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說服了夏芙,接下來便要拿下程明昱。
四太太或許沒有長房周氏那般高瞻遠矚的見識與明快豁達的氣魄,然若論人情場裏縱橫捭闔卻是一把好手,當下夜裏便決定先說服幾位族老,爲自己掠陣。
她先去的是出主意的十二房。
一進屋便先朝十二太太夫婦哭訴一番,將程明澤與程明同爭搶兼祧一事給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怨自己命苦,沒生個爭氣的兒子,怨四老爺去的太早,丟這麼個爛攤子給她。十二太太與十二老爺都是看着她一個人艱難撐過來的,聽得肝腸寸斷,恨不得將四老爺從墳墓裏給拽出來。
“嫂嫂,您別哭,這事總歸要尋個解決的法子。”
四太太忍住淚水,哽咽道,“還有一樁事,我不敢瞞弟妹,前段時日那程明旭之所以被家主趕去崖州,是因他居心叵測欲將芙兒拖去林子裏,被明昱逮了個正着,若非明昱發現及時,芙兒恐就出了事。”
十二老爺夫婦大爲震驚,更爲憤慨,“竟有這等禽獸不如之事!”
四太太痛心疾首,“此事二老大可去問明昱,我不敢撒謊。”
十二太太在程家素有俠名,平日但見不平,定出手相助,今日也沒有袖手的道理,“還是得尋個一勞永逸的法子,安置芙兒纔好。”
“可不是?我這不來尋兩位做主。”
十二太太道,“嫂嫂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四太太道,“我打算讓明昱兼祧芙兒,如此方可保芙兒一世安穩!”
十二太太二人聽得這個人選,頓露愕然,夫婦相視一眼,立即嗅出了這裏頭的門道。
四太太這主意打到族長身上,多少叫二人有些不滿,算盤珠子崩得未免也太響了些,端看四太太,十二太太未必想淌這趟渾水,然考慮到夏芙,確實沒有比程明昱更好的人選。
一個鰥夫,一個寡婦,一個不肯再娶,一個不願改嫁,若論兼祧,舍他二人其誰。
十二老爺沒得話說,看向妻子,“夏氏性子弱,又生得好,還真明昱不可。”
丈夫發了話,十二太太便乾脆拍板,“就這麼定了,他十二叔,此事你來牽頭。”
隨後十二老爺便招呼上族裏頗有威望的五老爺,與有兼祧舊例的十八老爺,一行浩浩蕩蕩往長房趕來。
程明昱的事,得先過周氏這一關,是以大傢伙一擁進了周氏的榮華堂。
周氏下午剛叫人陪着玩了會葉子牌,此刻正在羅漢牀上歇息,聽得婢子一個個來報,眯起了笑眼,
“喲,今日是什麼風,將你們這些族老都給吹了來?”
她腿尚未好全,見人來的這麼齊,也不得不起身相迎。
大家均知她腿腳不便,慌忙上前將人按下。
“長嫂跟咱們客氣什麼?我昨個沒來給您請安,您可好些了。”十二太太殷勤地將人扶住。
周氏抬手示意丫鬟上茶,招呼大家坐下,笑着回,“好多了,過不了兩日便可去園子裏逛逛。”
“後日我家孫兒滿月,我親自來接您去府上喫酒。”
“不用你接,我自個兒去湊熱鬧。”
起了個興頭,大傢伙依輩分落座,四太太坐在左面下首,斟酌着開口,
“大嫂,今日前來,實則是有事求您幫忙。”
程明昱跟前需旁人牽頭,周氏這裏,卻得她親自開口,如此方顯誠意。
周氏也看出今日陣仗非同凡響,怕不是小事,神色不露分毫,問道,“什麼事,你只管說。”
四太太便將請程明昱兼祧一事給說了,說完幾人齊齊注視周氏,等着她反應。
周氏果然好一陣發愣。
叫明昱兼祧夏芙,這麼說,便是叫夏芙給她做兒媳婦?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周氏在腦海想象一番夏芙與兒子並身而立的畫面,只覺一個年輕俊美高大溫柔,一個扶風弱柳貌美嬌憨,般配得緊。心裏那撮喜悅蹭蹭便要溢出來了,轉念想起兒子那德性,心頭打了個趔。
這事兒怕是難。
四太太打得什麼主意,周氏一眼看透,笑得不露聲色,
“何必兼祧,徑直將芙兒嫁予明昱得了,回頭讓明澤過繼個孩子給明祐,此事便兩全。”
誰樂意把子嗣交給旁人家養,她還嫌自個孫兒不夠多呢。
四太太僵硬地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這回換五老爺替她開口,
“明昱肯嗎?”
一句話把周氏給噎住。
即便夏芙肯嫁,以她兒子那認死理的德性,必定是不肯娶的。
再者,接連兩個兒媳病故,這讓一向不信鬼神的周氏也變得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萬一兒子真是克妻的命呢。
豈不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不得不有所顧忌。
十二太太笑着打圓場,“大嫂,明昱當着所有族人的面發誓終身不娶,此話不是兒戲,讓他娶芙兒怕是不可能,我看兼祧更合適。”
程明昱以信譽著稱於世,沒有食言的可能。
周氏也覺有理,只能打消這個念頭。
這麼一來,不得不正視兼祧。
兒子總不能做一輩子的孤家寡人,萬一兩人看對了眼,即便不明媒正娶,以兼祧的由頭伴着過日子也不錯。身爲母親,私心還是盼着兒子有個伴。
雖不大樂意將自家孫兒交予旁人撫養,但有總比沒有強。所以,周氏對這個主意並不牴觸。
她攤手道,“就怕我兒子不答應。”
五老爺道,“只要您首肯,明昱那邊我去說項。”
日頭往西斜,眼見快到晚膳光景,周氏乾脆留了飯,一行數人聚在榮華堂西面的花廳熱熱鬧鬧喫了席,期間四太太給周氏敬了幾回酒,“這事還請老姐兒幫着勸勸明昱,芙兒的未來可就託付在您老手中。”
周氏舉杯相碰,“你們先打頭陣,探探他的底細。”
兩刻鐘後,僕人來報,家主已歸家,正在書房忙碌。
衆人看向周氏,周氏拄着柺杖起身,“走,咱們去沐心堂。”
沐心堂便是程明昱的書齋,地處程家長房中軸線之西,是個小三進的院落,前院待客,迴廊擁過去是五開間的書房,最後一進則是寢院,程明昱娶妻之前及喪妻之後,均獨居於此。
程明昱喜靜,書齋北鄰竹林,東毗水泊,院牆不高,用舊青磚砌成,古樸的雕窗與院內外景色搭配得渾如天成,腳下不鋪尋常石板,而是老匠人磨得極細的水磨方磚,雨後呈出淡淡的蟹青色,踏上去不響不滑。就連院子裏隨意栽植的花草均是天南海北來的名貴品種,遑論屋內擺設。真真一物一器,莫不細琢,蘊奢於樸,藏雅於微,盡顯百年大族的清貴之氣。
幾人來得突然,程明昱來不及出迎,待握着文折繞出書房,便見四太太一行已踏進了穿堂。
年輕的家主一襲茶白長衫,款步從書房穿來前廳相候,他身量極高,肩背挺秀,袍服順着窄腰垂下,行走時裙帶當風,立在廳中正北的祖宗掛像下,朝衆人抬袖環揖,“給諸位長輩請安。”
無論何時何地,禮儀周全挑不出一絲錯。
“見過族長。”除了周氏外,其餘族老均還了一禮。
前廳明間左右各有八把交椅,四太太等人各自落座,程明昱親自攙了母親周氏在東面羅漢牀安置,隨後身姿磊落坐在正北的太師椅,大抵是收到了什麼重要邸報,一直握在掌心沒放,正色問大家,
“諸位族老聯袂而來,可是有事?”
雖說平日總有人來尋他商議族務,一口氣來這麼多倒也罕見。
四太太身子微微前傾,聞言瞟了五老爺一眼,五老爺如今在長老中頗有領銜之勢,也是程明昱最敬重的長輩之一,由他開口最合適不過。
“明昱啊,是這樣的,明祐蔭子一事想必你已耳聞,明澤與明同爲這事爭執不休,鬧得你四嬸不眠不休數日...”
程明昱惦記着手中的急報,不聲不響截住他的話,“此事我來辦。”
他視線移向四太太,眉目沉靜,“您老一碗水難得端平,我出面料理,他們必無二話。”
然他發現自己說完,諸人並無反應。
程明昱便覺怪了,以他之敏銳,當然也猜到今日人來的這麼齊,恐不是爲這點小事,目光不動聲色逡巡過去,笑問,“還有別的事?”
五老爺苦笑,“那夏氏實在可憐,夾在那兩兄弟之間,瓜田李下容易被人說道,我們與你四嬸商議,乾脆讓她在族裏擇一人兼祧,一來確保孩子與她一心,無後顧之憂,二來,也爲她往後日子過得踏實不爲人欺。”
“思來想去...”他與幾位族老交換了眼色,視線最後齊聚程明昱,
“你是最好的人選。”
程明昱指尖微的一動,雙眸乍起波瀾。
風沙沙拂過窗外那一叢翠竹,竹影正好移到他臉上,明明暗暗,他的神情沉靜依舊,好似方纔那一瞬的錯愕是幻覺,雙手依然搭在膝處未動,身姿端正如山,視線緩緩掃過衆人面頰,靜默了大抵有幾十彈指功夫,方喝出一聲,
“荒唐!”
以族長身份呵斥他們言行荒謬。
周氏毫不意外地捂了捂額,往羅漢牀一側歪去。
四太太巴巴的一顆心墜了下來,“明昱,你就答應吧,你若不答應,我們四房怕是要塌了天!”
“那就過繼。”程明昱眼風掃過去,眼神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在族裏過繼個孩子給她,我出面來辦,往後有事我擔着。”
十二太太接話,“芙兒不答應,她不肯替旁人養孩子,怕將來孩子離心。”
這就不好辦了。
程明昱掌心鬆了鬆,將那份邸報擱在身側桌案,語氣放緩,帶着安撫,“我記得夏氏決心爲丈夫守節,想必兼祧並非她本意,無非是顧慮有人覬覦她美色,那麼我今日在此與諸位承諾,她的事我會安排妥當,絕不會叫人動她一根毫毛...”
五老爺輕哼一聲,“你素日忙得不可開交,總不可能安一隻眼睛在她身上吧,與其費這個心思,還不如名正言順兼祧了她,那方是一勞永逸。”
程明昱:“......”
他給氣笑了,語氣冰涼,“總不能往後族中但凡有女人守寡,都叫我這個族長來兼祧?”
衆人訕訕,啞口無言。
“都散了吧,此事我不會答應。”程明昱起身送客。
衆人鎩羽而歸。
夜色如水,月華初上,兩旁的太湖石在燈芒下投出奇崛的影子,踏碎一地竹影,驚起宿鳥,撲棱棱飛入更深的暗處。
四太太等人失望離去,程明昱親自攙送母親回房。
路上週氏搭着他瘦勁的手臂,連嘖了好幾聲。
程明昱裝作沒聽見,反與她說起京城鄭家的事來,前不久鄭家老太爺致仕,惦念外孫,非要將程亦彥接去撫養,程明昱每日均與鄭家有書信往來,知道母親記掛孩子,便將亦彥動靜告知於她。
但大太太今日顯見沒有心情,反是問他,
“你爲何不答應?那芙兒是相貌配不上你,還是品格配不上你?又沒叫你娶她,不過兼祧而已,你就眼睜睜看着她如一葉浮萍,身無所繫?”
程明昱覺着母親這番話好生沒道理,他總不能因爲一個女人可憐便與人家兼祧,不過母親素來喜愛那夏氏,此番想撮合二人倒也不意外。
“母親,族中可與她兼祧者,並非沒有,母親與族老們爲她擇合適的人選便是,不是非我不可。”程明昱語氣平淡,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怎麼不是非你不可?”周氏冷眼掃過來,睨着身側高大清俊的兒子,“你喪妻,又發誓不娶,往後不必擔心有女人與她別苗頭。換旁的男人,總歸是有隱患的。”
程明昱眉峯蹙緊,已有不耐,“您既知我發誓不娶,如此不是逼着我在族人面前破誓麼?打的是兼祧之名,行的是夫妻之實,兒子身爲族長,豈能做這等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之事,豈不荒唐,豈不可笑?”
“你少給我扯這些!”周氏沒好氣道,“我告訴你,以芙兒之美貌,讓你兼祧她,是便宜了你!”
“正因爲此,我才更不能行此荒誕之舉。”把夏氏當什麼了?
在程明昱看來,這個主意與欺負夏芙沒有兩樣。
周氏被他堵得無話可說。
面對一身正氣凜然的兒子,她也沒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