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上午八點半左右。
牙買加大道上的早高峯已經過了最堵的那一段,路面剩下零星的車輛和幾個在公交站牌下打着哈欠等車的人。
空氣裏的溫度比昨天高了幾度,陽光把路邊鐵皮垃圾桶上的露水曬成一片薄薄的水汽。
達內爾騎着自行車從九十號路拐上主幹道,鏈條咔嗒咔嗒地響,後座輪胎壓過一塊鬆動的地磚,車身晃了一下。
林安坐在後座上,看着街邊那家早上六點就開門的炸雞店,玻璃窗上貼着“4塊雞翅2.99”的手寫海報,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環衛工正靠在店門口喝可樂。
炸雞店隔壁的理髮店還沒開門,捲簾門上被人用噴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瘸幫符號。
再往前是那家老約翰開的自行車鋪,老頭已經蹲在門口給一輛車換鏈條,看見達內爾騎車經過,抬起下巴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啊主播】
【大傻春這車技可以,後座帶個人還能單手扶把】
【主播今天心情不錯啊,是出門踩狗屎了嗎?】
【什麼踩狗屎,是橡皮擦公司今天正式營業了】
他確實心情不錯。
不是因爲青龍幫覆滅,因爲那隻是順手的事,而是從今天開始,他在紐約有了一家合法註冊的公司,有了能走銀行賬戶的現金流,有了給員工發工資單和代扣稅款的權利。
有了這一層皮,林安不管是想要幹什麼,麻煩會少很多,方便會多很多。
最重要的是,林安可以合法養槍手了。
聽起來很奇怪,但是美利堅的國情就是如此。
【開公司了,老闆高興是應該的事情,但是我感覺主播沒那麼膚淺,他高興的事情肯定有其他原因】
【主播能說一下不?】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沒有回覆,而是探手從空氣中取出一杯熱咖啡,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自行車拐過牙買加大道和108街的交角,103分局那棟三層磚樓出現在街對面。
美利堅國旗和紐約市旗在門口旗杆上軟塌塌地掛着,沒什麼風。
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巡邏車,而另一輛是有着橡皮擦圖標的麪包車,那正是老喬爲公司採購的工作車,顯然,今天橡皮擦公司與103分局的清潔合同就正式開始了。
達內爾把自行車停在分局門口的欄杆旁邊,林安從後座上跳下來,把空紙杯捏扁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他整了整大衣領口,把哥倫比亞大學的身份證插進胸前的口袋裏,邁步走上了分局門前的臺階。
林安推開103分局的玻璃門,前廳那股熟悉的舊咖啡和地板清潔劑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臺後面坐着的拉丁裔女警抬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出笑來。
“嗨......林安博士,早上好,又來幫我們報稅啦?”
“今天不是報稅。”
林安走到前臺,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摸出一個信封,裏面裝着橡皮擦清潔公司的值班表複印件。
“清潔合同今天正式開始,這是值班表的備份,公司經理已經在後門等着了,他帶了三個人,今天先把拘留室和更衣室做一遍。
瑪莎接過信封,笑意盈盈。
“OK,你的人來了,我就把工作地點的備用鑰匙交給他們......對了,會議室今天沒人等你,不過帕特裏克和奧布萊恩都在裏頭,他們一早就唸叨你了。”
“唸叨什麼?”
“唸叨你給他們家屬發的工資。”
瑪莎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內線。
“巡官,林安博士到了,帶了清潔合同的東西。”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瑪莎掛了電話,朝走廊方向努了努下巴。
“進去吧,巡官在辦公室。”
林安穿過前廳走進辦公區,格子間裏幾個值白班的警員正端着咖啡杯閒聊,看見他進來,紛紛抬手打招呼。
一個坐在角落裏的老禿頂警員,甚至站起來跟他握了個手,說要請他喝咖啡的同時,暗地裏詢問橡皮擦公司還有職位嗎。
林安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說有杯咖啡已經在喝了,禿頂警員便轉而表示他的咖啡隨時爲林安準備着。
帕特裏克和奧布萊恩正站在走廊拐角處,顯然是在等他。
帕特裏克今天沒穿制服,一件深藍色polo衫配卡其褲,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Da Marino喫飯時精神了不少。
奧布萊恩則還是那副老樣子,制服釦子永遠少系一顆,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臉上的笑紋比平時深了一倍。
“林安博士!”
帕特裏克先開口,走過來拍了一下林安的肩膀,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絡。
“我連襟今天第一天上班,昨天就跟我老婆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說他幹了九年搬家工,頭一次有人要給他籤正式合同,給他買保險,他讓我當面跟你說聲謝謝。”
“他不用謝我。”
林安說。
“他駕齡九年沒有事故記錄,這種員工本來就不好找,他按時上班,我按時發工資,很公平...………”
奧布萊恩在旁邊笑着,不知道該如何說話......這個時候的他,也知道自己情商低的特點了。
林安和帕特裏克同時也注意到了奧布萊恩,他接着從口袋裏抽出另一份文件,將其遞給奧布萊恩。
“這是倉庫管理流程的初稿,你帶回去給你妻子看看,如果她覺得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直接告訴業務經理......嗯,她叫凱瑟琳。”
奧布萊恩接過紙,低頭掃了兩眼,連忙摺好放進口袋。
【主播有點太大了,他真不是來做慈善的?】
【不懂別亂說話】
帕特裏克左右看了一眼,往林安這邊湊近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林安,有個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一聲,暴雨幫和瘸幫最近打瘋了,比上個月那次街頭火拼還狠。
這幾天兩邊互相端了好幾個據點,光是昨天晚上就響了三次槍,反黑組的人都快住街上了,你現在開了公司,你最好讓你的人上街時小心點。”
“又打起來了?"
奧布萊恩在旁邊接了句茬,眉頭皺起來。
“上週不是剛消停嗎。”
“消停個屁,暴雨幫有個頭目上週末在洛克威大道被人堵了,捱了三槍沒死,現在放話說要把瘸幫從牙買加連根拔了。”
帕特裏克轉頭看林安。
“我不是幹涉你的業務,但你那個清潔公司招人的時候別往幫派地盤裏伸手,他們現在看誰都像對方的人。”
“我招的都是老喬挑的人,跟幫派沒關係。”
林安說。
“那就好。”
帕特裏克鬆了口氣。
“反黑組這幾天可能會有動作,晚上最好不要出門。”
奧布萊恩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
“要我說這兩幫人早該抓光了,上週暴雨幫在我家附近開槍,子彈打穿了我的窗戶,差點傷着人。”
“嫂子沒事吧?”"
林安問。
“沒事,就是窗簾被打了個洞,她第二天用針線縫上了。'
奧布萊恩說到這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收起笑。
“暴雨幫和瘸幫的事反黑組已經在跟了,這一兩週應該會有動作,你們清潔公司晚上幹活的時候警車會多巡邏幾趟。”
帕特裏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走吧,巡官在等你。”
巡官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着,能看見裏面堆滿文件的鐵皮辦公桌。
林安走到門口敲了一下門框。
“進來。”
莫拉萊斯巡官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林安推門進去的時候,莫拉萊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抬頭看了林安一眼,沒有站起來,但示意林安坐下。
林安便坐下了。
“你那個公司經理昨天提交的值班表我看了,拘留室每週三次,晚上十點後進場,巡邏車也是每週三次,分批輪換,不能影響出警。”
莫拉萊斯把文件夾合上,推給林安。
“你的清潔工有沒有犯罪記錄?進拘留室的人要過背景覈查,哪怕是清潔工。”
“我讓經理挑的人,都查過,沒有重罪記錄,只有一個以前因爲流浪被開過輕罪傳票,但沒被起訴,不算案底......莫拉萊斯先生,你可以再查一次,警察局的數據庫肯定比我們這邊要專業。”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
“OK,回頭我讓人再查一次。”
林安點了點頭,把話題轉到了今天的正事上。
“巡官,還有一件事,牙買加之家養老院的免費清潔合同,我公司這邊已經準備就緒了,消毒設備、滅鼠藥劑、地面防滑塗層都到位了,今天已經正式進場。
我讓老喬帶丹尼和邁克爾兩個人去,每週兩次,時間安排在下午。”
莫拉萊斯往後靠在椅背上,放鬆了一下。
“牙買加之家,你知道那個養老院裏住了多少警察的父母和退休的老警察嗎。”
“不清楚具體數字。”
林安說。
“十一個,其中有三個是103分局的人,如果能改善那裏的衛生條件,對我們分局的人在心理上會是很大的安撫。”
莫拉萊斯頓了一下,語氣更加認真。
“這個項目不只是社區服務數據好看,它是真的有價值。”
林安點了點頭。
“我也是如此認爲......養老院的清潔工作不只是常規的消毒和滅鼠,還需要做地面防滑處理,老人房間的定期消殺,以及走廊扶手的深度清潔。
耗材和人工由我公司全額承擔,不會開任何賬單給養老院。
清潔過程中我會讓人記錄工作日誌,每次服務後留一份給養老院,同時抄送一份給分局前臺......你如果需要照片存檔,我也可以安排。”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他想說什麼,然後停了下來,搖了搖頭。
“就這樣吧,林安博士,103分局非常感謝你的支持,願你的公司在牙買加社區業務繁忙。”
“謝謝。
林安把合同放下,巡官拿過來,他翻開看了一會,就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莫拉萊斯把筆放下,把合同遞回去。
林安接過合同收好,站起來跟巡官握了手。
莫拉萊斯的手勁很重,握了兩下才鬆開。
【等等,這就簽完了?警察局籤合同這麼隨便的嗎?】
【不是,103分局的局長呢?這種合同不應該是局長出面籤嗎?】
【我剛纔就想問了,從頭到尾都是巡官在對接,局長連個面都沒露】
【局長:我忙着呢,巡官,你看着辦】
【不懂了吧,這纔是美國基層執法的常態,巡官就是分局的執行負責人,後勤合同這種事他籤就完了,局長只管大方向和人事】
【而且林安這個合同金額小啊,清潔服務又不是採購裝甲車,巡官級別完全能拍板,真讓局長出面才奇怪,一個副督察級別的警察給清潔公司站臺,傳出去反而不好看】
【說白了就是,局長是管警察的,巡官是管分局怎麼運轉的,買拖把、請清潔工、修馬桶,這些都是巡官的活,局長只負責在預算報告上畫圈】
【還有,這種外包服務本身就是巡官的績效指標,上面把預算砍了,巡官得自己想辦法省錢,林安這個合同正好幫他填了窟窿,他簽得當然痛快】
【所以不是局長不想籤,是局長根本不需要籤,巡官簽了,報告遞上去,局長看一眼說“OK”就完事了】
林安將合同摺好放進大衣內側口袋,轉身推開巡官辦公室的門,帕特裏克和奧布萊恩還站在走廊拐角處,看見他出來,帕特裏克遠遠地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經過前臺時,瑪莎正拿着電話在跟什麼人說着什麼,看見林安走過,用沒拿聽筒的那隻手在耳邊比了個“回頭打給我”的手勢。
林安衝她點了點頭,推開分局大門。
外面的陽光比進門時更亮了些,照得牙買加大道上的瀝青路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反光。
達內爾還靠在欄杆上,手機屏幕上的貪喫蛇已經長到快把自己撞死了。
他看見林安出來,把手機合上往口袋裏一端。
“簽完了?”
“簽完了。’
“下一步去哪?”
林安走下臺階,把合同從大衣內側抽出來,對着陽光看了一眼莫拉萊斯的簽名,然後重新摺好放回去。
“去養老院,買點慰問品......老年人喫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