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海鮮餐廳斜對面,隔着布萊頓海灘大道,有一棟外牆刷着淡綠色灰泥的三層老樓。
樓下的鋪面以前是一家賣貝果和咖啡的早餐店,去年冬天關了門,玻璃櫥窗上貼着一張褪色的招租廣告,廣告紙的四個角被海風吹捲了邊,拍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早餐店樓上是兩套公寓,其中一套空着,窗戶沒拉窗簾,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空蕩蕩的木地板和牆角一堆前任租客留下的舊衣架。
另一套公寓的窗戶拉着一層薄薄的白紗窗簾,窗簾後面有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白人男子,他蹲在窗戶旁邊,手裏端着一臺雙筒望遠鏡,鏡片從窗簾邊緣伸出去,對着街對面的黑海海鮮餐廳正門。
他已經在這裏蹲了快兩天,和另外一個睡覺的同伴一起二十四小時輪班,今天早上輪到他,從謝爾蓋下樓走進客廳之前就開始盯着了。
因此,金屬旅行箱和銀灰色麪包車的出現,他都看在眼裏。
在麪包車離去後,他蹲下來從褲袋裏摸出一部預付費的翻蓋手機,掀開蓋子,拇指按了一個快捷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他開始彙報自己看到的一切。
只是這個人不知道,在巷子上方,老樓的屋檐邊緣,一隻烏鴉正歪着頭看他。
就像是這個男人觀察黑海海鮮餐廳一樣。
麪包車駛出布萊頓海灘大道的時候,林安正在達內爾家的廚房裏喫早飯。
瑪麗煮了一鍋燕麥粥,在竈臺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竈臺旁邊的盤子裏碼着幾片烤得邊緣微焦的吐司。
林安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左手拿着一片吐司,右手端着他那杯萬年不變的熱美式。
吐司上面什麼都沒抹,他喫東西向來不講究,能填肚子就行。
達內爾坐在他對面,正在往自己那份燕麥粥裏倒楓糖漿,倒的量大概是正常人的三倍。
瑪麗在廚房裏一邊擦竈臺一邊嘮叨,說林安昨晚又不知道幾點纔回來,年輕人不要仗着自己身體好就天天熬夜。
林安嗯嗯地應着,眼睛卻看着面前的空氣......彈幕正在他視野裏滾動。
【主播,東西拿到了】
【金屬箱子已經裝車,正在從布萊頓海灘往西走】
【兩個兄弟親自押車,一個開車一個看箱子,沒問題】
【謝爾蓋那老小子今天乖得很,親手把箱子遞出來的】
【埃利奧特臉色不太好,估計昨晚沒睡】
【管他睡沒睡,東西到手就行】
林安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兩下,嘴角還沒翹起來,彈幕的風向忽然變了。
【等等,不對勁】
【怎麼了?】
【有人在監視黑海餐廳】
【臥槽,這小子給別人打電話了,這就是一隻眼睛】
林安繼續淡定地喫早餐,繼續看着彈幕彙報情況。
【有車跟上來】
【開面包車的兄弟,你們後面那臺深藍色福特皇冠維多利亞看到沒有,它跟着麪包車拐了兩次彎了】
【跟了多久?】
【從康尼島大道拐上海洋公園路的時候就在後面,現在還在】
【會不會是巧合?】
【上述事情單獨出現可能是巧合,但是全都一起發生,那就不是巧合】
林安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裏,喝下最後一口咖啡,然後用抽紙擦了一下嘴巴。
“阿姨,我喫飽了。”
“不多喫一點?我這裏還有......”
瑪麗從竈臺旁邊轉過身,熱情地打着招呼。
“沒事,瑪麗阿姨,我喫飽了。”
林安站起來對她笑了一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防風大衣,一邊穿一邊往門口走。
達內爾從燕麥粥裏抬起頭,看到林安穿大衣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拍,知道有情況,放下勺子站起來。
他沿着公寓樓的樓梯往下走,彈幕繼續在他視野裏滾動,信息密度比剛纔更高了。
【確認了,那輛皇冠裏前排兩個人,副駕那個人手裏拿着對講機】
【對講機?不是手機?】
【對講機,說明他們不止一輛車,至少有兩到三輛,有人在協調】
【其他車呢?】
【還沒找到,烏鴉飛得有點慢,麪包車繞一下路,爭取時間】
【前面那個路口,左轉是海洋公園路,右轉是康尼島大道,直走是往高速入口,麪包車走哪條?】
【別走高速,高速上堵住了就真成甕中捉鱉了】
林安推開公寓樓下後巷的鐵門,帶着達內爾拐進旁邊一條窄巷子。
這條巷子被兩棟公寓樓夾在中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地面上長了一層滑膩的青苔。
他穿過巷子,推開另一端的鐵柵欄門,走進一個廢棄的小型停車場。
這裏以前大概是附近某個商鋪的卸貨區,後來商鋪關了門,停車場就被鐵絲網圍了起來,鐵絲網上爬滿了藤蔓,從外面根本看不出裏面有一塊空地。
這是前兩天彈幕玩家控制烏鴉在牙買加社區地毯式搜索時發現的幾個隱祕地點之一,距離公寓只有步行五分鐘的路程。
“來幾個人開摩托車去幫一下忙,阻擋一下追兵,把賬本帶回來......不,往傑克那邊開。”
林安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如果等會追兵出手了,那肯定要發生槍戰,槍聲一響,警察肯定會出現。
把賬本帶回到牙買加,那肯定等於把警察也帶過來。
這就不好玩了。
站在他後面的達內爾一聲不吭,轉身往四周觀察,看是否有第三人看到這裏......他要幫bro放哨。
林安站在空地正中央,把防風大衣的下襬往後撩了一下,抬起右手。
“傑克出門了嗎?”
【沒有】
【主播要放高達了】
【摩托車!摩托車!今天騎摩託!】
【對,麪包車在市區裏鑽,四輪的四條腿跑不過兩條腿的,摩托車機動性最高】
【而且摩托車靈活,能在小巷子裏穿插,攔截的人想不到護航會從巷子裏突然冒出來】
【贊同,上摩託,兩輛夠了】
“兩輛不夠。”
林安說,右手五指張開,白霧已經開始從他的掌心往外翻湧。
白霧貼着地面鋪開,在空地的碎石地面上翻滾,第一輛摩托車的輪廓在白霧中浮現......川崎KLR650,軍綠色。
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臥槽,這摩托車好帥啊,什麼型號】
【川崎KLR650,我打賞的】
【哥,求你了,給我一輛】
【別發神經了,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怎麼給你啊】
傑克·卡爾森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攤着筆記本電腦、一疊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半杯涼透了的咖啡和一把史密斯威森686左輪手槍。
前門昨天被打爛了,現在臨時裝了一扇從車庫裏翻出來的舊木門,尺寸不太對,門框和門板之間有一條指頭寬的縫,風從縫裏灌進來,把他放在茶幾邊緣的那張手寫筆記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用咖啡杯壓住筆記的邊角,繼續盯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
他在查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的上遊資金鍊。
昨晚的事情過去之後他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去修門,而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查賬。
他給財政部金融犯罪執法局那個退休的老朋友發了一封郵件,對方還沒回,大概還沒睡醒。
傑克正打算再發一封,手機響了,這讓他有些煩躁。
傑克扭頭看一眼,不是工作手機,是那部只有兩個人知道號碼的翻蓋機在沙發坐墊下面震動,發出很悶的蜂鳴聲。
他愣了一下,把電腦推到一邊,從坐墊下面摸出手機,翻開屏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他昨天剛存進去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傑克·卡爾森。”
林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安靜且沉穩。
“我的人拿到了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完整賬本,正在往你家方向走,他們在路上被不明身份的人跟蹤攔截,我現在正在派摩託護衛過去,路上會發生槍戰。”
傑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把左輪往茶幾里面推了一下,騰出地方放他的筆記本。
“你說的‘賬本......是比我這本手寫筆記更完整的賬本?”
“對,醫藥公司內部的完整財務記錄。”
“你的人在哪裏?”
“從布萊頓海灘方向出發,正在被至少兩輛車跟蹤,我的人開的是一輛銀灰色的道奇公羊箱式麪包車,車牌號......他們正在繞路爭取時間,我派了摩托車去接應。”
傑克快步走到窗戶旁邊,用兩根手指撥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靜,陽光剛照到對面鄰居家的草坪,灑水器正在轉圈,能看到林安派來的兩名保安正站在門口的草坪上。
“如果賬本是真的......那上面會有那些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名字,有了這些名字,我就能直接拿到搜查令,不用再繞着彎子查國際清算銀行的跨境資金報告,可以直接聯邦大陪審團傳票......太好了!
你怎麼拿到這個賬本的。”
“說來話長,我現在沒辦法解釋起因,我只能告訴你,我威脅了現在實際控制醫藥公司的人,並和他做了個交易,纔拿到了賬本。”
林安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情況是麪包車後面有尾巴,我的人正在往森林小丘方向去,路上會發生槍戰,槍戰之後警察會來,我需要你提前做好準備。”
“你需要我做什麼。”
“第一,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如果槍聲離你家太近,不要出門,讓你門口的保安進來守在客廳裏。
第二,如果警察攔下了我的人或者追查摩托車牌號,我需要你利用你調查員的身份把案子接過去。”
傑克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把茶幾上的左輪手槍挪到筆記本電腦旁邊,看着屏幕,在心裏快速做了個判斷,沒有太多的猶豫。
“我會接案,槍戰交給你的人,警察交給我。”
福特皇冠的車廂裏有一股很淡的舊煙味,是昨天晚上輪班的傢伙留下的,濃郁到令人噁心的程度,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風從縫裏灌進來,把煙味沖淡了一點,但他還是覺得悶。
男人把領口鬆了一顆釦子,又把遮陽板翻下來又推上去,然後盯着前方三十米處那輛銀灰色道奇公羊麪包車,罵了一聲。
“這王八蛋在繞圈。’
他說。
開車的同夥是個光頭白人,穿一件沒有標識的黑色夾克。
光頭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跟着麪包車拐進一條通往布萊頓海灘住宅區的岔路,然後麪包車在前面忽然又右拐,鑽進了一條單行道。
光頭只好踩剎車等對面沒車,再跟着右拐。
等他們過去的時候,麪包車已經在單行道盡頭又左轉了。
“他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副駕說,他把遮陽板推到最上面,從腳邊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二號車,你們現在在哪?”
對講機裏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被靜電干擾得有些模糊。
“在海洋公園路和X大道交叉口,我們跟丟了,他剛纔往Z大道拐了,那條路盡頭是死衚衕吧?”
副駕男人想了一下。
“不是死衚衕,Z大道盡頭有個廢棄的洗車場,洗車場後面有條小路能通到康尼島大道......他媽的,車上的混蛋比我們還要熟悉這裏。”
他把對講機舉到嘴邊。
“二號車,你們直接往康尼島大道方向走,從羊頭灣那邊往北切,我們在澤西街和Y大道中間的位置,現在往南。
如果他往北走高速,你們堵,如果往南,我們堵,一定要把他夾住。”
“收到。”
他把對講機放在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四月清晨不該這麼熱。
他看了一眼車速表......麪包車還在前面大概三十米,車速不快,大概二十英裏左右,但走的路線毫無邏輯。
剛纔繞着同一個街區轉了一圈,從布萊頓海灘大道拐進澤西街,往東到康尼島大道,又從康尼島大道往南繞回布萊頓海灘大道,整整一圈。
沒有任何合理的路線規劃會這麼走。
“他已經知道我們在後面,車上的混蛋在拖時間!”
副駕駛的男人暴躁地叫喊着,然後把手伸進夾克內側,摸了一下別在腰上的槍套。
“加快車速,給我撞上去,就在前面截停他們,把車上的賬本搶回來!”
光頭沒有說話,只是把方向盤握緊了一點。
他們的車跟在那輛銀色麪包車後面,開始用力踩油門,快速穿過一排排安靜的住宅,經過一棟外牆刷着淡綠色灰泥的三層老樓。
樓下的早餐店玻璃櫥窗上貼着一張褪色的招租廣告,海風把廣告紙的一角吹得啪嗒啪嗒響。
光頭下意識掃了一眼那棟樓,卻沒有發現那隻蹲在屋檐邊緣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