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索倫男爵家位於特里爾北部的宅邸早已熄了燈。
夏洛特避開仍可能有人經過的正門,翻牆進入後院。
之前被那名光頭“獵人”擊中的手臂依然隱隱作痛,衣物上也沾滿了塵土和火藥爆炸留下的黑灰,好在沒有血跡,勉強還能解釋成走夜路摔了一跤。
至於誰會相信一位貴族小姐半夜穿着長褲和外套,在路上摔成這副模樣,就不是她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反正父親多半已經睡了,等我好好洗乾淨,再威脅女僕不準告訴他,明天就當無事發生……夏洛特放輕腳步,從僕人進出的側門進入宅邸,藉着窗外透入的緋紅月光穿過後廳,沿走廊來到一樓大廳。
她正準備上樓回到臥室,牆邊突然傳來“嚓”的一聲輕響,一簇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夏洛特身體僵在原地,脖子緩緩轉動,看着那朵火苗靠近油燈,將其點燃。
昏黃光線隨之擴散,完整照出了她滿是灰塵的衣物、略顯散亂的頭髮,以及站在牆邊面無表情看着這邊的拉烏爾·索倫。
完了……夏洛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想不出該如何解釋。
她今晚原本只是打算前往聖維耶芙教堂,將下午從N女士那裏得到的情報告訴“淨化者”,最多再接受幾句詢問,積累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誰能想到多諾萬轉頭就把她編入了行動小隊,讓她參與了一場差點喪命的行動?
摔跤肯定解釋不了身上的硝煙味,偶遇街頭鬥毆也很難把人弄得像剛從廢墟裏爬出來,至於實話實說……讓父親知道自己不但每晚跑出去當蝙蝠俠,今天還跟着官方小隊潛入軍械庫,與一名實力強大的邪教徒正面交戰,恐怕他明天就會親手把臥室窗戶釘死。
持久的沉默後,拉烏爾終於開口問道:
“去哪裏了?”
沒等夏洛特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
“想好該怎麼掩飾了嗎?”
看來父親已經默認自己不會說實話了……夏洛特略感尷尬,索性放棄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斟酌着說道:
“我去了一趟聖維耶芙教堂,臨時參加了一個小行動……沒什麼危險,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說完,她心虛地移開視線,低頭打量起自己身上的窄袖襯衣、深色長褲和短靴,以及外面套着的那件衣襬只到大腿的外套,哪怕在時尚之都特里爾,這副模樣也足以成爲貴族夫人們茶會上的話題。
恐怕只有那位王後陛下會欣賞這副裝扮……如此想着,她終於有了一點點信心,抬頭看向了父親,微微彎下的腰桿也挺直了幾分。
父女兩人沉默對視片刻,拉烏爾終於嘆了口氣,臉上的嚴肅隨之淡去:
“看來我們還是得早點回蘇希特。”
“爲什麼?”夏洛特下意識問道。
“再在特里爾待上兩個星期,我恐怕就不認識自己的女兒了。”
嚴格來說,你認識的那個女兒已經不在了……夏洛特腦海中陡然浮現這個念頭,心情變得複雜起來,只能抿住嘴脣,沒有繼續辯解。
拉烏爾看着她不敢說話的模樣,語氣進一步緩和下來:
“安全回來就好。
“以後如果一定要在夜間外出,至少提前跟我說一聲,別又像之前那樣,讓所有人找上一整夜。”
夏洛特立即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個夜晚。
“我知道了。”
她輕輕點頭,決定接下來安心在家裏待上一個禮拜……或者至少三天。
拉烏爾看了她幾秒,抬手指向樓梯:
“上去吧,我讓萊拉準備了熱水,趕快洗乾淨,否則明天王室的密探就該找上門來看我們是不是私藏火藥了。”
夏洛特鼻子微微發酸,連忙低下頭,說了句“晚安”,轉身快步走上樓梯。
拉烏爾站在油燈旁,看着女兒的背影消失在二樓走廊,低聲嘆了口氣。
沒過多久,宅邸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先前被他派出去打聽城中動靜的男僕快步進入大廳,摘下帽子,彙報道:
“老爺,我去外面看了看,今晚聖馬爾區那邊很熱鬧,附近道路都被軍隊封鎖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拉烏爾皺眉問道,內心有了不祥的預感。
“聽說是軍械庫發生了爆炸,隔着幾條街都能聽見聲音,好像還有教會的人……”
聞言,這位父親轉頭看向女兒剛剛消失的樓梯口,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
在萊拉的幫助下洗去滿身塵土後,夏洛特換上一件寬鬆睡裙,總算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等萊拉收拾好衣物與浴巾離開,才獨自回到臥室,揉着依舊痠痛的手臂向牀邊走去。
下一次再遇到中序列非凡者,絕對不能因爲“裁決之匕”帶來的自信就往前衝……夏洛特再次提醒自己,隨手關上房門,正要摸索着回到牀上,目光卻停在了靠窗的書桌上。
窗外緋紅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入房間,勾勒出一件物品的輪廓。
那是一卷羊皮紙。
夏洛特的倦意立即消失,拿起燭臺點亮蠟燭,小心翼翼地在周圍查看了一圈。
窗戶依舊從內部關着,鎖釦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一切似乎都維持着她下午出門時的原本模樣。
最終,她停在桌旁,將那捲看着有些熟悉的羊皮紙緩緩展開,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因蒂斯文字隨之映入眼簾:
“序列8:治安官。
“主材料:恐懼魔蟲的眼睛一對,銀白戰熊的右掌。
“輔助材料:恐懼魔蟲的汁液20毫升,銀白戰熊的血液100毫升,溝酸漿精油10滴,治安官或類似職務的任命文書1份,不必屬於服食者本人。”
除此之外,下面還有幾行娟秀的字跡:
“尼古拉已經不會對你們造成困擾了,感謝你的幫助,仲裁人小姐。
“另,下週起聚會暫停。
“N。”
這是……魔藥配方?她心跳陡然加快,連右臂的疼痛都忘了。
從這卷羊皮紙的樣式看,毫無疑問就是下午那位頭戴木質面具的賣家交給N女士保管的那張,而按照原本約定,她需要在下次聚會交出一萬費爾金,才能將這份配方帶走。
可現在,它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的臥室裏。
是N女士偷偷放在這裏的……夏洛特眼前頓時浮現披着黑袍的短髮女子從陰影中浮現,四下看看,隨後將一卷羊皮紙放在桌上的畫面。
原來如此,這下整件事都能解釋了。
那個與淨化者小隊戰鬥的光頭男子就是“尼古拉”,而N女士大概早就知道對方準備了針對自己的陰謀和陷阱,不願親自進入軍械庫,於是散播相應的情報,讓永恆烈陽教會的官方非凡者出動,替她開路,消耗尼古拉的大部分準備,利用封印物將其重創,而她自己只需要守在對方逃跑的方向,就能輕易解決這個背叛了“真實造物主”的成員。
難怪離開軍械庫前,那些趕來的“機械之心”成員聲稱他們也收到了那裏可能發生襲擊的消息,只是因爲要驗證信息,纔來晚了一步。
這麼看來,N女士顯然準備了不止一個方案,哪怕聖維耶芙教堂沒有立即行動,工匠教會最終也會派人前往,如果雙方都足夠謹慎,她說不定還安排了其他後手,確保有人替自己踩進尼古拉的陷阱。
而事後,這位“極光會”成員知道自己勢必會被兩大教會所關注,乾脆停辦了地下聚會,躲風頭去了……我是不是該慶幸她還記得我是替她傳遞信息的人,才把價值一萬費爾金的配方送到了我桌上……夏洛特望着桌上夢寐以求的“治安官”配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畢竟N女士能在不驚動僕人、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情況下進入自己的臥室,放下配方後從容離開。
這份昂貴的禮物既是感謝,也是一種警告: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住在哪裏,更能隨時來到你牀邊,留下或者帶走些什麼。
看來父親說得對,確實應該早點離開這裏……特里爾的非凡者聚會比蘇希特正規,魔藥配方也更容易獲得,可這裏的非凡者未免太多了一點,要麼跟瘋子一樣軍械庫都敢炸,要麼連官方非凡者都能當成棋子……大城市太危險了,我要回快樂老家……
她收斂思緒,反覆看了幾遍配方的材料與用量,將其記下,隨後重新捲起羊皮紙,藏進抽屜深處,再次仔細檢查窗戶和房門,確認沒有異常,才吹滅蠟燭躺到牀上。
積累了一整天的疲憊迅速湧來,夏洛特甚至沒來得及繼續回顧今晚的戰鬥,意識便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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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無際的灰白霧氣中,高大石柱支撐的宮殿穹頂下,一道道深紅光芒接連亮起,五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古老的長桌兩側,坐入不同的靠背椅中。
長桌上首,一道被濃郁灰霧籠罩的身影早已端坐於此,彷彿祂從這座宮殿,這片灰霧出現以來就從未離去。
夏洛特的視線逐漸恢復,終於看清了周圍宏偉的宮殿,一張張靠背椅,以及坐在長桌旁、同樣被霧氣遮住面容的幾人。
她一臉茫然地左右觀望,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居家長裙,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自己只不過是午後無聊,把玩了一會兒被莫爾萬“退貨”的古老燭臺……怎麼就來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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