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所有時間裏,林建都處於一種奇妙的狀態。
透過奇怪的全局視角。
文華殿裏的辯論,張居正的嚴厲以及長廊裏張居正與馮保的交談,他都知道。
作爲旁觀者,林建的心情很平靜。
他看着張居正。
一個史書上的改革家,曾力挽狂瀾救了大明。但此刻,在當前的歷史節點上,他還是一個固執的傳統文人。
他的改革是修補舊的道德框架,此時他不會允許皇帝跳出這個框架。
至於馮保,他的敏銳度超出了林建的預想,一個杯子一跟蠟燭就引起了他的警覺。
林建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犯了一個錯誤。
他用現代教育的思維,鼓勵朱翊鈞去提問,去質疑。
但在大明宮廷裏,一個小孩子突然改變,在尋常人家裏會被視爲聰慧,但傀儡皇帝只可能被視爲脫軌。
脫軌,就意味着要被糾正。
如果找不到糾正的對象,馮保和張居正可能會清洗皇帝身邊的所有人。
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個能讓張居正和馮保閉嘴,還能讓李太後支持的解釋。
時間流逝,夜幕再次降臨紫禁城。
乾清宮的燈火熄滅,朱翊鈞躺在龍牀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降臨。
隨即,夢境空間。
朱翊鈞再次來到了白色房間裏。
橡木實驗桌還在,但上面沒了昨天的東西。
林建坐在桌子後面,看着面前的九歲男孩。
“先生!”朱翊鈞看到林建,顯得有些興奮。
“坐吧。”林建的語氣平淡。
朱翊鈞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乖乖地拉開椅子坐下。
“你今天在文華殿,問了張居正關於火器的問題。”林建看着他。
朱翊鈞一驚:“先生怎麼知道?”
“我能看到。”林建沒有過多解釋,“你爲什麼問他?”
“因爲我想弄明白。”朱翊鈞仰起頭,“先生說,要觀察世界,要去試探。”
“結果呢?”林建問。
朱翊鈞低下頭,聲音變小了:“他訓斥了我。”
林建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朱翊鈞面前。
“你做錯了一件事。”林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我教你去試探物理的規則,沒教你去試探政治的規則。”
朱翊鈞抬起頭,滿臉不解:“政治的規則?”
“物理的規則,是火需要空氣,鐵會沉底,這些規則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裏。”
“但政治的規則,是強弱,誰掌握了權力,誰的話就是正道。”
林建在朱翊鈞面前踱了兩步。
“你今天貿然提出那個問題,只會讓他們警覺。”
“他們會去查,一旦他們查不出結果,他們會認爲是某種邪教或者居心叵測之人。”
“他們會殺掉你身邊他們覺得可疑的人,並且會對你嚴加看管,以後,你連一根蠟燭都拿不到。”
朱翊鈞的臉色變的蒼白,他想起了馮保那張陰沉的臉。
“那......那我該怎麼辦?”他有些慌了,“我以後不問了。”
“你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林建看着他,“你要給你現在擁有的這些知識,找一個合法的來源。”
“合法的來源?”
“對,一個連張居正都不敢反駁,連李太後都會信服的來源。”林建坐回椅子上,“他們信什麼?”
朱翊鈞想了想:“張先生信聖人,信天命,母後......母後信佛。”
“很好。”林建點了點頭,“那你就是被天命選中,被神明顯化的人。”
朱翊鈞愣住了:“先生不是說自己不是神仙嗎?”
“我確實不是,但在他們面前,我必須是。”
“從明天起,無論你提出什麼新奇的想法,做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四個字。”
“哪四個字?”
“夢受神啓。”林建一字一頓地說。
朱翊鈞默唸着這四個字。
“你要告訴太後,你在夢裏去了仙境,有神人傳授你治國安邦、格物致知的仙法,因爲你是真龍天子,所以神人只在你的夢中顯現。”
“母後會信嗎?”朱翊鈞有些不自信。
“她會的,因爲她信佛渴望神蹟,更因爲,你是她的兒子,她需要你擁有神聖的合法性。”
“至於張居正,他是個聰明人,當他發現他無法用常理解釋你的變化,而太後又深信不疑時,他會選擇閉嘴。”
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
他雖然只有九歲,但在深宮中長大,對這些權謀的領悟力遠超常人。
“我明白了。”朱翊鈞點頭,“我不能說是自己想出來的,我也不能說是別人教的,必須是神仙。”
“對,把一切無法解釋的東西,推給神明,這是保護你自己,也是保護我們接下來的計劃的唯一方法。”
林建敲了敲桌子,轉移話題。
“政治的規則講完了,現在,我們回到物理。”
他的的話音剛落,橡木桌上出現了一盞宮廷油燈。
青銅材質,一根棉線泡在豆油裏,微弱的燈光搖晃,一絲黑煙在燈尖處升起。
“這是你每天晚上看書用的燈。”林建指着油燈。
朱翊鈞點頭:“是,燈光太暗,看久了眼睛會疼,張先生說要節儉,不準多點。”
“我們今晚的任務,是把它改造一下。”
林建在桌上輕輕揮舞,一堆材料出現。
銅片、針、棉線、玻璃管、剪刀。
“這是格物的第一步,改良工具。”
“你要把它做出來記住圖紙,醒來後把圖紙畫出來,讓御用監按你的圖紙打造。”林建看着朱翊鈞,“當這盞燈亮起的時候,就是你向他們拋出‘神仙託夢’藉口的時機。”
朱翊鈞的目光被吸引。
“先生,怎麼改?”
林建拿起棉線。
“第一,燈芯太細,吸油慢,燃燒面積小,我們要把它做成扁平的。”
他拿起針線,將幾根棉線並排縫合在一起,變成一條寬布帶。
“第二,火苗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風一吹就晃,燃燒不充分就會產生黑煙。”
“我們需要一個煙囪,玻璃罩能擋風,同時,熱空氣上升,冷空氣從下面補充,會讓火燒得更旺、更亮。”
他將銅片摺疊,用剪刀剪孔,然後做成燈座,剪出來的孔當做通風孔,之後把燈芯穿過去,最後把玻璃管罩在外面。
林建打了個響指。
燈芯點燃了。
火苗形成了一個既穩定又明亮的三角形光源。
整個房間被照得透亮,亮度是普通油燈的三倍以上。
朱翊鈞睜大眼睛,他還沒見過這麼亮,這麼安靜的燈。
“這就是煤油燈的雛形,雖然我們現在只能用豆油。”
林建把這盞燈推到朱翊鈞面前。
“看清楚它的結構了嗎,扁燈芯,通風底座,玻璃罩。”
“看清楚了。”
“很好,記住它,醒來後,把它畫下來。”
林建站起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光線收縮,白色的房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