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味攤子雖多,可秦記滷味的牌子甫一擺出來,周邊幾個滷味攤子的客流量立刻就薄了下去。
秦記攤前人山人海,擠得連腳尖都落不下,而旁邊那些盧氏、陳記、錢記的攤子前,卻冷清得能聽見風吹油紙的聲響,門可羅雀。
今兒備了近千斤滷味,比昨兒多了將近一倍,可來的人也比昨兒多了不止一倍。
好些人昨兒排到跟前卻空手而歸,心裏憋着一股勁兒,今兒不光自己來了,還把七大姑八大姨、鄰居工友一股腦全拽上了,場面硬是比昨日又熱鬧了三分。
見狀,秦萬山掏出了依舊是從街道辦裏借來的大喇叭,衝着人羣高聲喊了起來。
“各位同志,今兒還是限購!滷味每人最多半斤,滷味饅頭和肉夾饃加一起最多五個!排後面的同志也別急,今兒可是準備了千把斤滷味,保準能輪着!”
今兒比昨兒還要多兩人,人手寬裕得很,秦萬山放下喇叭便點了黃大炮來幫忙做滷味饅頭與肉夾饃。
這活計看着就不難,上手更是簡單,不過是將豬下腳料剁碎,青椒剁爛,末了往開了口子的饅頭與白吉饃裏一塞,油紙一裹,便算是齊活了。
只是秦萬山萬萬沒想到,黃大炮在今兒之前就沒下過廚,手指頭攥着刀柄像攥着根燒火棍,切肉的動靜比剁柴火還大。
秦萬山忍了半天,直到黃大炮將那品相寒磣至極的半成品滷味饅頭包上油紙,準備遞給客人時,終於是沒能忍住,不僅攔下了饅頭,還把人給換了下去,換成四人中唯一一位女青年劉秀蘭。
“大炮,既然你想掛我這秦記滷味的名頭賣滷味,那這滷味饅頭跟肉夾饃的買賣鐵定不能少,回家多練練,這活計曉燕都能幹得來,你一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總不能幹不來吧?”
黃大炮聞言頓時便紅了臉,連連點頭稱是,隨後放下菜刀回到了攤子前,接替了劉秀蘭那夾菜打包城中的活計。
劉秀蘭一上手便不一樣,其顯然是在廚房裏摸爬滾打慣了的。
頭一個滷味饅頭做得還略有生澀,到第二個時手法已經順溜起來,到三五個之後,切肉、剖饃、夾餡、淋汁,一氣呵成,做得又快又穩,品相竟不比秦萬山親手做的差多少。
有了劉秀蘭頂上案板,秦萬山總算不用再像昨天那樣一個人悶頭爆發小宇宙了。
昨兒秦萬山一人單挑近三百個滷味饅頭和肉夾饃,一晚上忙得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到了半夜躺下,兩隻胳膊酸得像灌了鉛,手指頭還在被窩裏無意識地抽搐,捏着空氣做夾饃的動作。
今兒有了幫手,不僅速度快了不少,活計也輕省了許多,偶爾還能抽空喝個水喘口氣的。
可這邊速度一提上來,孫老頭的白吉饃還沒賣出幾單呢,王興那筐饅頭便先撐不住了。
王興兩口子上午忙完地裏的活計後,都顧不得歇上一口氣,一個添柴一個揉麪,卯足了勁兒蒸,到頭來攏共也只蒸出兩百六七十個。
平心而論,這數目真不算少,擱以前,王興單靠自個兒賣,這筐饅頭夠他賣上三四天的。
可如今搭上了秦記滷味的快車,在攤前那烏泱泱的人潮面前,這兩百多個饅頭當真不夠瞧的。
滷味饅頭兩毛錢一個,肉夾饃兩毛五分錢一個,五個肉夾饃的錢能買六個滷味饅頭,還能多出五分錢買上小一份素菜解饞。
且二者的口味不相上下,大夥舌頭也沒那麼挑剔,心裏那桿秤便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滷味饅頭,張嘴便是三個五個地要。
有那隻要三個的,還被後頭的人喊着幫忙再來兩個,家裏人多,五個的額度着實不夠。
就這樣,滿滿一筐堆得冒尖兒的饅頭,不到一支菸的工夫便塌下去半截;再一錯眼,筐底的紗布便露了出來,乾乾淨淨,連一粒饅頭渣都沒剩下。
從開筐到底朝天,前後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事兒。
饅頭雖然沒了,可肉夾饃卻是管夠。
剛剛清閒了大半小時的孫老頭,終於迎來了他的主場。
其站在自己那輛燒餅車後面,案板上揉好的麪糰一溜排開,揪劑子、擀麪、上鐺、翻面、起鍋,一連串動作密不透風。
手裏的擀麪杖在案板上碾過,麪糰被擀成圓餅,巴掌一甩就落在了鐵鐺上,滋啦一聲騰起一股白氣。
鐵鐺裏的餅皮烙成了虎皮色,鏟子一挑一個,碼在案板邊沿的竹篩裏,摞成了一座小塔,又隨着秦記滷味攤子前客人喊的‘再來五個’的聲音,重新矮下去。
單買那邊同樣不遑多讓,既然限了每人半斤,那排到跟前的客人便個個衝着半斤來要,油紙翻飛,秤桿幾乎沒落下來過。
這頭,滷味饅頭兩百六十個賣得乾乾淨淨;那頭,單稱的滷味已經走了近四百斤。
這頭肉夾饃還堆着四五十個等做,那頭攤子上的滷味盆卻已經露了底。
從攤子支起來到最後一個肉夾饃遞出去,前後連三小時都不到,近千斤的滷味便銷售殆盡。
可隊伍尾巴上仍有一大片人沒能捱到攤前,眼睜睜看着空盆子被撤下去,忍不住抱怨‘秦記滷味店大欺客,曉得買的人多,東西怎不多備些’。
話裏雖然帶着火氣,腳下卻還不肯挪,踮着腳往空攤子上瞅,好像還能瞅出點剩的來。
秦記滷味這邊一收攤,影院門口那陣喧騰便像潮水似的嘩地退去了大半,餘下的客流慢慢散開,流向四周那些憋了一整晚的滷味攤子。
其中最爲顯眼的便是那洪氏滷味,攤子前那熱鬧模樣,倒是有秦記滷味登報前的幾分意思了。
顯而易見的,洪氏滷味正如秦記滷味一般,在這影院門口,站穩腳跟了。
對此,秦萬山依舊沒有說什麼,僅是掃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雙手落在板車車把上,推着板車便要離去,纔剛起步就被周濤給喊住了。
“秦同志,請等一下,我這兒有件要事要跟你說......”
周濤說着便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鑰匙,黃銅色的,鑰匙齒磨得發亮,邊角還沒怎麼磨,顯然是新打的。
“早上工商部門許諾的鋪子下來了,鑰匙中午就到我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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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記滷味的板車剛抵達馬路對面,洪師傅便從自家攤子後面直起了腰,手裏那把剁刀往砧板上一拍,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鑽進周圍幾桌客人的耳朵裏。
“秦記滷味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沾了報紙的光嘛!
要論味道,還得是我洪氏滷味這鍋熬了十幾個年頭的老滷才地道!
那秦記纔開張幾天,火候都沒摸透呢,你們信不信,再過兩月,那味兒就得走樣!”
這個點兒,能到洪氏滷味攤子前買滷味的客人,大多是秦記滷味那頭沒能買到,退而求其次的,心裏本就不爽,聞言當即紛紛附和。
“可不是嘛,我今兒排了快一個鐘頭,到跟前說賣完了,這秦記滷味就是仗着上了報紙名氣大,等這陣子熱鬧過去了,瞧他還能這麼擺譜不!”
“我也覺得洪師傅這味兒地道,秦記滷味啊,也就頭一口香,喫多了膩得慌......”
“秦記滷味那滷味也就普普通通,我也想不明白咋那麼多人買......”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真,越說越像那麼回事。
幾個原本只是路過、探頭張望的行人,聽了這番議論,腳步便停了下來,猶豫着往洪氏的攤子前湊了湊。
洪師傅見狀,手上動作更殷勤了,油亮亮的滷味一盤盤端上來,嘴裏還不忘添一句。
“大夥儘管放心,我這攤子不靠報紙,靠的是實打實的手藝,喫過的,都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