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晚飯的時候,郭嘉纔算從昏睡中迷迷糊糊的醒來,眼睛四下轉轉,發現已經是在自己家裏了,不由有些愣怔。再一扭頭,蔡嫵正端着粥碗那略帶威逼意味的眼神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縮了縮腦袋。掙扎着撐起身子,剛要跟蔡嫵解釋什麼,就見蔡嫵把粥碗往自己面前一杵,聲音不帶一絲好氣:“手沒傷着吧?沒傷着自己端着喝了。”
郭嘉心不甘情不願地癟癟嘴,微偏頭拿眼睛偷偷地瞄了瞄蔡嫵,發現蔡嫵態度強硬,臉色嚴肅後才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去。像剛學會喫飯正在挑食的小孩子一樣,拿勺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往嘴裏送。瞧模樣,這碗粥喫的是寡淡無味,索然至極啊。
蔡嫵在整個過程中就一言不發的釘在一旁,倆眼睛睜得大大,瞧着郭嘉動作。那架勢看上去就像地主老財瞄上自家長工一樣,郭大祭酒要是敢偷懶,少喝了一口,蔡嫵這邪惡地主就敢立刻幹出咆哮臥房的事兒。郭嘉就是在這麼詭異的氣氛下把晚飯喫完的,等他粥碗見底,眨眨眼覺得自己該跟蔡嫵說點什麼時,蔡嫵壓根兒不給他時間,一轉身又從桌案上拿了冒着熱氣的藥碗:“這個已經放涼了。我去叫廚房再煎一碗。你好好歇着吧!”說完也不等郭嘉反應,蔡嫵直接扭身走了。
郭嘉瞧着蔡嫵出去的背影乾瞪眼兒:這是在生他氣了吧?嘖,這事兒不好玩,得趕緊想個法子把夫人的怒火平息一下,不然她老這麼嗆着他還不正面搭理他,這要誰誰受得了?
可惜蔡嫵不給他這機會,在除去兩刻鐘以後,蔡嫵又端着碗藥湯進來,見到郭嘉以後把碗往榻邊的桌案上一放,給郭嘉一句“奕兒他們還在外頭,我去看看”後,扭頭就走。
郭嘉下意識伸手攔人,卻被蔡嫵不着痕跡地躲過,然後繼續頭也不回的出去。郭某人瞧瞧藥碗又瞧瞧蔡嫵背影,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家夫人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要難對付。
蔡嫵這邊出了門以後,也並沒有真像她說的那樣陪着郭奕郭照去了,她在給郭嘉送粥的時候就已經把兩個孩子伺候完,讓他們回去休息了。被矇在鼓裏還不知道自己父親生病的郭奕開始聽到蔡嫵休息的命令時還有些不太情願,等郭照拉着郭奕嘀嘀咕咕着:“明兒你就要去司空府唸書了,我聽說司空大人的公子個個都聰慧的很,你去了可千萬別給父親丟人。”
小郭奕很不服氣地反駁:“爹孃教過我不少東西,肯定不會在他們面前丟人的。”
郭照眯着眼睛一臉不信:“說是這麼說,可你敢讓我考考你嗎?”
被挑起好勝心的郭奕很不服氣揪着郭照:“考就考。咱們去書房!”然後倆小孩兒沒用蔡嫵多說,就一個個顛兒顛兒跑去書房了。正好讓蔡嫵剩下心思,專心對付郭嘉這個不省心的大人。
等郭嘉捏着鼻子屏着呼吸以喝砒霜的姿態把藥湯全部喝完,蔡嫵才一步一緩地走到屋裏。進屋也不理郭嘉,對着榻上的人像是視而不見。只在臥房從南牆根兒靠窗的針線簸籮開始,一直收拾到北牆立着的大衣櫃,整個過程沉默詭異,看的郭嘉莫名其妙。等蔡嫵把衣櫃裏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分類裝好都放到一旁鋪好的一個包袱面上時,郭嘉終於察覺出不對頭了:這哪是要收拾東西出氣?這分明是一副離家出走的模樣嘛!
“阿媚,你這是在幹嗎?”很疑惑,很不解的軍師祭酒大人忐忐忑忑地開口詢問。
結果蔡嫵壓根兒不理他。
“阿媚,你收拾包袱幹嗎?”
蔡嫵還是不理他。
郭嘉無奈只好把聲音略提了提:“阿媚,你別不理我呀,你這到底是要”
結果他話沒說完,蔡嫵就豁然轉身,猛地扭頭正面看向郭嘉。郭嘉這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家夫人臉上已經全是淚水,倆眼睛腫的跟桃核一樣,可饒是這樣,淚珠子還是“啪嗒啪嗒”止不住地往下落。郭嘉被嚇了一跳,掙扎着就要下榻,卻被拎着小包袱匆匆過來的蔡嫵給攔下了。
蔡嫵坐在郭嘉榻前也不說話,可淚珠兒卻一個勁兒地往下落。郭嘉立刻伸手給自己老婆擦淚,可怎麼擦就是擦不禁。讓他眼瞧着那個心疼滋味喲,估計他正胃出血那會兒也沒這會兒難受。
擦到後來郭嘉乾脆把人摟進懷裏輕聲細語地哄着:“阿媚不哭了,不哭了都過去了,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蔡嫵一把從他懷裏掙出來,聲音哽咽,略帶鼻音:“你知道秦東忽然回府說你在司空府突發急症時我有多擔心嗎?你知道你那會兒情形有多嚇人嗎?你知道你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嗎?”
“我”
“不用你啊你啊的。我知道我說不過你。只要你肯用心思動腦子,我和奕兒、照兒我們三人綁一塊兒也未必有你說的精彩有理,未必真能駁倒你。所以我不跟你爭這個問題。你任勞任怨多慮勞心甚至不惜毀傷身體,這我都能理解,可我就是看不下去!”
“我就覺得自己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在榆山我好好養了六年的人,纔來許都一個多餘就病倒了呢?看着你那樣兒我心裏難受你知不知道?”
“阿媚”
“成了,奉孝,你也不用跟我解釋。估摸着你也就是這樣的人:一忙活起來就什麼也聽不進去,什麼也顧及不了。我說了你未必聽得進去勸,不說我看着你這樣心裏憋悶的慌,想來想去,還是我乾脆收拾東西,帶着兩個孩子回陽翟看不到了自然也就不知道你在這裏有沒有勞累忙活?還可以假裝你沒傷、沒病沒痛,可以像之前榆山一樣,有事沒事去侍弄侍弄莊稼,去池塘裏釣釣魚,去”
蔡嫵說到這兒徹底說不下去,低着頭把臉埋在兩手間“嗚嗚嗚”的哭出聲來。郭嘉被她剛纔的話弄得有些愣怔:他倒是寧願她衝他吼衝他嚷衝他大發雷霆,罰酒罰書房罰浴桶隨便哪一樣都比現在情況好使。可惜就像他瞭解她一樣,這丫頭照樣知道怎麼樣能更快的讓他妥協:明知道她收拾東西給他看的演示成分居多,可心裏還是會忍不住擔心。自然手上也就把人摟了回來,這回蔡嫵倒是沒掙扎,老老實實窩在郭嘉懷裏哭得一塌糊塗。
“下次不會了。我保證。”郭嘉在蔡嫵眼淚眼看着就把他中衣浸溼的時候聲音輕緩低沉地開口。
蔡嫵哭聲戛然而止,從郭嘉肩頭抬起臉扭頭懷疑地盯着他:“真的?”
郭嘉斂去一貫笑意,鄭重其事地點頭承諾。
蔡嫵眨眨眼,又眨眨眼一刻不離地緊盯着郭嘉表情,發現他確實不是在說笑後,才徹底從郭嘉懷抱中掙脫,擦擦自己的眼睛:“這可是你說的。下次不許再這麼折騰自己。”
“是我說的。我保證這種事不會再有下次。”
蔡嫵揉揉眼睛,衝郭嘉露出一個微笑。在郭嘉一錯眼的功夫蔡嫵就又站起身離開臥房。郭嘉正皺眉搞不明白狀況,就聽蔡嫵邊往外走邊小聲地嘟囔:“下次不能讓杜若往水裏放那麼多鹽,眼淚是出來了,可眼睛也煞的疼了。”郭嘉聞言差點兒沒從榻上一頭栽下去:他剛看到忽然收聲時還在納悶:什麼時候他家夫人哭功這麼精湛,已經達到收放自如了?搞了半天,敢情是有道具輔佐啊。
不過郭嘉這麼想倒是有些冤枉蔡嫵了。蔡嫵又不是拿奧斯卡小金人兒的主兒,開頭那些淚珠子確實是有往眼睛抹了鹽水,不過後來倒真是心有所感,哭得自然也是貨真價實。
不過就在郭嘉以爲這次事件就這麼哭哭鬧鬧也就算輕輕揭過時,當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就讓他徹底意識到:他這回病,恐怕真的把蔡嫵嚇壞了。
那天晚上的時候,郭嘉是先入睡的,睡前因爲蔡嫵還醒着,所以並沒有熄滅燈火。但等到有兩個時辰後,郭嘉有一陣迷迷糊糊翻身睜眼,發現蔡嫵居然還沒休息,竟然坐在榻邊,雙手抱膝,眼神兒複雜地看着他,不由含含糊糊問道:“阿媚你怎麼還不睡。”
蔡嫵一愣,給他一個勉強笑意以後答道:“這就睡。馬上就睡。你先歇。”
郭嘉當時也沒多想,只當蔡嫵還是爲今天白天的事生氣。結果到了四更時分,郭嘉猛地聽到蔡嫵的一聲驚叫,倏然睜眼以後就見他身邊蔡嫵捧着被子直身坐起,呼吸急促,冷汗津津。
“阿媚,你”郭嘉問話還沒出口就見蔡嫵“呼”地轉了個身,一下子撲到他身上,胳膊略有顫抖把他摟得死緊,聲音裏帶着未消餘悸:“還好還好,奉孝你還在。”
郭嘉腦中一閃,猛然響起蔡嫵當年唯一一次醉酒後說過的話,不由眼睛微閉。手環着蔡嫵肩膀輕輕承諾:“是,我在。我一直在。”
蔡嫵彷彿舒了口氣般,手揪着郭嘉衣袖迷迷糊糊睡着。結果第二天卯時剛過沒多久,蔡嫵就又醒來了。手撐着腦袋趴在枕頭上,偏頭睜大眼睛瞧着郭嘉,彷彿郭嘉是一大塊鑽石,一會兒錯眼功夫,下一刻就能被誰偷走了一樣。
郭嘉清醒以後第一眼看到就是眼神兒直勾勾的蔡嫵,不由被嚇了一跳。那邊蔡嫵卻見他睜眼第一時間就張口“啪啪啪”的給他羅列了一堆事項:
“奉孝,雖然昨天得了你的保證,可我還是覺得心裏不踏實。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得做點什麼讓你長點記性。”
“這樣吧,從今以後,你不許在許都任何一家酒肆喝酒,如果讓我知道你違反了,你看我會怎麼對付這家酒肆?真想喝就在家裏吧,我給你釀,不過只能飲葡萄酒了。其他的就別想。還有,一個月最多給你兩壇,病時沒有。以後喫飯要在家按時喫,要是做不到,我就直接讓照兒、奕兒他們帶着食盒去堵司空府的大門去。反正我是不怕人閒話的,只要你好,就算全許都的人都說什麼,那也跟我無關。”
郭嘉聽完這兩樣,眉角就忍不住的跳,可他還沒反應過神兒來,蔡嫵那邊就又開口:“前幾天你睡書房睡的挺勤。這個算是不妥,我今兒就讓人把你書房屏風牀榻都撤了。以後不管忙活過了子時就得回來休息。要是敢趁我睡着悄默聲又走到書房去,你看着,等你姑娘出世,我天天在她耳朵邊念:世上只有孃親好。不讓她理你這個爹。”
郭嘉聞言悚然一驚,有些後怕地摟了蔡嫵的腰,把手搭在蔡嫵小腹上菜微微舒了口氣:郭奕出生時早產的事,他經歷一次就再也不想來第二遭,這回看蔡嫵舉止反應,也虧得這胎做的穩,不然真不敢保證娘倆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到兩人起牀後,郭嘉則是謹遵醫囑:臥牀休息。蔡嫵則是熟悉完畢,出門理事:昨天郭嘉在司空府那情形實在太嚇人了,要是不出意外,這陣子應該有他同僚前來探病。就算是同僚忙活着南徵示意,可能也會有同僚示意夫人前來。
然後果然不出蔡嫵所料,在這之後的郭嘉在家窩着的近半個月時間,許都司空府議事廳暖閣看到的那些位文臣武將,基本上來了個遍,連帶着他們家夫人也讓蔡嫵混了個臉熟:這倒是省了蔡嫵不少事,不然按理她新來許都,該看着可能交好之人挨個拜訪的。
不過在衆多來訪者中,有一個探病者的到來倒是頗爲出乎蔡嫵意料:這人不是別人,竟是司空府大夫人丁氏。
丁夫人來的很隨便,也沒有拿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擺開司空大人夫人的架勢讓附中衆人去迎接,只像是平時鄰居串門一樣,帶了個大丫頭就來到軍師祭酒府。彼時蔡嫵正就郭嘉喫藥問題和郭嘉磨嘴皮子: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喫藥喫傷着了,對着湯藥的表情就跟是要被灌砒霜灌鶴頂紅一樣,死活不想張嘴。蔡嫵爲這事兒沒少費心思,軟的是眼淚汪汪瞧着他,贏得是威逼恐嚇嚇唬他,最後連哄郭奕那套類似喝了以後有獎勵都拿出來了,就差真給郭嘉掰着嘴往裏硬倒,可郭嘉這邊真是油鹽不進,一碗藥熱了涼,涼了熱,倒了重煎,反覆折騰,沒一個半兩時辰根本伺候不來。蔡嫵每次見此都覺得自己特科幻:這哪是嫁老公啊?這分明就是養兒子嗎?
等她看到丁夫人來訪時,正被郭嘉折磨的神經衰弱的蔡嫵,很自然很缺線的給丁夫人抱怨起了郭嘉的難伺候性,結果卻引來了丁夫人一段不爲人知的私人往事回憶。
“你呀,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慧儇啊,你可知道許都城有多少女人在羨慕你和奉孝還有文若跟薇兒的伉儷情深?”丁夫人眉梢帶笑地看着蔡嫵,聲音不疾不徐,彷彿是講一個長故事的前兆。
蔡嫵傻乎乎地搖頭,一點沒有覺悟地說:“羨慕薇姐姐還好說。羨慕我?羨慕我什麼?嫁了個不着調不靠譜的浪蕩子?”
“自然是羨慕:就算奉孝真如你所說是個不拘禮法,不守俗規的浪蕩子,可他待你卻是一心一意。”丁夫人輕笑着眨眨眼,神情變得有些恍惚,聲音也幽幽的說,“跟你說個從來不怎麼跟別人談起的事吧。”
蔡嫵傻眼兒,有些愣愣地看着和往日很不一樣的丁夫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言語:她這樣子一看就是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來找人聊天來了,可問題是她和丁夫人還不算太熟吧?而且丁夫人理論上說是她家老公的領導的夫人呢,這領導夫人找下屬老婆聊天,肯定會或多或少涉及些領導**。聽了是不好,不聽還不敢推辭,蔡嫵真心覺得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在丁夫人似乎也察覺到這個問題,安撫地拍了拍蔡嫵的手:“你不用想那麼多。我就是看着你投緣,纔想跟你說說心裏話的。按理,你和奉孝的年齡,都能做我的子侄輩了,我看你就跟看自家侄女一樣,沒那麼多顧忌的。”
蔡嫵聞言心裏驚了一下:敢情丁夫人不糊塗,那她這是要
“司空大人定下此次隨軍的出行名單了。曹昂亦在其列。”冷不丁,丁夫人說了這麼一句,讓蔡嫵豁然抬頭,眼睛眨眨的看着丁夫人:她很敏感地意識到,剛纔她提起曹操的時候說的是司空大人,而說到曹昂時也是叫的名字,而非一貫的昂兒的稱呼。
丁夫人臉上覆雜地笑了笑:“其實昂兒跟着他父親出徵,我這做母親的又是自豪驕傲,又是忐忑擔憂,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着,心裏不太安靜乾脆就出來走走。沒想到這一走竟來了你這裏。”
蔡嫵微低着頭,也不出口打斷丁夫人說話,隻眼觀鼻鼻觀心的做一個忠實聽衆。
“昂兒不是我親生的,你知道嗎?”
“啊”蔡嫵愣了愣,張嘴錯愕了好半天才小聲喃喃道:“知知道那麼一些的。”
丁夫人挑挑眉,繼續敘述:“昂兒的母親是我的侍女,姓劉,叫阿黛。是個很溫順和婉的姑娘,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又隨着我一起陪嫁到曹家。就跟你身邊那個叫呃杜若的丫頭是一樣的。”
“我嫁老爺四年沒有子嗣,後來自己做主把阿黛嫁給了他,這纔有的昂兒和昀兒。還有爍兒,可惜爍兒命苦,降生以後就體弱多病,沒過三歲就早夭了。”(作者注:歷史中沒有清河長公主閨名的記載,此處曹昀爲筆者爲記述方便所取。並不足爲靠。)
“阿黛懷爍兒那一年,正趕上黃巾之亂。老爺被奉命奔赴戰場,那時候昂兒還不到六歲,昀兒更小,只有兩歲。譙郡家裏留我和阿黛整日擔驚受怕,怕他戰敗,怕他受傷,怕他生病,怕很多很多。阿黛是個心思細的人,有些東西悶着不肯說,卻在腦子裏來回的過,時間長了正常人尚且受不住,何況她一個有身子的人。所以那年冬天生爍兒時,折騰了整整兩天纔算完,爍兒出生以後,娘倆身子沒一個好的,當孃的阿黛沒熬到開春就託付了幼子幼女撒手人寰。我那會兒也沒工夫考慮許多,只想着對得起阿黛臨終所託,就是再難再苦也不能給幾個孩子委屈受。可惜爍兒到底福薄,沒多幾年就隨他孃親去了。”
蔡嫵聽這話心裏有些奇異感覺:丁夫人這話聽着像只是在敘述一個平淡無奇的傷心往事,仔細一琢磨她自己現在的境況,竟能發現,其實丁夫人她這是在有意無意開導她也說不準。
“爍兒去後沒多久,秀兒就因爲壞了身子被他派人從洛陽專門送到了譙郡的家裏待產。其實秀兒很好,雖然出身低微些,但確實也沒像那一竿不三不四的人一般整日想着勾心鬥角,汲汲營營。雖然老爺納她是在譙郡,可她真正待的最久的卻是洛陽,官場之上幫了老爺不好。可那會兒我年輕,對着老爺覺得他有我和阿黛就夠了,對秀兒是沒一絲好感,眼不見爲淨。加上她回譙郡回的太不是時候,昂兒他們的母喪未出,緊接着又沒了親弟弟,這會兒她來,還是懷着身子來。我只要一看到她就能想到阿黛他們母子,心裏就難以平息。對着她也自然沒什麼好氣”
蔡嫵對着丁夫人講的這段真有立刻開口打住捂住耳朵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見的感覺:這絕對屬於司空府內宅私事,聽不得的。丁夫人,您繞了我吧,別再說這個問題了,知道多了會不好的。
丁夫人像是看透蔡嫵所想一般,笑呵呵地瞧瞧蔡嫵:“跟你說這個無非就是想說我現在也已經不再年輕了,想法和那時自然也不同。再說後來看他一個接一個的納進門,心裏也沒那麼多氣性在了。仔細想想,秀兒無非就是不合時宜的時間撞了我的眼罷了。雖然和秀兒之間有時會因爲一些事情不太對付,但實際上心裏已經想開了,而且對着孩子我是真心喜愛。人嘛,不過就是這樣:你沒哪一樣你纔會看着哪一樣更寶貝。在我眼裏,司空府的孩子,不管男孩兒女孩兒,都是極好極可愛,所以,奕兒去司空府給丕兒,彰兒他們當伴讀的事,你不必太多介意。”
蔡嫵眨眨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丁夫人。心裏暗自佩服這個女人的心智和縝密,果然,能做曹操正室的人,絕對不可能只有相聲的口才,除了這份兒細緻入微的智慧,她還有遠比她表現出的多得多的韌性和品格。蔡嫵覺得通過今天這番話,她開始有些喜歡丁夫人了。
丁夫人則是沒有絲毫停頓的繼續着自己的話題:“女人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自己該靠什麼,能靠什麼了。我呀,也不多想其他的了。就想昂兒昀兒他們能好好的。這回隨軍聽老爺意思是要鍛鍊鍛鍊昂兒,我這個當母親的這會兒心情好像又回到黃巾之亂興起那個年代,唉”
蔡嫵抿抿脣,抬頭看着丁夫人很陳懇地說道:“夫人,您真的是個好母親。真的。”
丁夫人笑着擺擺手:“什麼好母親,不過是愛護犢子的老太婆嘍。”
蔡嫵咬着脣隨着丁夫人的話淡淡的笑。笑完心裏暗暗轉開心思:
前一陣子她一直擔心一個問題正史上郭嘉這次到底有沒有隨軍。有的話,以蔡嫵認識的郭嘉性情來看,應該不會讓曹營發生那種事。沒有的話,是不是也是因爲他在出徵之前病倒了?仔細揣摩,自然後者的可能性自然更大一些。
蔡嫵那會兒思考得出這個結論後就覺得被當頭潑了一盆涼水一般:正史上他戰前病了,這會兒他戰前又病了。那是不是說她做的這些努力其實是白費的,他還是會像她所剩不多的記憶裏敘述的那般英年早逝?這也是她那幾天睡夢不安的主要原因:前頭已經出了一個與史相同的戲志才,那還會不會再出一個與史相同的郭奉孝?她害怕,害怕自己做什麼都改不了最終結局,害怕眼睜睜看着他,看着他們(左慈,典韋,高順)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既定命運。
可是今天丁夫人的話讓她重新燃起一絲鬥志:不管怎麼樣,還得再上試一試。郭嘉那裏去不了,她相熟的還有典韋呢,總不能他也去不成吧?
於是晚些時候送走丁夫人以後,蔡嫵叫來柏舟:“派人去請舅爺來。就說我有要事找他。”
柏舟被她鄭重的樣子嚇了一跳,也不敢怠慢,親自騎馬去了典韋府上,把跟典滿玩親子遊戲玩的堪比武術教習的典韋給請到了軍師祭酒府。
典韋進了廳看到一眼一臉嚴肅的蔡嫵,心裏正納悶:妹子到底有什麼急事,這麼急火火的把人叫來時,就聽蔡嫵劈頭一句:“大哥,去宛城記得戒酒。”
典韋傻眼:“妹子,你不是被奉孝給嚇壞了吧?你放心,俺這體格就算喝”
“能喝多少都不能喝!不管誰請你都不許去!”蔡嫵臉一板,一副挺唬人的模樣,竟把典韋看的有些發愣,下意識呆呼呼地點了點頭,點完頭典韋反應過來,摸着腦袋不解地問:“爲啥?”
蔡嫵卡巴卡巴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解釋典韋這問題,只好沒好氣地回答:“沒有爲什麼,你就老老實實記住就成了。這和人命關天有關!”
典韋怔住,有些不解有些擔憂地瞧瞧蔡嫵,然後試探性地問:“和哪家人命有關啊?”
蔡嫵靈光一閃,臉都不紅地哄人家:“自然是和我的。”她估摸着以典韋這性子說是關於他,他肯定不在意;說她的話,他還或多或少會上心些。
果然典韋聽完以後雖然疑惑:爲啥征戰南陽,妹子不去也能牽扯她的人命關天。但還是鄭重地點頭答應了下,緊接着關切地問了句:“是不是南陽那裏有誰欺負過妹子你?”
蔡嫵微低着頭沉吟片刻以後繼續開始忽悠:“是!有個人叫叫賈賈詡的。我當年跟隨阿公他們出行時,就遇到過。就是他欺負了人了!你記得到了那裏打仗的話,不管是抓了他還是綁了他,殺了他砍了他都可以。反正不能讓他落了好!你是蔡嫵的義兄,你得爲我出這口氣!”
典韋聽完眼一眯,銅鈴般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兇光,沉着聲對蔡嫵保證:“賈詡是吧?俺記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我勒個去啊。趕上這麼個點兒更新不容易啊。我老媽快催睡覺催慘了。
奉孝,乃這個不省事的。嚇到孕婦了。
丁夫人吧,我喜歡這個女人,她做事真的很有風格啊,觸了她底以後,管你是天皇老子,面子照樣不給。
咳咳,文和,你很冤地被二姑娘盯上了呀。
乃們覺得文和會被典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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