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辛夷低下頭輕輕回了一句:“是,叔父。”
諸葛浩初看到自己兒子因肖辛夷的一句話由陰轉晴的表情,不僅喜上眉梢,轉身回到書桌後面坐下對着兩人說道:“我記得山莊還有幾處暗產在泗水城對吧,一直都是隱兒在打理。”
“回父親,泗水共有七處暗產,都是孩兒親自打理,其中有四處是這兩年置下的。”諸葛清鴻的聲音恢復了平常如珠如玉般的溫潤。
“那好,追蹤泗水城這條線索就由你助辛兒去查吧,不惜動用你手下所有的力量,也要將這夥盜賊的底細查個水落石出,必要的時候可動用諸葛家的勢力。”諸葛浩初對諸葛清鴻說道。
諸葛清鴻與諸葛浩初對視了一眼行禮說道:“孩兒謹遵父命。”
肖辛夷看着他父子倆,總覺得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事瞞着她,不過諸葛家已經爲肖家做的夠多了,她又怎敢奢求他們對她毫無保留。
諸葛浩初看到從遠處走來的柳絮便不再說下去,對兩人說道:“你倆先下去吧,明日一早動身。”
“是。”諸葛清鴻和肖辛夷對諸葛浩初行完禮便一同走出房間,路過柳絮身邊時又行了一禮,諸葛浩初看着兩人結伴而行的背影,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
諸葛清鴻住的清霄院與肖辛夷住的木蘭院相鄰而建,規格佈局相似。只是木蘭院內裝點以典雅婉約爲主,庭院裏種滿了奇花異卉,樹木多以木蘭科爲主,蘭花芍藥鈴蘭梅花海棠各式四季花卉點綴其中,院內花草樹木皆修剪整齊,一看就有專人負責打理。
清霄院則以精緻大氣爲主,院內清泉碧潭小橋流水,幾處修竹一株木蘭便襯托出院子清遠深邃的意境。
兩人走在曲折蜿蜒的迴廊上,一時無話,最終還是諸葛清鴻先開了口:“昨夜多有得罪。是我說的重了,沒有體諒你的用心良苦,還望你莫要往心裏去。”
肖辛夷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這麼說,沉默半晌說道:“昨夜的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纔會說出那樣的話,你生氣也是應該的,只是不想你們竟然爲蒼安山莊做了這麼多。”
“對啊,我們都做了這麼多了,事到如今,你不想連累也晚了。”諸葛清鴻笑吟吟的看着肖辛夷,玩笑似的將橫在兩人之間的隔閡說了出來。
“諸...阿隱,雖然你不讓我對你說謝字,可是今天我還是要說聲多謝。”肖辛夷認真的說道。
“那今天我就允許你對我說一次謝,但下不爲例。”諸葛清鴻心情頗好,大度的說道。
“好。”肖辛夷看着諸葛清鴻溫柔的眼神輕輕回道。
兩人自重逢以來第一次如此輕鬆的對話,如三九寒冬裏的冰霜遇春風化爲清水般清澈明快。
午飯時候,肖辛夷帶着冷墨妍胡古月和秦悠悠與諸葛浩初一起喫飯。諸葛山莊的廚子手藝着實不錯,一桌三十六道菜,十八道葷菜十八道素菜,每一道都有獨特的做法,據說廚子是諸葛浩初從老家姑蘇帶來的,外面喫不到這些菜式。
一頓飯喫的其樂融融,胡古月和秦悠悠都是第一次見諸葛浩初,本來以爲武林盟主必然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想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比自家的師父和父親還要和藹可親,喫到後面兩人也都放的開了,尤其是秦悠悠,最喜美食,大快朵頤喫的甚爲開心。
晚飯時候胡古月塞進秦悠悠手裏一個白絲帕布包,秦悠悠好奇的問道:“這是什麼?”
“我看你中午的時候愛喫這個點心,便帶回了些。”胡古月有些扭捏的說。
秦悠悠打開一看是金絲餅,一臉感動看着他:“胡胡,你真是個好人。”
......
第二天天色未亮,肖辛夷提着一盞燈籠沿着彎彎曲曲的竹林小路來到了那座空蕩蕩的院落,將燈籠放於一側,肖辛夷輕輕抱住刻着她父母名字的墓碑。
“父親,母親,女兒要去查當年加害於你們的兇手了,請你們保佑我能早日找到哥哥,保佑女兒能早日查清真相爲蒼安山莊洗清冤屈。”
一行清淚落在墓碑上很快滲了進去,肖辛夷退後幾步跪在父母的墳前磕了三個頭,伏身的時候發覺她身邊有人同她一起伏下了身子,淡藍色的衣衫在幽暗的燭火下添了幾分幽深。諸葛清鴻與肖辛夷並排對着墓碑磕了三個頭,然後從懷裏掏出一物遞到肖辛夷的跟前,肖辛夷定眼一看頓時如遭雷擊,這是“拂雲鞭”,江綰芸的隨身武器。
佈滿浮雲暗紋的銀色鞭柄上刻着拂雲兩個大字,與之相對刻着“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八個小字,這是肖重樓親手刻上去的。
肖辛夷伸出手將拂雲鞭柄拿在手裏,細細摩挲上面的小字,過了許久,肖辛夷起身輕輕一按拂字,銀色的鞭身從鞭柄處嗖的一聲彈出,兩丈長的鞭身由粗到細,邊緣是精緻的雲朵形狀,肖辛夷輕輕一按雲字,銀色的鞭身如靈蛇翻卷一般迅速捲回鞭柄,這把拂雲鞭是江綰芸的外祖父當年花重金請素有“玄巧天師”之稱的魯建設計的,鞭身可隨手按的力度調節長短,鞭柄用的是世間最硬的鉻鐵,鞭身用的是世間最柔的皮革,魯建用了兩種世間至剛至柔的珍品,花了五年時間纔將拂雲鞭設計出來,連這位玄巧天師自己都說拂雲鞭是他有生之年最完美的作品。
肖辛夷將拂雲鞭雙手捂在胸口看着諸葛清鴻無語凝噎。
“這是父親讓我轉交給你的,父親說天一亮就讓我們動身,不用向他辭行了。”諸葛清鴻忍住了伸手擦去肖辛夷眼角淚水的衝動說道。
肖辛夷對着諸葛浩初臥房的方向行了個大禮,然後在墓碑前面舞出一套完整的拂雲鞭法,銀色的鞭身在她的舞動下如靈蛇狂舞,又如銀電當空,她纖細的身影在密集的鞭影中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搖擺不定,彷彿隨時都要御風而去。
一套鞭法下來肖辛夷已全身溼透,微微喘着氣對着墓碑喃喃說道:“母親,您看,我終於能舞動您的拂雲鞭了,您看到了嗎?”
肖辛夷很小的時候就被江綰芸逼着練這套鞭法,當時的肖辛夷還拿不動這支漂亮的鞭子,只能用一根小鞭子練習,現在她終於能拿動拂雲鞭了,江綰芸卻已經不在了。
天剛微微亮諸葛清鴻和肖辛夷便一路朝泗水城而去。諸葛清鴻騎着他的墨鴉在前面帶路,肖辛夷四人緊跟其後。雙聖門沒有養馬,她四人下山所備的馬匹是在山下隨便買的,不僅腳力慢,體力更是不濟,好在諸葛山莊在山下有自己的馬場。諸葛清鴻爲她四人在馬場裏挑選了四匹寶馬良駒,才勉強跟得上他的坐騎。
墨鴉在別的馬前面都是趾高氣揚一副馬中老大的樣子,唯有在肖辛夷的那匹白馬面前,溫順的如同小綿羊一般,肖辛夷的那匹馬名爲“白鳳”,馬如其名,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是諸葛馬場裏最矯健漂亮的一匹馬,在江湖上和諸葛清鴻的馬併成爲“墨塵鳳飛”。
一騎絕塵墨鴉遠,日行千裏白鳳飛。
五人一路快馬加鞭,到了夜裏丑時纔到了泗水城,但兩扇緊緊閉着的城門將一行人隔在了城牆外頭。
秦悠悠天性樂觀,看着高大的城牆用手比量了比量說道:“這麼高,人上的去馬也上不去,我們今天就在城外睡一覺吧,反正天也快亮了。”
胡古月看着她認真的樣子說道:“行,我看城門下那塊空地就不錯,你去那蹲着吧,說不定明天城門開的時候還會有好心人送你點銀子呢。”
......
諸葛清鴻從馬上下來對四人說道:“稍等片刻,我去喊門。”
秦悠悠奇道:“這門也能喊的開?”
諸葛清鴻走到城門前,不緊不慢的在城門前叩了幾下,砰,砰砰,砰砰砰,有規律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待諸葛清鴻停下,城門竟真的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一馬而行的縫隙。諸葛清鴻一招手,墨鴉便跟在他身後進了城門,待五人全部進去以後,城門後面兩個守城士兵將城門重新關上。
諸葛清鴻從袖袋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遞到其中一人手中說道:“辛苦兩位官爺了。”
秦悠悠見狀一陣感嘆,有錢真好,她以前跟着走鏢的時候,若是在城門關上之前趕不到城裏,就只能在城外住一宿等到第二天開城門了。
那人將銀子收入懷中對着諸葛清鴻拱手說道:“諸葛公子有些日子沒來了,夜深露重,還請趕快趕路吧。”
諸葛清鴻翻身上馬,對着兩人拱手說道:“告辭。”
城內一片漆黑,偶有幾間店鋪門口掛着發出微弱亮光的燈籠,諸葛馬場訓練出來的馬果然非同一般,在如此寂靜的夜裏踩出的馬蹄聲幾乎微不可聞。
諸葛清鴻帶着四人穿過城中街道,在城外一座莊園前停下說道:“這是我一故友的莊園,我們可在此落腳。”
肖辛夷心知這應該就是諸葛家的暗產之一。
從外面便已看到莊園內燈火通明,有兩名小廝立於莊園門口,見到諸葛清鴻一行人連忙迎了上來,一邊行禮一邊說道:“諸葛公子,我家老爺已恭候多時了。”
諸葛清鴻翻身下馬將馬繮繩遞給那名小廝拱手說道:“有勞了。”然後等四人下馬一同進入莊園。
剛走幾步就有一四十多歲的男子迎面走來:“諸葛老弟,昨日收到你的飛鴿傳書知道你要來,高興的爲兄可是一夜未眠啊,不想你竟這麼快就趕來了。”
諸葛清鴻笑道:“深夜前來打擾李兄,愚弟心中甚爲不安。”
那被稱作李兄的人哈哈一笑:“你這說的什麼話,爲兄巴不得你天天來打擾我。”
諸葛清鴻拱手道:“那我和我的這幾位朋友可就借李兄貴府在泗水暫住幾日了。”
四人中除了一身紅衣的秦悠悠略顯稚嫩外,肖辛夷冷墨妍胡古月三人常年居於山上,身上自有一股出塵脫俗的清冷氣質。李老爺本就爲幾人氣質所驚豔,此時更是不敢怠慢,連忙說道:“自然求之不得。”
諸葛清鴻轉身對四人說道:“這是我的故友李立誠李老爺。”
肖辛夷四人同時對李立誠行禮道:“見過李老爺。”
李立誠拱手回禮道:“各位少俠客氣了。”卻在看到肖辛夷的容貌時愣住了,諸葛清鴻往他的身旁走了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這纔回過神來,臉色一窘趕緊轉身在前面帶路:“幾位快到廳內歇息,我去吩咐廚房準備點喫的。”
諸葛清鴻回道:“李兄不必如此麻煩,我們在路上已經喫過了。”
李立誠聞言道:既然如此,客房我已備好,今晚就早點休息,待明日再爲諸位接風洗塵。”
諸葛清鴻回道:“如此甚好。”
李立誠喚了丫鬟帶路,肖辛夷三人行過禮之後便跟着向後院走去。待幾人的身影消失,李立誠帶着諸葛清鴻和胡古月亦向後院走去。
後院共有三處院落,李立誠本想安排諸葛清鴻和胡古月一人一處,卻被諸葛清鴻阻止:“這一座院落裏便有四間客房,我與胡少俠住於一座便可。”
李立誠自然依言而行,將兩人安頓好纔回到前院。
胡古月待李立誠走後對諸葛清鴻說道:“此次下山,多虧有諸葛公子相助。”
諸葛清鴻回道:“胡少俠不必如此客氣,此乃我諸葛山莊應該做的。”
胡古月心想,你怕是爲了我師姐才這麼做的吧,就你那眼神傻子都能看的出來。面上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兩人說了一些客套話便各自回到房間。
這一路快馬加鞭的疾馳胡古月有些喫不消了,躺在牀上很快就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被一陣敲門聲驚醒,迷迷糊糊的問了一聲:“誰啊。”
門外有一丫鬟回道:“胡少俠,我家老爺已在前廳備好了飯菜,還請少俠沐浴更衣。”
胡古月打開門讓丫鬟進來,後面兩個小廝抬着一桶熱水倒入屏風後面的浴桶便退了出去,丫鬟將手中端着的一套衣衫放在桌子上看着胡古月。
“姑娘可以走了,我要沐浴了。”胡古月被跟秦悠悠年紀差不多的小丫鬟看的發毛。
“奴婢留下來伺候少俠沐浴。”小丫鬟鎮定自若的說道。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勞煩這位姑娘了,我自己就可以。”胡古月連連擺手,待小丫鬟退下,胡古月長呼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心想諸葛清鴻那裏會不會也有小丫鬟伺候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