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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沉默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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榔頭瞪着面前這個男人, 他已經用這樣憤恨無比的眼神瞪了他整整一個小時又二十五分鐘, 而且他有繼續瞪下去的想法。

“知道嗎?這個美麗的世界有一種船隻叫賊船,上來了你就下不去。”蝴蝶君倒是很愜意地盤腿坐在萊彥這家細小的鄉村旅館的破舊硬板牀上。對於榔頭的憤恨,他很理解並且表示深切的同情。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黑道的找你, 現在白道的也到處發通緝令。”榔頭眨巴下瞪得乾澀的眼睛,放鬆下眼皮, 這個傢伙可算是說話了。

蝴蝶君再次扯着那牀破舊的棉被叫身上暖一些:“想知道?”

榔頭點點頭,他非常地想知道, 自從和蝴蝶君在一起後, 世界就沒安生過,這個傢伙好似萊彥的全民公敵。被人追趕、圍堵,全世界都在抓他, 生平第一次榔頭爲自己的愛管閒事而後悔, 這些天他連萊彥國家樂醫仲裁所的邊都沒摸到,他就滿世界地跟着這個倒黴蛋蝴蝶君世界大逃亡了。

“恩……我怕我說出來, 你不會相信呢。”蝴蝶君顯然並不想告訴榔頭。

榔頭咬牙切齒地走到他面前, 把他拖出被子,接着,榔頭推開窗戶,頭朝下地把蝴蝶君吊在窗戶外。此刻外面真是大雨瓢潑,這場萊彥的大雨已經下了三天三夜, 並且毫無停下的意思。

蝴蝶君就這樣被澆灌着,那些水抽打在他本來就不太健壯的身體上,榔頭從上面俯看着他, 看着那些冷雨從這個人的肚子流到他蒼白的臉上。蝴蝶君沒有求救,他無所謂地吊在空中,像個物體一般沒有生命地那麼待著,被強烈的風吹着搖動着。

終於,榔頭放棄了,他把蝴蝶君拽回屋子,丟到地板上,關起窗戶。

蝴蝶君坐在地板上,慢慢脫去衣服,脫了個精光,他的皮膚是蒼白色的,白得已經發青,榔頭藉着室內並不亮的光線看到了他背後一個圓形的傷疤,那個痕跡榔頭很熟悉,槍傷,在心臟的部位。圍繞在傷疤周圍,是一隻五彩蝴蝶紋身,那隻蝴蝶的翅膀是破碎的,不全的。

靜寂中,蝴蝶君脫完衣服,慢慢爬進那個被窩,小聲地嘆息了下,他怕衣服弄溼被窩,那樣最後的溫暖就感受不到了,現在,這樣的效果很好,被子裏依舊有剛纔的溫度,很暖。

“你知道,財政廳嗎?”蝴蝶君在溫暖過來後,終於問了榔頭一句話。

榔頭看下蝴蝶君:“我是個粗人。”

蝴蝶君裹緊被子,捲成一團滾進牀鋪的角落,那裏是這個屋子裏距離榔頭最遠的距離。

“我的外公,在萊彥做了二十五年的國家財政廳廳長,在萊彥這個地方,有這樣一句話,我的外公是皇帝陛下的錢包。”蝴蝶君的聲音夾雜着一些緩過來的味道,剛纔那場冷雨把他澆灌得幾乎背過氣去。

“就你?”榔頭不相信。這樣無賴的一個人,能有那麼高貴的出身?在吳嵐他是酒街的痞子,在這裏他渾身上下都顯現一種終極無賴的形態。

“呵,對啊,就是我,別看我這樣,我家孩子的初級讀物是國家財政史,而我,十歲不到那本書我就倒背如流。我爺爺有十二個孫子,剛好一打,而我是最聰明的那個,因爲我聰明,所以我爺爺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帶我進入財政司,他對我說,你最聰明,所以希望你能在成爲炮灰之後,能夠利用你的智慧生存下來。於是,我就成了那個繼我爺爺之後我們家的第二代炮灰……”

“爲什麼是炮灰?”榔頭插言。

角落裏,蝴蝶君的笑聲慢慢傳來:“恩……炮灰啊,無謂犧牲的人;替罪羊;墊背的。字面上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萊彥的經濟狀況如何?”

榔頭想了下:“在閉關鎖國後,社會安定,未受強大波及,應該是很好的。”

蝴蝶君沉默了一會:“我要說,在五十年前開始,這個國家就是這個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你相信嗎?”

榔頭理所當然地搖頭,別說他,是個人也不會相信,萊彥的財政狀況能在國民的生活裏完全的體現出來,這樣的情況還活得如此自如,很不容易了,如果沒有強大的經濟積累,絕對不會如此的。

“我就知道,是啊,誰會相信呢?除了它真正的知情人,恐怕還真的沒人能相信呢。知道嗎,樂靈島是萊彥最大的債主,這個國家欠樂靈島四十二年的樂醫治療費,除了表面上付出的,暗地裏,都是以國債的名義抵債的,那筆龐大的數字已經累計到,這個國家舉國上下勒緊褲腰帶三百年都還不起的天文數字。萊彥真正的情況恐怕連塞尼亞都不如。”蝴蝶君的語氣裏充滿着譏諷的味道。

“爲什麼會這樣?這又和你有什麼關係?”榔頭拉過椅子丟到牀鋪前坐了下來。

蝴蝶君那邊再次向裏靠了靠,他是真的害怕,外面真的不是一般的寒冷,那雨水,冰涼刺骨。

“我不會丟你出去的,我想知道,告訴我吧。”榔頭覺得他觸摸到了什麼東西,最隱祕的東西,似乎,這次的萊彥之行得到意外的情報了。

“……這個計劃,大約在六十年前就制定好了,我的外公那個時候只是財政司的一般人員,他的崛起猶如一個傳說一般,經濟天才、皇帝信賴的摯友、青年人學習的對象,這些光環造就了我們那個帝國第一的鼎盛家族,那個泡沫一般的家族。我的外公,其實從他出現開始,就註定捲入了這場陰謀,每一年,每一年呈現給國民的虛假數字,所有的國民都認爲這個國家是富足的,是充滿希望的,事實上,每年這個國家的財政收入都填補了一個看不到的黑坑,我想那個黑坑現在已經浮出了水面……”

“有風?”

“是,萊彥這五十年,一直暗地裏支持着有風這個樂醫組織,除了支持樂醫組織,它所有的收入都拿來進行戰備儲備了,國債,糧食期貨,那些看不到的可怕的囤積,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天。”

“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嗎?一個國家的稅收是可怕的,工商稅、農業稅、增值稅、營業稅、消費稅、資源稅、印花稅、個人所得稅、企業所得稅、關稅、農牧業稅,還有各項專賣專款、基本建設收入、罰沒收入、教育費附加收入、國家資源管理收入、雜項收入、捐款收入等等,每個國家百分之九十五的收入來自於民,一般也必須用之於民,可是,除了表面上的東西,國家真正的囤積全部悄悄地被分流消化了,這種消化的做賬人就是我的外公,我的外公是對皇帝宣誓過的命定炮灰。”

“我不敢相信……”

“是啊,誰又能相信呢?九年前,舉世震驚的萊彥財政第一巨頭突然自殺,遺書上我爺爺寫了長達五萬字的懺悔錄,他就這樣死了,而他的孫子,第二代炮灰的我,就這樣帶着大筆的國家資產消失潛逃於國外,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改名叫蝴蝶君,一直在國外生活着,那些不存在的寶藏就像□□一般捆綁在我身上,原本我以爲一輩子那樣也好,默默無聞地就那麼平安地活着吧……”

蝴蝶君突然陷入某種回憶當中,突然閉了嘴,榔頭思考了一會,他的腦袋和經濟沒有任何關係,他不懂得,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蝴蝶君沒有撒謊。所以他站起來給蝴蝶君在暖壺裏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蝴蝶君伸出手,接過那杯水,十分感激:“謝謝,你真好。”

榔頭頓時尷尬:“靠……瞎說什麼呢!”

蝴蝶君笑了下,一口氣喝去半杯:“真的,你是個好人,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人挺好,我大哥說,會喝酒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所以他定了那個規矩。”

“那個十二杯嗎?”榔頭問。

“恩,那個十二杯,我大哥怕我會不幸福,也算是一種保護我的方式。其實他這樣說,傻瓜纔會喝那些東西。呵呵……”蝴蝶君突然愉快地笑了起來。

榔頭大窘,扭頭看窗戶:“鬼才相信你,那個……按照你的意思,萊彥是最不該追殺你的,爲什麼現在他們又找你了?你那個大哥又是誰?”

蝴蝶君把空杯子握在手裏翻轉着:“大哥就是大哥,他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任何要求,無私地照顧我,分享我祕密的人,他相信我。至於爲什麼萊彥會追殺我,這很正常,老皇帝死去了,新的皇帝登基,所有的人都認爲我帶走了一座巨大的金山銀庫,面對一無所有的國家財政赤字是個人就會着急吧?看樣子那位老皇帝死於突然,這下,我爺爺那份遺書成爲坐實了的證據,於是我這個早就潛逃了的賣國賊,終於被正式地擺到了檯面上,新皇帝要給上下一個交代,我能想象那個小可愛登基後那張嚇白的小臉蛋,他總是膽小的,小時候,我……總是欺負他,那個時候我認爲皇帝比較寵我,所以我……總是欺負他,我看不慣他懦弱,我看不慣他無能,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爺爺那張悲傷的臉,所有的人都放任我,那個時候的我……是多麼的驕傲不羈,我誰也看不起,我認爲我是這天地間第一的聰明人……呵呵……他一定害怕了,我知道的,那麼強大的一筆欠債一定嚇壞了他,所以他慌張地把老皇帝一直悄悄圈養的惡犬放出來支撐檯面,恩,還算聰明,掛出了這麼好的理由,閉關鎖國,其實是鎖國賴賬吧?於是,兩代炮灰,應招出籠,熱氣騰騰地被掛了起來,就是這樣!他找我,他需要我,與其說需要我,不如說是他需要我爺爺那筆所謂被吞沒的錢財,事實上,那筆錢,是不存在的,從來就沒有過的,那些東西不過就是一張假賬碟片,一筆充滿腐臭的爛賬,一個令全國恐慌的真實的謊言,就是這樣!”

榔頭默默地呆了一會,突然煩躁地站起來:“那麼,有辦法爲你洗脫罪名嗎?我的意思是,爲什麼你要揹負這樣的東西呢?你有證據嗎?如果有,就把自己洗脫吧,這個事情太大,你背不起。”

蝴蝶君縮回被窩,半天後喃喃地說:“證據?啊,證據……有也不能拿出來啊,我死了,那麼世界上會多了一件美好的傳說,想象下,今後千年內會有無數的冒險人去追尋蝴蝶寶藏,冒險者、漂亮美女考古教授,無數人會研究我的生平……這是……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拜託,摧毀一個傳說是罪惡的,請不要這麼做,那本賬簿拿出來,那麼這個國家該怎麼辦?舉國恐慌,全民暴虐?這個你能承擔,還是我能承擔?他們驕縱了我那麼多年,這個算是我這個沉默的炮灰唯一的報答吧,我也跟死去的皇帝陛下起誓了,我是萊彥人啊,不管如何流離,我的血脈都在警告我,不能背叛,不能失言,知道嗎?蝴蝶……只能活一夏,美麗過後,也就算了。”

榔頭緩緩推開窗戶,依舊是那場暴雨,依舊是夾雜着巨大怨氣的冷風,他任自己吹了很久之後回頭對蝴蝶君說:“我……相信你,但是,我們必須分開了。”

蝴蝶君無所謂地躺下:“恩,我知道,榔頭,你是個好人對嗎?我知道你是的。”

榔頭關起窗戶,隔斷那些寒冷:“你想說什麼。”

角落那邊,蝴蝶君沉默了一會後,慢慢從牀鋪那邊爬起,他□□地慢慢走到榔頭面前,他伸出手摸着榔頭那張臉,一下一下地颳着他的眉梢還有他的鼻樑。榔頭呆呆的看着他,有些無所適從,骨子裏,他這個人並不想表面上那麼什麼也不在乎。

蝴蝶君伸出手臂,突然抱住了榔頭:“如果可以,能給我一個記憶嗎?被擁有、被擁抱的記憶,即使是沒有愛,可是,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抱我,好嗎?求你了,你是個好心人,我知道你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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