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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穿越小說 -> 十貫娘子

126、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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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罷, 攬鏡細端詳, 眉間立惆悵, 瑩水脈脈淚悠悠, 思覺昨日懼斷腸……

陳大勝認真的坐在七茜兒的梳妝檯前,對着銅鏡已然端詳了自己一個時辰。

雙身女子總是覺多,昨夜折騰一晚,她回來就開始熟睡, 還,還打了呼嚕,還?放屁了?咬牙了,說夢話?

她,她還會說夢話?

陳大勝沒法睡,他被媳婦兒提着一路飛到一個乞丐面前, 媳婦說她不會教,就只會打。

不是粉拳含香輕擊胸那種, 是揮舞斷裂鋼槍, 直接把別人捶成肉泥那種。

那人叫龐圖, 喫玥貢山大供奉的老隱, 在青山峻嶺獨佔一峯,麾下弟子無數,隨意說起一位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當的人物, 然而他死在自己媳婦手裏,玥貢山敢跟秦舍互搏,都不敢邁入百泉山半步。

不止玥貢山, 秦舍也不敢。

孟鼎臣爲了尋她,年年暗探小令派出無數,光戶部這一項的撥款去歲就達八千貫不止。

然而他睡了她?還讓她懷了孩子?

陳大勝以爲在做夢,便努力讓自己夢醒,他上躥下跳,胡言亂語,左右開弓,就差跪地喊祖宗菩薩了。

可媳婦當着他的面,直接就震碎一顆大樹。那樹五人懷抱方能圍住,卻成了一堆拇指大均勻的塊塊?陳大勝又一言不發拿腦袋碰樹,媳婦看他傻了,又給他來了個單掌碎大石……

這次是徹底清醒了,陳大勝便開始擔心阿奶的安慰。

是什麼人給了老太太膽子,敢花十貫錢請來這一尊神給他做媳婦?他的臉上是有花麼?

陳大勝又看着銅鏡裏自己那張臉,也,也沒長花啊?也不是太俊俏啊?

他努力撐出一個笑,伸出手指捅捅自己臉上的梨渦,是因爲自己乖巧聽話,不招惹她生氣,還笑的甜麼?

心裏一陣噁心,陳大勝打了個寒顫,就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他下意識伸出手,拉開媳婦的首飾匣子,一剎那匣子裏珠光寶氣外泄,各色名貴首飾璀璨生輝,然而……這都是人家自己賺來的。

陳大勝想起戶部去歲又收到的百泉山,槐樹娘孃的供奉銀子,人家根本不在意錢,隨隨便便就能拒絕十幾萬貫,二十幾萬貫……可自己又算什麼,兜裏月月只有五百錢的窮光蛋?

人家可比自己這個飛廉像神仙多了,真有廟,香火還挺盛那種。

看不到的魂靈從七竅飛出,陳大勝稀裏糊塗便受了那辛伯的教育,他是斥候,自然知道這位是誰。丐王!天下乞丐的老祖宗,門下弟子數十萬,卻被自己媳婦呼來喝去,卻絲毫不見生氣。

於是,自己就學會了丐門跑得快功夫?

野狗身邊爭食,又怎能跑不快?

可這是丐門傳承,怎麼輕易就給他了?

陳大勝不笨,醒悟過來也認真學了,可是眼角卻不斷看到各種驚悚,碎裂心肝的景象,那懷了自己孩子的女人一掌下去,無數碎木疊成篝火,新樹內有汁水燒不着?

人家又是一掌下去,木材立幹,火焰旺盛無比。

他心慌意亂,學的不太專心,便一直捱打,不斷分心從樹上被老丐踹下去,跌落見就看到媳婦上山啦,她抗回一隻雄鹿回來了。

那雄鹿兩角叉叉仿若高樹,身軀大的擋了半個媳婦兒,然而他媳婦就殺鹿了,就手一伸,脖子咔嚓扭斷,鉅鹿咣噹倒地。

陳大勝也咣噹從樹上被踹了下來。

那老丐嫌棄的對自己媳婦抱怨:“娘娘,您這是嫁了個榆木疙瘩麼?”

媳婦說:“那不挺好麼,木頭配木頭了。”

說完從靴子裏取出一把牛耳尖刀,熟稔的剝皮抽筋,放鹿血入葫蘆,還一臉賢惠的對自己說,以後給你做鹿血酒。

陳大勝打了個寒顫,又跌落了。

他媳婦剝皮抽筋,烹飪鹿肉,就怪不得在家這個不喫,那個不愛,這顯然是沒少在後山偷喫的。

這鹿肉躁火,她懷着麟兒,到底能不成喫啊?問過成先生沒有?你咋瞎喫呢?

陳大勝摔的一身傷,被辛伯拖到篝火邊休息,他就雙目無神看着星空,心想,而今我乃屍體了,最好就地埋了我,從此長眠不起。

可媳婦,女神仙?女魔頭?女隱者?女山主?她怎麼會是自己媳婦呢?

他想起這些年種種,想起當初的煎熬,可是自從這個女人出現,他的日子便被神仙看護一般步步登高。

他還以爲自己做的挺好,是一家之主,是兄弟們的指路明燈,是庇護家族的麒麟子,呵呵……原來卻是個大笑話。

龐圖是她弄死的,家裏是她照顧的,家財是她賺來的,自己是什麼?廢物麼?

好像,還真是個廢物。

陳大勝萬念俱灰坐起,面前便橫過一條噴香的鹿腿。

七茜兒習慣的讓他多喫些。

“喫吧,再喝點水。”

鹿肉冒着熱氣,油汁滴答,這得多燙啊?!這蠢婆娘咋啥也敢摸?

腦袋也沒多想,陳大勝便喊了一聲:“嘖~快放下!仔細燙手!”

他說燙,七茜兒便立刻覺着燙,她把鹿腿丟在石頭上,對着手掌吹氣,陳大勝拉過她的手便埋怨起來,七茜兒聽了,頓覺委屈。

“你傻了不成,多燙的東西……你都上手,上手,上手……摸?”

他倆目瞪口呆的對視,辛伯就發出一聲不屑的嘲笑。

“哈~!”

後來這可以飛,可以碎大石,還有一座山一座廟,可以庇護百泉山五百裏功家的榆樹娘,她就滿面委屈的看着自己說:“我不想你死,安兒也不可以沒有爹。”

那一剎什麼老虎神仙狗的,陳大勝都丟了,他就抱住蠢婆娘什麼都不在意了,就覺着,自己可能真挺對不住這個婆孃的,不是是此生,可能上輩子起他就欠了人家的。

他們擁抱和好,說悄悄話,後來辛伯便走了,也不知道啥時候走的,這老丐倒是很有眼色。

可辛伯在樹上對他說過,自己的媳婦恐怕不算是江湖人士,到底是什麼,辛伯也不知道,反正來路隱祕,背景神奇。

總而言之,那老丐代表天下江湖人士感謝他?

爲啥要感謝自己?

陳大勝永遠無法忘記那雙充滿同情敬佩的老眼。

他看完自己,又去瞅媳婦兒的肚子?

呸!死老丐,瞎看什麼呢?

辛伯走了之後,媳婦才正式摸着自己的百匯穴,教他獨家氣門功法,可具體這是個什麼功法?

呃,媳婦說是兔子功?

瞬間,那銅鏡之上各式各樣的兔子便挨個過去了,正月十五的兔兒燈,小孩子裙角的肥兔子繡,百泉山上到處都是的灰兔兒……

炕上傳來翻身之聲,陳大勝便打了個冷戰,七茜兒呢喃喊他:“陳大勝?你不困啊?”

陳大勝扭臉看被下小小一堆兒,到底嘆息的走過去,脫鞋,脫衣,入被窩……七茜兒翻身一架腿,便攀在了陳大勝身上。

陳大勝就老老實實的雙手放在胸前,看着房梁想,列祖列宗,雖阿奶常說你們爲何不冒青煙?孫兒卻不知你們竟放火燒山了……真是,好大的青煙啊。

這一對整整睡了一上午,醒來就恢復原樣,七茜兒依舊管家,眼裏只能看到家長裏短,至於陳大勝,他便滿腹心事的……該作甚作甚。

難不成去死麼?

離家的日子越來越近,餘清官他們私下裏也把家裏安排的妥妥帖帖,便是心中有萬般不捨,可這世道要想安寧,就總得有個誰出面去庇護一下。

眨巴眼睛幾日過去,這日黎明從燕京奔出一溜快馬,快馬後面是一輛比尋常車大的篷車。

車行燕京十里長亭處,武帝楊藻扶着張民望的手下了車。

陳大勝等人齊齊下馬,跪在自己的帝王面前與他作別。

他們穿着鏢師的衣衫,祕密僞裝出京。

帝王背手看天地一線,旭日初昇。

後倒了一杯酒說:“此第一杯便祭天地,它當日降下天罰助我楊藻登基,便定有它的安排,諸位愛卿此去雖兇險,卻要相信我大梁受天地庇護,必會凱旋而歸!”

衆人撒酒。

“此二杯祭我大梁無辜百姓,我楊藻無能,不能爲他們親報此仇,然,今日對天地立誓,更請天地作證,今日之辱我楊藻必百倍還之,以祭我枉死百姓冤魂。”

衆人撒酒。

武帝回身看面前諸將久久不語,一直到春日驕陽在他們身上灑了一抹金,他才整理自己的袍服,對他們微微躬身道:“諸君,定要凱旋歸來。”

陳大勝等人惶恐磕頭,卻被帝王一個個扶起,親自爲他們倒酒,衆人一飲而盡後摔杯。

孟鼎臣與佘青嶺此刻方過來他們告別。

陳大勝笑笑,緩緩走到父親面前,依舊跪下笑道:“父親!兒去了,您,您要保重身體,該喫就喫,心思甭那麼重,您都是要做爺爺的人了,您要好好愛惜自己,您孫兒來到這世上,還要您教導呢。”

佘青嶺手都是抖的,心中百般滋味難當,他不是這孩子的親爹,可爲何看着這張臉,卻扯着肝腸疼了起來。

他想起從前,他跪在自己面前說,您能教我讀書麼?

後來,他捧着臉坐在菜園邊上笑,他站在宮門口對自己笑,他揹着自己走在看不到邊的長廊上,一聲聲都是他喚爹的迴響……

爹,爹,爹啊……父親,兒去了……

這是多麼好的孩子啊,而今卻要親手送他,去死麼?

會死麼?

他心裏什麼都清楚吧,卻依舊跪在自己面前作別,滿眼舔犢之情。

他必須送他走了,這世上有太多的離舍,他不去,這大梁這天下又會如何?

“我兒安心,你去吧!”

眼淚到底是流了下來,佘青嶺緩緩哈出一口氣,摸下陳大勝的頭髮將他扶起,又拍拍他的肩膀,送他離開。

孟鼎臣看着自己面前四張年輕飛揚的面孔,當初將他們從南邊帶出來,原本想照顧親厚子侄,送這些孩子一場大富貴的,卻萬想不到,富貴未至先幾年顛簸,最後竟是這個下場。

這十一勇士面對的卻是一個建立有千年的古老部落國,他們還能回來麼?

看令主一言不發,謝五好倒是想的很開,他回身緊緊馬匹腹帶,邊整理邊說:“孟叔,您心裏別覺着對不住,其實咱們幾個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孟鼎臣愕然:“高興?”

謝五好拍拍馬脖子扭臉笑說:“哎!高興,就覺着我這條命還真就貴重了,從前咱不過就是江湖草莽之身,家裏十數代人爭來爭去皆是算不上臺面的浮雲虛名,最可笑卻是,咱從前竟覺着那樣是淡泊名利,以俠者自居?”

孟鼎臣嘆息,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堅守的道,而他的道便是將南派江湖送入朝廷,既有一身本事,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這纔是人間正途。

可誰能想會這樣的艱難。

慶豐城沒有城門,太陽昇起,便有鄉下老農趕着驢車,拉着進城的人從他們身邊過。一條官道無數岔路,萬衆歸一奔口喫喝。

此乃大梁燕京口,天子腳下的日子安寧又祥和,便是邊城失守那也是幾萬裏外的事情,皇帝老爺在此呢,皇帝老爺都不慌,大傢伙的日子該咋過還是咋過唄。

人漸漸多了,皇爺幾人便入了十裏亭。

一老農扛着犁頭,牽着一頭壯牛,那牛背還騎着兩個小童,三人就這樣笑盈盈從衆人面過,又往那邊的田壟去了。

從帝王到將軍,衆人心中莫名便莫名嫉妒起這種悠閒來了。

謝五好說:“若我身死,能換來天下百姓有此笑容,俠不俠的不過便是那樣了,孟叔您說呢?”

孟鼎臣還俗多年,此刻卻忽然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皇爺看着自己的勇士,心裏也是眷念不捨,這幾個孩子就在自己腳邊一日日成長,世事難料,誰能想卻是這個結果。

管四兒將自己的老刀掛好,看大家不高興,他便蹦躂到皇爺面前笑着說:“皇爺,求您一件事唄。”

這是老刀裏最小的孩子,也是命數最傳奇的一個孩子。人家纔在親生的爹媽懷窩裏暖和沒幾天呢。

聽他有所求,皇爺這心情莫名便好了一些,於是笑問:“何事?是你家裏的事情,你安心,宮先生德高望重,朕很想把國子監託付……”

“不是!”管四兒有些不好意思的舔舔嘴脣,笑的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的,皇爺,您知道的,臣家裏還有個守孝的未婚妻呢。”

哦,原來是說這個啊。

皇爺失笑點點頭:“哦,這個啊,朕知道了,安心,一定也給你照顧好,待明日我的宮侯凱旋而歸,朕給你……”

“不是的!”管四兒打斷,依舊笑的像個小太陽,卻說:“皇爺,人家葛姑娘命夠苦了。臣原想自己也是孤單單,她也是孤零零,她不嫌棄我,也就那樣正好湊合湊合得了……可人家纔多大,又有好嫁妝,若有日……臣歸不得了,皇爺您就幫臣,給她尋個好人家,最好不嫌棄她命硬那種……”

皇爺又想笑又心酸的說:“你竟跟朕求這個?”

管四兒卻認真的點頭:“哎!就這個不放心呢,誰都是一輩子,沒得一張紙都沒有,就讓人家好好的一姑娘給我守寡……”

陳大勝一個巴掌拍到弟弟後腦,對皇爺賠禮道:“皇爺莫怪,這小子向來腦袋不夠大,成日子都不在弦上,就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陛下安心,沒您想的兇險,坦人在臣看來,不過比畜生多付人樣的走獸爾,您用臣,臣必勝,定歸!!”

這一瞬,皇爺眼前忽閃過一人影,他每次出徵,也站在大軍之前,神采飛揚的對自己說:“義兄安心,弟此去定大勝而歸!”

後譚二去了,大勝卻來了。

他們都對自己說,定歸。

武帝楊藻心中萬丈豪情升起,彷彿自己義弟又在身前般,他站起,拍拍陳大勝肩膀,如從前送心愛的戰將遠去那般,他給他們一個個整理馬具,檢查馬掌,檢查包袱裏的軟甲……

說再多的話也總是要分別的,吉時已到,佘青嶺親舉長香主祭,他帶着衆人拜四方神靈,請求他們庇佑大梁,千秋萬代……

這一行戰將終於上馬揚鞭,過慶豐城口時,一老丐忽攔在馬前欲言又止。

陳大勝俯身,便聽到辛伯在他耳邊低語:“義士千萬保重身體,千萬千萬活着回來啊。”

陳大勝眨眼愕然。

辛伯卻道:“義士,您那媳婦若守寡,定大怒,她大怒不要緊,這天下卻要亂了,這天下亂了必要有人與你媳婦作對,這作對不要緊,到時候就怕血流成河,無人能攔住她了……”

陳大勝回頭看看弟兄們,一時間也不知說點什麼好,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碎銀子塞入辛伯手裏,拉下鬥笠,與他作別。

馬過長街,七茜兒今日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約了一衆婆娘來街市裏走走。

童金臺他閨女伸着胖手,撈住一處貨架上的桃木劍木刀不撒手。

張婉如就笑道:“孃的乖囡,你是個姑娘啊,可別跟你爹學這些東西,明日你大了,娘就教你讀,繡花花……”

話說一半,身軀便被七茜兒一扯,一隊鏢師跨馬與這一羣生活安康,滿眼幸福的女子交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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