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後。
福建巡撫衙門。
巡撫龐尚鵬看着手裏這份直接從內閣發來的中旨,滿頭霧水。
“番薯?紫紅外皮?十年前海商帶入?”龐尚鵬將旨意遞給旁邊的幕僚,“朝廷八百裏加急,就爲了找一個番薯?”
幕僚看了一遍,也是一頭霧水.
“大人,下官在福建多年,似乎聽過沿海的漁民和商人種過一種叫‘金薯’的東西,據說當年是長樂縣的商人陳振龍從呂宋島偷偷帶回來的藤蔓。”
“管它是番薯還是金薯,既然是聖旨,立刻派人去長樂縣,把那個陳振龍找來!”龐尚鵬下令。
三天後,長樂商人陳振龍的兒子陳經綸,帶着幾筐剛剛從沙地裏挖出來的番薯,跪在了巡撫衙門的大堂上。
龐尚鵬拿起一個帶着泥土的番薯,對比着聖旨上的描述。
“一畝能產多少?”龐尚鵬問。
“回大人,這東西賤得很,不用澆水,不用施肥,沙地裏隨便一種,一畝地能收十幾石,小人家中這兩年全靠它度過春荒。”陳經綸戰戰兢兢地回答。
龐尚鵬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立刻明白了這十幾石意味着什麼。
“立刻裝箱!用最好的快馬,連土帶藤,給我護送進京!”龐尚鵬大喊。
又過了一個月。
冬末春初。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
一個用厚重棉布包裹、防止凍傷的木箱被抬進了大殿。
張居正站在一旁。
馮保親自上前,用撬棍撬開了木箱的蓋子。
一股帶着南方泥土氣息的味道在大殿裏瀰漫開來。
木箱裏鋪着細沙,細沙裏埋着幾十個大小不一、紫紅色的塊莖,上面還連着幾根有些枯萎的藤蔓。
朱翊鈞走下丹陛,來到木箱前。
他拿起一個番薯,真實的觸感,與他在夢裏摸到的一模一樣。
“陛下,福建巡撫奏報,此物確有畝產十數石之效,且耐旱耐瘠。”張居正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他看着那個木箱,就像看着大明的國運。
如果說油燈只是讓他妥協,那麼這箱跨越兩千多裏、與皇帝夢境完全吻合的番薯,徹底擊潰了他對“神仙託夢”的懷疑。
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除了上天,沒有人能在這個深宮長大的九歲幼帝的腦子裏,塞進一個遠在福建海邊的異國作物的信息。
“煮熟它。”朱翊鈞將手裏的番薯遞給馮保。
半個時辰後,一盤煮熟的番薯端上了御案。
朱翊鈞掰開一個,白黃色的果肉散發着熱氣。
他喫了一口,然後,他將剩下的半個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雙手接過。
他不顧禮儀,直接咬了一口。
粗糙,甘甜,極強的飽腹感。
作爲大明帝國的管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國庫的空虛和北方的饑荒。
他的內心,此刻非常想推種此物。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看着下方的首輔大臣,他沒有忘記林建教給他的政治手段。
“此物雖好,但北方氣候嚴寒,未曾種過,若要推廣,必有阻力。”朱翊鈞按照林建的劇本,開始下達指令,“先生,內閣擬旨。”
張居正立刻躬身聽命。
“第一,在戶部之下,新設‘勸農司’,設勸農使一名,專職在北方各省推廣番薯。”
“福建陳氏獻種有功,破格授予勸農使從七品官職,隨行指導。”
“臣遵旨。”
“第二,推行容錯之法。”朱翊鈞加重了語氣,“昭告各省州縣,凡試種番薯成功、使治下百姓度過春荒者,吏部考課直接列爲‘上上’,破格提拔。”
“凡試種失敗、作物凍死枯死者,免去一切罪責,所耗費之良種、人力,皆由戶部覈銷,不罰過,只賞功。”
張居正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着皇帝。
第一條旨意還屬於常規操作。
但第二條旨意中的“不罰過,只賞功”,簡直是洞穿了官場人性的神來之筆。
歷代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就是底層官員爲了自保而消極怠工。
皇帝這一道旨意,直接切斷了官員們的後顧之憂。
沒有風險,只有巨大的政治利益,那些渴望升遷的州縣官必然會像瘋了一樣去試種。
這絕對不是一個九歲孩子能想出來的權謀。
“臣,領旨!臣立刻迴文淵閣擬定條陳!”張居正深深一揖。
......
萬曆元年,春。
北京城外的皇莊裏,數百畝土地被翻開,堆成了一道道整齊的壟溝。
福建商人陳經綸,如今已經穿上了從七品的青色官服,頭戴烏紗帽。
他站在田間,手裏拿着一根剛剛剪下來的紫紅色藤蔓,對着周圍上百名從北方各省抽調來的老農和州縣勸農官比劃。
“這東西不種籽,種藤。”陳經綸用帶着濃重閩地口音的官話大聲說道,“沙地最好,不積水,起壟要高,一尺半。”
“把藤蔓剪成這麼長,斜着插進土裏,留兩個葉節在外面,只要插下去,澆一遍定根水,它自己就能活。”
北方老農們面面相覷。
他們祖祖輩輩種麥子、種穀子,都是撒種。
這種把一根葉子掐斷插進土裏就能長出糧食的法子,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兩名太監站在田埂上,手裏拿着炭筆和冊子,將陳經綸說的話和動作一一記錄。
這些記錄將在當晚送入宮中,由御用監的畫師配上圖解,刻板印刷,然後隨着藤蔓一起發往北方各省。
這批藤蔓,是去年冬天從福建運來的那批番薯,在溫室裏催芽長出來的第一代種苗。
數量不多,只能作爲母本,分發給北直隸、山東、河南等地的州縣進行試種。
皇莊的進度很順利,但在文淵閣裏,內閣首輔張居正的臉色卻很難看。
張居正面前的案牘上,堆放着十幾份從地方遞上來的奏疏。
他隨手翻開一份,是山東某縣知縣的奏本。
奏本上寫着:“臣奉旨試種番薯,然北方地氣苦寒,土質堅硬,藤蔓入土三日,皆枯死,百姓懼怕新物,不願撥出良田,臣以爲,此物出自南荒,不合北地水土,懇請朝廷停罷此役,免耗民力。”
張居正冷笑一聲,將奏本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份。
內容大同小異,要麼說種下去死了,要麼說百姓抵制,總之一句話:種不成。
張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執掌大明內閣,在官場沉浮三十年,太清楚這些底層官員的做派了。
皇帝下達的第二道旨意中,有一條“試種失敗,免去罪責”。
這條原本是爲了打消官員顧慮的“容錯”之舉,卻被這些老油條鑽了空子。
既然種成了有功,種失敗了無過,那最省事的辦法是什麼?就是根本不去種。
隨便找一塊荒地,把朝廷發下來的藤蔓扔進去不管,等它曬死,然後上一道奏本說“水土不服”。
這樣既不用費心力去指導農民,也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安安穩穩地做官。
“政令不出京城。”張居正咬着牙,低聲吐出這六個字。
這也是他目前面臨的最大困境,不僅僅是番薯推行不下去,他正在籌備的另一項重大的整頓吏治的政策。
“考成法”,也遭到了文官集團的強烈抵制。
六部官員和地方巡撫都在互相扯皮,一件政務發下去,部院推給州縣,州縣推給裏甲,最後石沉大海。
張居正轉身對門外的書辦說道:“備轎,入宮,我要見陛下。”
乾清宮內。
朱翊鈞坐在御案後,聽完了張居正關於地方官員陽奉陰違的彙報。
“先生的意思是,他們根本沒有去試種,就在敷衍朝廷?”朱翊鈞問。
“陛下,臣在湖廣務過農,即使水土不服,作物枯死也需時日,如今藤蔓剛發下去不到十天,他們就紛紛上奏說枯死殆盡,分明是連地都沒翻,直接將良種遺棄了。”張居正沉聲說道。
朱翊鈞皺起眉頭。
他想起了夢境中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用利益去驅動他們,他給了利益,也給了免責的底線,爲什麼這些人還是不辦事?
“陛下。”張居正拱手道,“法無威不立,不罰過的前提,是他們盡心去做了。”
“若連做都不做,便是欺君,臣以爲,當嚴懲幾個帶頭敷衍的州縣,以儆效尤。”
“如何查實他們做沒做?”朱翊鈞反問,“總不能讓朝廷的御史,挨個縣去數地裏的藤蔓吧?御史就算去了,也未必認得番薯。”
張居正沉默了,這確實是個死結。
大明太大了,官僚系統是一個龐大且封閉的信息黑洞,朝廷的眼睛看不透這個黑洞。
“此事,容朕想想,先生先退下吧。”朱翊鈞說道。
張居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