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秦萬山當個體戶的第五天,雜院裏的鄰居們已經逐漸習慣,每天早上六點鐘左右,秦萬山或是拎着大包小包、或是推着板車進門的場面,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了......
纔怪!
當秦萬山推着那麻袋摞得比人還高的板車進入雜院時,甭管是端着牙缸子的、拎着菜籃子的、抱着孩子的、正往臉上抹胰子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板車之上。
“萬山,這車上的都是食材?”
“這應當是幫人捎東西了吧,不然這麼一大板車,不得好幾百斤的貨?”
“萬山,是不是買賣掙着錢了,給家裏添大件了?”
“......”
雜院裏頭訂報紙的人家可不少,有的人家甚至還訂了好幾份報,登報這事兒壓根就瞞不了多久。
最晚不過八點鐘,等老頭老太把家裏那些要上工的上學的伺候出門了,就會坐在餐桌旁,戴着老花鏡,拿起送報員送來的報紙,看看今兒有沒有什麼勁爆新聞。
與其等這些老頭老太以及嬸子們挨個上門來問,倒不如現在趁着人齊,把這事兒給宣告於衆。
於是乎,在雜院衆人那好奇的目光下,秦萬山再次取出腋下夾着的《民生日報》,嘩啦一聲抖開,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讀起了報來。
“待業青年秦萬山,他認真學習國家關於發展城鎮個體經濟、安置待業青年相關政策,摒棄陳舊觀念,主動申領個體工商營業執照,開辦便民滷味攤,走出一條自力更生的就業新路......
直面困境,緊跟政策敢闖新路......
誠信精工,補齊市場便民缺口......
心懷鄰里......”
起初大夥還沒反應過來,不知道秦萬山這是抽了哪門子瘋,平白無故的,怎給他們讀起報紙來了。
花嬸子是頭一個反應過來的,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尖銳得甚至有些刺耳。
“萬山!昨兒那記者採訪你的稿子,這就登報了?“
花嬸子這一嗓子,把圍觀的鄰居們全給都震醒了。
“啥?啥玩意?萬山登報了?”
“真的假的,昨兒早上過來採訪,到現在滿打滿算一天功夫都不到,這就登報了?”
“是這麼個理兒,再怎麼快也得等個三五天吧......”
“別是萬山你自個兒編的吧,讓我瞅瞅!”
“讓我也看看......”
“......”
鄰居們呼啦啦湧到秦萬山身旁,一把抽走他手裏那份報紙,舉在半空中,甭管識字的還是不識字的,全都踮着腳尖、歪着脖子、腦袋挨着腦袋,齊刷刷地往報紙上看去。
“哎!那照片上是不是萬山?”
“對對對!就是他!我認得那口鍋,這一塊補丁還是我家老頭子幫忙補的咧,錯不了!”
“哎喲喂,真登報了啊,還是頭版!”
“政策出來都小半年,還是頭一回見着個體戶登報的,萬山你可真給咱雜院長臉!”
“......”
報紙從花嬸子手裏傳到劉嬸子手裏,又從劉嬸子手裏傳到孫大爺手裏,識字的人念出聲來,不識字的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就連平時話最少、蹲在牆角抽旱菸的老黃頭都站起來踱過去,嘴裏嘟囔了一句:“好小子......”
這熱鬧場面持續了足足一刻鐘才稍有消減,秦萬山趁此機會,拱手朝着衆人笑道:
“各位嬸嬸伯伯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們,這報道上指名道姓連擺攤地點都給寫得明明白白的,晚上湊熱鬧的人鐵定少不了,我給多進了不少貨,趁着這股子東風好好賣上一波。
就是進的貨着實多了些,不僅這些天掙的錢全砸裏頭了,還找人借了十多塊。
時間緊、東西多、任務重,且這天兒越來越熱了,要是不抓緊時間處理,這一車貨就得糟蹋大半。
所以麻煩大夥給我讓個道,好趕緊家去......”
秦萬山這話說得在理,花嬸子顧不得跟人扯閒篇,當即跳出來維持秩序。
“對對對,可別把貨給耽擱壞了,讓道讓道!這車重,再來幾個大老爺們幫萬山把車給推進去......”
在花嬸子的指揮下,衆人紛紛讓出一條道來,七八個大老爺們一塊兒使勁,推着板車往秦家走。
倒了地兒後也沒有急着離開,還幫着把車子上的貨給全都給卸了下來,這才拍着手離開。
前院這麼一通熱鬧下來,加上折返採購所花費的時間,大半個鐘頭就沒了。
秦母在家裏早就等得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大夥離開,剛要張口詢問‘今兒怎回來得這麼晚’時,秦萬山已經把那份報紙遞到了她眼前,碩大的標題映入眼簾,秦母瞬間定住了。
秦母沒讀過書,只在掃盲班認得了自家人名字,以及零星的幾個散字,日常生活不成問題,可報紙卻是看不來的。
可看不來報紙,還能看不來照片?
秦母一眼便認出了照片上那個站在爐子前、側臉被爐火映得發亮的年輕人,就是她兒子——秦萬山!
“萬山你登報了?!”
秦母這一嗓子直接把屋裏準備出門上班的秦父,跟大哥秦江河給喊了出來。
秦父伸手便把報紙接了過去,與秦江河一塊埋頭看了起來,不識字的秦母也湊到了一旁,看着照片興奮得直搓手,讓兩人動作輕些,別把報紙弄皺了,待會兒還要裱起來呢!
“今兒這食材翻了快兩倍,光我們幾人根本忙活不過來,阿媽你有沒有認識什麼靠譜的姐妹,口風緊幹活利索的,可以喊來幫忙?
就是現在風頭緊,不能夠頂風作案,工錢只能用滷味抵,或者等風頭過去了再算......”
秦萬山這話還沒說完,窄鄉盡頭便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秦萬山和秦母兩人同時抬頭,便見花嬸子走在了最前頭,身後跟着十多個婦人,有本雜院的,也有周遭院子的,個個繫着圍裙,套着粗布手套。
手上拎着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剪刀、抹布、搪瓷盆還有鍋鏟,像是剛從自家爐子邊被喊過來的。
花嬸子幾步走到秦家門前,也不打招呼,目光往屋檐底下那一排麻袋和籃子上掃了一圈,然後回頭衝身後那幫婦人一揚下巴。
“還愣着幹嘛?動手啊!“
話音未落,十多個婦人便‘譁’地一聲散開,齊齊動起手來。
水龍頭邊上那七八個繫着圍裙的婦人各佔了一角,剪爪子的剪爪子、剝豆子的剝豆子、刮土豆皮的刮土豆皮,動作利落緊湊,嘴裏還互相招呼着。
“劉姐你那盆水髒了,換一換!”
“孫妹子你鴨頭那邊多衝兩道,別留淤血!”
“哎,花大姐,這豆乾要不要先過一道水?”
花嬸子自己也沒閒着,抄起一把剪刀,從袋子裏撈出一把雞爪,咔嚓一聲就剪了下去。
“花嬸子,你們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這不明擺着的嗎,給你家幹活來了!”
不等秦萬山把話說完,花嬸子便笑着打斷道,
“你也別跟我們客氣,多的不敢說,幫着幹上個把小時活計還是不成問題的。
萬山你這上了報,那就是咱整個雜院的光榮,不能讓人家給瞧了笑話去!
再說,昨兒不還喫了你二兩滷鴨皮,你當我們還債來的就成!”
花嬸子話音還沒落下,其他嬸子們嘻嘻哈哈的聲音便在秦萬山耳朵旁響起,多是調侃打趣之語。
其中出現次數最多的便是問秦萬山談朋友了沒有,他家有個侄女/外甥女在找對象,手腳勤快模樣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