詞看得他腦瓜仁疼。
“我可以試試。”
“那就好。”
岑書記點了一根菸,“你把這些資料拿回去好好看看,咱們工作有幫助的,就翻譯出來,彙總成文件交給我。”
“行!”
水生夾起包裹出了門,又折返回來,探頭一笑,“領導,糖呢?”
“糖?”
岑書記挑挑眉毛,“我讓老吳給大傢伙發下去了,還給你剩了幾塊。”
他甩手扔過一個紙包,水生一把接了,揣進口袋,“領導我去忙了!”
“去吧去吧!”
岑書記拿起一塊巧克力糖,輕輕剝開塑料糖紙,將拇指大小的巧克力糖扔進嘴裏。
略帶苦味的糖果在脣齒間慢慢化開,他一咧嘴,將糖紙攤平,凝視着上邊印刷的精美圖案,幽幽一聲嘆息。
見微知著,從這麼一張小小的塑料糖紙上,便可見我們與西方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
不努力不行啊!
四車間地上散落不少糖紙,看到水生進來,大傢伙都哈哈笑起來。
“又沾了水生的光了!”
“水生還有糖沒,給我來一塊!”
“喫一塊得了唄,你還想往飽了喫啊,咋那麼饞呢!”
水生只是笑笑,將包裹放在工作臺上,他本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倒是不在意包裹是否被拆,糖果被拿去分掉,畢竟這年月,普通人能喫到高檔進口貨的機會少之又少,讓大傢伙都跟着解解饞也蠻好。
鄒興國舔着嘴脣,將那張薄薄的糖紙攤平,回味着巧克力糖那獨特的味道,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享用到如此高級的外國糖果。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美麗,就連糖果的味道,都和古巴糖不一樣!
他呆呆望着手裏的紙,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如野火般恣意燎原!
“埋弧焊、熔化極氣體保護焊、藥芯焊絲電弧焊、等離子弧焊、激光焊....……”
水生抱着一本德文詞典,像啃磚頭似的,將一篇篇當前世界最先進的焊接技術論文翻譯成漢語。
看着那些帶括號的焊接名詞,他的神色有些悵然,現在是74年的夏天,國內普遍採用的還是手工焊接,而外國已經開始大規模推廣更加先進高效的焊接方式了!
時不我待啊!
領導特批,水生這個禮拜什麼都不用幹,只負責翻譯資料的任務,這直接刺激到了四車間的工人們,人家水生不但有技術,還懂德語,不用幹活,能翹着二郎腿坐在桌邊翻譯資料!
“瞅見沒,這人啊,不光得會技術,還得有文化!”
梁波擦了把汗,放下手裏的焊鉗,抓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人家陳水生跟着沃克先生學了一個月德語,就能翻譯資料,吹着小風動動筆桿子,喝着小茶水就把先進拿了,像咱們這樣沒文化的大老粗,就得下苦大力,汗珠子
掉地摔八瓣,撅着腚幹到退休!”
鄒興國扛着沉重的鋼管,聽到他的話,若有所思。
等水生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離得老遠就看到阮明蕙還在自家院子裏忙活,他推門進去,見她用樹枝搭了個架子,將一根根棉線垂入已經熬煮過的糖液裏。
糖液沒有想象中顏色那麼深,而是呈現一種輕微的金黃色,顯然她已經用黃泥進行過脫色了。
不愧是阮總工的女兒,化學學得那叫一個溜!
“這就成了?”
“還沒呢!”
相處久了,阮明意不用看也能聽出他的腳步聲,回了一句,“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晶了!唔......”
一隻手伸過來,把一顆巧克力糖塞進她嘴裏,阮明咬了下,一股帶着絲絲苦味的甜在舌尖綻開。
“巧克力糖?”
“嗯,沃克先生給我郵寄了一批技術資料,順帶寄來一包糖,沒等我喫呢,就讓廠子裏的同事給分光了。”
“哈哈,這就叫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阮明蕙彎下腰,盯着那盆淡金色的糖液,“哥你猜猜,這盆糖液能提純出多少斤糖?”
“十斤?”
“你呀想得太美了,還十斤,能出個三四斤我就心滿意足了。”
“然後拿這些糖捏人,去市場上賣?”
“你說你,好端端一個國家工人,怎麼滿腦子都是投機倒把思想?”
阮明!笑着捏捏他的耳朵,作勢“訓斥”一句,水生一笑,“爲什麼?因爲要多賺錢,才能修房子,買傢俱、建好咱們的溫馨小家啊!”
這些甜言蜜語聽得阮明蕙小臉一紅,嘟囔一句不理你了,轉身進了屋。
水生也跟進來,看到老太太正坐在炕頭,就着最後一縷夕陽繡着手帕,他從口袋裏掏出巧克力糖,遞給老太太。
“娘,喫糖!”
老太太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抬起頭,看着高大帥氣的女婿,點頭一笑,拿起一塊,剝了糖紙塞進嘴裏,眉頭微微一蹙。
“德國糖的味兒太苦,不如美國的麥芽球好喫。’
倆傢伙大眼瞪小眼。
相比名門望族出身,享受過真正奢華生活的老母親,這傢伙的見識終究還是淺薄了些。
“沃克先生說了,西德巴斯夫化學準備根據合同約定,從國內選出六個工人,送到他們那去培訓。”
夜風習習,倆人坐在院子裏,水生把那封信掏出來,遞給她看。
“要去多久?”
阮明蕙的心使勁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