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推門進入房間,立即聞到了和臥室、會客廳裏的薰香截然不同的,由松節油與顏料混合而成的氣味。
房間裏窗簾敞開,陽光照亮了畫架和旁邊打開的顏料箱,幾支畫筆浸在細口玻璃瓶裏,瓶底沉着渾濁的藍綠色,旁邊的小桌上放着裁紙刀和一疊邊緣捲起的畫紙。
牆上掛着的油畫有特里爾索倫家舊宅的庭院綠植,有蘇希特滿是風車的科魯斯山,可數量最多的是人物畫,是夏洛特過世的母親、哥哥雷諾、姐姐丹娜,還有不同年紀的她自己。
有一家人坐在花園中的羣像,有母親抱着幼年夏洛特的側影,有哥哥用木劍攻擊木靶的動作,也有姐姐蹲在草地邊,伸手去抓蝴蝶時被裙襬絆住的瞬間。
拉烏爾偶爾會出現在家庭羣像裏,可位置總在稍後一點的地方,像是畫中人,又像是站在畫外看着他們的。
夏洛特忽然明白,這間畫室大概就是父親懷念亡妻和逝去兒女的方式。
在這些畫作的包圍中,拉烏爾·索倫男爵正站在畫架前,手裏還拿着筆,他將筆尖最後一點顏色點在畫布上,才放下筆側身望向房門。
認清來人後,他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怎麼突然過來了?”
夏洛特本來已經準備好的幾句試探,在看清牆上的畫後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在穿越後接連遭遇襲擊後,她對這位男爵早有一絲懷疑。
第一次自己被埃蒂安追蹤,拉烏爾匆忙趕到古斯塔夫家時的反應就有些奇怪,更像是他一直擔心的某種事終於發生;第二次去印刷廠時,知道她行程的人並不多,父親恰好是其中之一;再加上維耶芙那本小冊子裏提到的種種線索,如對正神缺乏尊重,長期深居簡出,對神祕學話題過度敏感,身邊又接連出現難以解釋的死亡與意外……
一個家道中落、失去妻兒、被迫離開特里爾的男爵,完全可能對王室、教會,甚至這個世界本身心懷怨恨。
難道說,他早已信仰了某位號稱能賜予力量,能爲他的怨氣提供發泄口的存在?
可當她站在畫室時,這種懷疑忽然變得很難說出口。
在父親疑惑的眼神中,夏洛特意識到自己必須開口說些什麼,她迅速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道:
“是關於印刷廠的事……羅塞爾和格林那邊還在準備,我想知道您什麼時候方便去市政廳詢問出版許可的事?”
拉烏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調色板放回小桌,走到房間另一側的圓桌旁坐下,指着對面的椅子示意夏洛特也坐下。
等女兒緩緩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現得像個聽話的貴族小姐後,男爵才用並不嚴厲的語調說道:
“你是不是在懷疑,我和那些襲擊你的異端有關係?”
夏洛特頓時驚呆了,她想過父親會矢口否認,會百般辯解,會心虛地轉移話題,但沒想到自己還沒真正提問,對方就主動挑明瞭這一點。
“仲裁人”的魔藥這麼管用嗎?
見她表情呆滯,拉烏爾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猜對了。”
“父親……”
夏洛特剛憋出兩個字,對方就擺了擺手。
“埃蒂安那件事被市政廳轉交給教會處理時,我就知道這不可能只是普通命案。之後你去了兩次教堂,回來後又有所隱瞞,我當然能猜到你接觸到了一些不該由普通人知道的東西,也爲此而擔憂。”
夏洛特抿了抿嘴,沒有反駁。她兩次答應不去教堂,結果都去了,答應坦白遇到的一切,也都有所隱瞞,如果說起欺騙,反而是自己在先。
“我去見了一位認識的主教,詢問關於你的事,”拉烏爾繼續道,“我知道他們會對一些事保密,不會向我泄露裁判所的行動,更不會告訴我他們是否把某位貴族小姐發展成了外圍眼線。但很多時候,迴避本身就是答案。”
外圍眼線。
這個詞從父親口中說出,讓夏洛特有種微妙的不適感,像是自己背叛了家庭。
拉烏爾看出她的變化,語氣平靜地補充:
“這樣的事並不罕見,王室和軍方會這麼做,教會同樣會如此,身爲索倫,即使只是旁支,也不可能對這些完全陌生。
“事實上,我能拜訪永恆烈陽教會的主教,能在關於你的問題上得到他的默認,也跟之前給教會提供過一些幫助有關。”
夏洛特忽然明白,父親並非不知道神祕學世界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教會隱藏在表面下的另一股力量。
“那您爲什麼……”她遲疑着問道,“爲什麼這麼疏遠教會?”
拉烏爾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牆上一幅畫像。
畫中年輕的索倫夫人坐在花園長椅上,懷中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夏洛特,陽光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讓那張已經逝去多年的面容顯得越發生動。
“你母親死後,我向神靈祈禱過,也去見過特里爾的主教,請他們確認是不是有人害了她。
“他們說沒有。”
拉烏爾的聲音沒有明顯起伏,像在描述別人身上發生的事。
“之後是你姐姐,然後又是雷諾。每次我都希望能得到一個解釋,爲什麼厄運總是針對我們家……可教會給出的答案始終一致,沒發現超凡力量,不涉及詛咒儀式,找不到明顯痕跡。
“他們說那隻是意外,都是意外。”
他說到這裏,終於收回視線,望向夏洛特。
“所以我不是不信永恆烈陽,只是不再期待教會能替祂回應信徒。”
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夏洛特看着父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原本以爲自己會聽到某種隱瞞、某種危險,可面對的卻是一個失去太多之後,對教會不再抱有期待的男人。
拉烏爾沒有繼續沉浸在那個話題裏,轉而說道:
“至於你現在的處境,我大概能猜到一些,王室與兩大教會之間一直有些默契存在,王室不阻撓教會的發展,教會也不能隨意把手伸進王族和大貴族組成的核心圈子,至少不能毫無理由地直接插手。
“但反過來說,他們必然會尋找、培養能進入這些圈子的人。你是索倫家的成員,又剛剛捲入事件之中,還在他們的行動中表現得足夠冷靜,對裁判所來說,是個很合適發展成線人的對象。”
果然,維耶芙這樣一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親自聆聽我的訴求,向我介紹非凡世界,甚至輕易給我一份序列9魔藥,恐怕目的不止於追蹤隱藏在貴族裏的異端和邪教……夏洛特早就有所猜測,此時在父親口中得到確認,不由得點了點頭。
她現在雖然只是一個沒落男爵的女兒,可如果以後繼續提升序列,讓自己顯得有潛力,又藉助索倫這個姓氏進入更核心的貴族社交圈,就會成爲教會安插在索倫家族內的一枚釘子。
反正這也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要尋找回到原來那個世界的方法,既要有世俗的地位,又要有非凡力量,前者繞不開索倫家族,後者則要倚賴教會……想通了這點,夏洛特反而鬆了一口氣。
畢竟未知的纔是最恐怖的,而只要知道自己有什麼利用價值,就能藉此換取保護、知識和資源,只要價值一直存在,符合投資者的利益,這種關係反而是最穩固的。
收斂思緒,她看了眼表情溫和,像在等待女兒自己想明白這件事的拉烏爾,意識到對方並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只是個沉溺回憶的失意貴族。索倫男爵或許不懂魔藥、序列,不知道“淨化者”纔是裁判所的核心力量,卻很清楚貴族、王室與教會之間的權力邏輯。
更重要的是,既然拉烏爾敢去詢問主教,又沒有引來教會的懷疑和監視,那基本可以排除他與邪教有接觸的可能。
看來我們一家早就在裁判所的名單上了,而且是白名單靠前的位置……維耶芙怎麼不提醒我一下……夏洛特腹誹了幾句,想到自己居然在懷疑家人,耳根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裝作整理裙襬,有些不甘地嘀咕道:
“我明白了。”
拉烏爾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剛纔轉移話題的樣子和小時候差不多。”
“沒有,我只是……”夏洛特思索着該如何辯解,旋即眼睛一亮,“下週的狩獵活動,我也要去嗎?”
見她再次拙劣地尋找新話題,男爵點頭道:
“可以,蘇希特本地不少貴族都會參加,也會帶上年輕子女,你最近經歷了太多事,重新進入正常社交對你有好處……而且你既然接受了教會的幫助,總要做出點行動,我猜他們許諾會給你一些特殊的獎勵,對吧?”
這話讓夏洛特胸口一緊,意識到父親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了非凡者。
“嗯……我對這個很感興趣。”
她強裝鎮定回答道。
男爵嘆了口氣,淺綠色眼眸在夏洛特臉上停留了一瞬,繼續道:
“不過,別和羅塞爾·古斯塔夫走得太近,他太聰明,也太不安分,這樣的人很容易帶來麻煩,你可以和他合作,但僅限這一次,僅限公事。”
夏洛特乖巧點頭:
“我明白了。”
但當她優雅地行了一禮,離開畫室時,腦中盤桓的卻是另一個疑惑:
如果父親不是隱藏的邪教徒幫助者,那麼印刷廠偷襲的計劃又是誰制定的?
知道她那天行程的人並不止拉烏爾,還有古斯塔夫父子,幾名僕人,以及格林·蘭德爾。
她之前因爲萊昂·古斯塔夫男爵救過自己,也因爲羅塞爾和格林在印刷廠裏確實擋住了襲擊者,下意識把這些人排除在外。
可現在想來,越是看似可靠的人,越容易被忽略。
難道隱藏在背後的邪教徒,不在索倫宅邸,而在古斯塔夫男爵家,或者與他們有關的某個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