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夏洛特懷着幾分隱祕的期待來到家中的餐廳,享用起爲自己準備的豐盛早餐。
可惜她那點好心情很快就被沉默不語,不時看向自己的父親拉烏爾·索倫給破壞了。
距離她前往古斯塔夫家拜訪,又跟着羅塞爾和格林參觀印刷廠的週二又過去了數天,在工廠內遇襲的事被等候在門口的貼身女僕萊拉看見,羅塞爾也必然會彙報給他的父親,要想隱瞞是不太可能的。
而知曉此事的拉烏爾因爲女兒一再隱瞞危險,顯然生出了不小的情緒,已經在每天的用餐時光和早晚間的問候等時刻“冷戰”了許久,讓夏洛特頗有一種面對頑固長輩的無力感。
她一邊用早餐,一邊忍不住看向拉烏爾。
印刷廠的事已經拖了好幾天,格林那邊等着消息,羅塞爾大概也在研究那些機器,偏偏她這邊最關鍵的一步還沒有開口。
“你已經偷偷看我三次了,是想說什麼嗎?”
男爵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放下咖啡杯,直視桌子這邊,等候着女兒的回答。
你也偷偷看了我不少次了,還不是想等我先開口……夏洛特腹誹着,意識到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遂露出討好般的淺笑,柔聲道:
“是關於羅塞爾·古斯塔夫和格林·蘭德爾的一個設想,唔,格林就是上次我遭到襲擊的時候幫助過我的那個青年……”
她越說聲音越小,低頭用餘光瞥向拉烏爾,卻發現對方並沒有因爲提起週二的事而再次露出慍怒的表情,這才繼續道:
“……他們計劃創辦一份面向蘇希特本地的公報,定期發行,內容主要包括市政廳允許公開的消息、商鋪告示、招工、失物招領,還有一些輕鬆故事和有趣的傳聞,我想知道,這種東西是否需要出版許可?”
拉烏爾皺了皺眉,似乎沒想到女兒問的是這種事,疑惑地反問道:
“公報?是誰委託古斯塔夫男爵做這個事嗎?”
果然,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購買報紙的意識,文學刊物都是需要時才購買,公報只用於張貼在廣場和市政廳門口,沒誰會對滿是官話、對自己幫助不大的印刷紙張付費……夏洛特思索片刻,解釋道:
“是主動發行、售賣的小報,市政廳的消息只是幌子,大部分版面都會印刷普通人感興趣的招工信息、物價變化,以及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最近發生的新鮮事,他們認爲銷路會不錯。”
至於發行量上來之後的付費廣告業務,夏洛特並沒有現在就透露。
“賣給普通人……”
拉烏爾低聲重複道,顯然不覺得這種便宜的報紙能賺多少錢,甚至覺得是幾個年輕人異想天開的嘗試。
但也許是因爲夏洛特第一次主動打破這幾天的冷戰,他眼中的不滿終於淡去。
“如果只在蘇希特市本地發行,不涉及其他地區的政務,一般只需要市政廳的許可,以及一位有身份的擔保人。”他想了想道,“但如果上面刊登特里爾的政治消息,議論戰爭、稅收、王室祕聞,或者隨意解釋教會聖典內容,讓教會覺得有所偏向,那就不是索倫家的一個男爵能隨便擔保的了。”
索倫家的男爵?果然父親願意提供擔保,而且聽起來並不是件爲難的事……先從本地生活信息開始最穩,別一上來就作死碰時政,更別去挑起宗教矛盾,當然,如果獲得教會的默許,或許可以更深入一點……夏洛特把這些重點記在心底。
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兒,拉烏爾突然笑了笑,感慨道:
“我以爲你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夏洛特一怔。
她很快想起,原本的夏洛特選擇的家庭教師課程只包括了語言、音樂和禮儀這類更適合貴族小姐社交的內容,對賬目、法律、地產管理這些貴族的“傳統手藝”並不熱衷。
哪怕是在哥哥雷諾·索倫死後,自己已經事實上成爲了索倫男爵家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後,她也並沒有對這些自己必須要掌握的知識提起興趣。
在因蒂斯王國,女性雖然沒有王位繼承權,卻可以繼承世襲爵位和家產,只是順位排在男性繼承人之後,在大部分家族都有多個子女的情況下很少真正接過繼承權。至於魯恩、弗薩克和費內波特等國,又各有各的傳統,原本的夏洛特也只在家庭教師的課堂上聽過隻言片語。
因爲原本那個懦弱的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是對金路易,對爵位與身份感興趣的我……她在心裏開了個惡劣的玩笑,旋即露出笑容,道:
“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多學一點,爲您分憂。”
拉烏爾神情變得柔和,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頭,又因爲隔着餐桌,也因爲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孩而忍住了。
“等羅塞爾確定要這麼做,我就幫你去市政廳問一問。”
他帶着鼓勵的語氣說道。
“謝謝父親。”夏洛特壓住心裏的雀躍,表達了感謝,隨後又藉着這種緩和下來的氛圍繼續道,“還有一件事,我今天要再去一趟聖羅克大教堂。”
拉烏爾溫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去見那位把你當成誘餌的修女?”
他音調轉冷,表情也嚴肅起來。
果然,父親連維耶芙都知道了,萊拉應該不認識她,但羅塞爾聽了我的解釋,而萊昂叔叔知曉後,又會告訴父親……不行,等報紙創辦好,我得多要點分成作爲對他們的懲罰……夏洛特嘀咕着,見父親一直盯着自己,只得點頭道:
“是的,她讓我週末去教堂一趟,說要談談週二襲擊我的那些人的情況。”
夏洛特眼神飄向面前那杯已經冷卻的巧克力,聲音低了些:
“我只是覺得事情已經解決,而且您最近已經很擔心了……”
“解決?”拉烏爾語氣不重,卻讓夏洛特更心虛,“教會既然會主動幫你,意味着埃蒂安確實和老城區那些兇殺案有一定聯繫,你認爲兩三個人就能搞出那麼大的事?背後就沒有更大的危險存在?”
夏洛特張了張嘴,最終沒能反駁。
在她的視角中,蘇希特市的兩大教會當晚就解決了大部分邪教徒,需要做的只是把最後那點心懷不滿的餘孽釣出來,但如果要解釋這一切,又必然要透露非凡力量的存在,以及自己很可能是最後倖存的祭品的事實。
撒一個謊,就要用更多的謊言來圓,而她現在已經撒了無數個謊了。
拉烏爾看着沉默的她,好一會表情纔有所緩和,慢慢說道: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會偷偷溜出去……既然教會已經抓住了埃蒂安的同夥,也確實在暗中保護你,維耶芙小姐找你過去,應該有她的理由。”
夏洛特悄悄鬆了口氣。
“但是,”拉烏爾繼續道,“這次萊拉要全程陪着你,而回來之後,你要親口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不許再讓我從女僕那裏知道。”
夏洛特立即點頭:
“我明白了。”
————
將貼身女僕留在馬車上,夏洛特獨自走進裝飾着金箔、花窗與巨幅壁畫的聖羅克大教堂。
這次她沒來得及去告解室排隊,剛走到側廊附近,就看見一名穿着鑲金邊棕色外套的男子從立柱後走來。
夏洛特認出了對方,週二在印刷廠外就是他攔住那些想要靠近儲藏間的工人,並把被維耶芙一拳打倒的黑衣女人扛走的。
“上午好,索倫小姐,”男子按了按三角帽沿,微笑行禮,“維耶芙修女已經在等你,請跟我來。”
夏洛特點了點頭,跟着對方穿過祈禱廳,來到教堂後方不對普通信徒開放的區域。
走過一段鋪着淺色石磚的長廊時,男子忽然說道:
“那天面對異端時你表現得很勇敢,也足夠冷靜,若不是你設計前往狹小區域引出他們,並用聖水拖延了時間,我們未必能那麼順利抓住兩名危險人物。”
不,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沒發現乞丐就是埋伏者之一,而躲過黑衣女人的襲擊也只是出於僥倖……她很想說自己當時只是被逼急了,和勇敢冷靜關係不大,可對方語氣真誠得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
最後,她只能乾巴巴地說道:
“讚美太陽。”
男子神情立即變得嚴肅,雙手在本就不太寬敞的長廊上張開,站直身體,鄭重回應:
“讚美太陽!”
兄弟,你太虔誠了吧,這裏沒有第三個人……夏洛特默默閉上嘴,決定接下來少和這位狂信徒說話。
經過走廊後,他們沿着一處旋梯向上。
石階狹窄而乾淨,牆面同樣刷成金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開有透氣窗,夏洛特認出這是教堂的四個小塔樓之一,意識到自己正前往祈禱廳上方的區域,滿心歡喜地準備見識隱藏於教會內部的官方非凡者基地。
結果越往上走,周圍越是寬敞,資料室,休息室,成排的檔案櫃,還有灑滿陽光、安靜到能聽見腳步回聲的走廊,讓她彷彿進入了某種供神職人員辦公和休息的區域。
看來我現在離接觸真正核心還差得遠……她有些失望,又覺得這才合理。
思索間,男子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維耶芙溫和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男子推開門,側身讓夏洛特進入。
那是一間比想象中明亮許多的房間,正對門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彩繪花窗,上午的陽光穿過玻璃,落在形制有些古老的長桌、椅背和牆上的太陽聖徽上,讓整間屋子都像被溫暖的金色霧氣籠罩。
窗邊的維耶芙又穿回了那套普通的修女袍,金髮整齊地收在頭紗下,神情與告解室裏一樣溫和。
她先是向棕色外套男子點了點頭,道:
“謝謝你,耶倫兄弟,請先離開,順便把門鎖好。”
待對方關好房門後,她纔回頭望向夏洛特,露出微笑。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關於幾天前那次襲擊,有一些你該知道的事,”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了夏洛特最關心的主題,“好消息是在他們死前,我們還是問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壞消息是……
“……這件事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