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慕容離設下的這一局,目的便是要他把我活活氣死麼?我有些好笑,他又不知我有這病,怎麼可能。
今日,便是與那人正式決裂了吧。
我心裏有點茫然。真想不到,他會說出那種話,想必,他是愛極了那名女子吧,否則,怎會如此。
心裏想著,卻覺得思緒混亂,已經斷斷續續的,拼湊不到一起。只是想一想,便覺得腦子空白一片,耳邊響起他清清冷冷的聲音。他說,我便是脫……
那般言語,我實在是不願去想,卻又忍不住不去想。
我有點心不在焉,對身邊的陳之珏道:“小珏,京城的街道如何?”
陳之珏呆了一呆,不知我爲何這麼問,道:“縱橫井然,民風淳樸。”
“小珏,你換件衣服,陪我出去走走。”我披了一件外衫,扭頭對陳之珏說。
他更是錯愕,有點瞠目結舌:“陛下要微服出宮?要不要末將去叫幾個人隨侍?”
我道:“不用了。不會有什麼人的。”
他平日出宮的次數不少,又知道換班的時辰,因此很容易地便避開禁衛,從宮牆上躍了出去。
晚上是沒什麼人。以前這個時候,我常常在城西的一座小酒館和秦霜海喝酒,以後是再也不可能了。
地面是青石鋪成的街道,平平整整地,從巍峨的皇宮延伸到四方。白日的暑氣散去,青石沁出幾分涼意。
秦霜海曾跟我說,他小的時候每到夏天晚上,一羣小孩玩捉迷藏,赤著腳在青石上跑著,清清涼涼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是京城人氏,只怕這附近也是常玩的。我小的時候不曾玩過這個,每日裏便是算計,不算計便活不下去了。以後一輩子也要這樣吧。
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厭倦。
陳之珏有點緊張,低聲說道:“陛下若是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末將萬死也擔當不起,陛下不如早些回去,要做什麼,由末將代勞便是。”
我有些好笑,道:“全須全尾?那是什麼?你這小子,竟還擔心我拖累你了,我們比劃比劃,怕是你打不過我,要哭鼻子。”
陳之珏有點尷尬,道:“陛下是真龍天子,自然是有須有尾。陛下,咱們當真要打麼?”他眼睛亮得發光,像是躍躍欲試。
他如此愛武,讓我大是喜歡,道:“咱們出城去打!”
已經宵禁,城門緊閉,但城牆與宮牆也差不多,我躍過去之後,便聽到身側衣袂聲響,他也已輕飄飄地落了地。
此時藍蔚蒼蒼,明月如勾,雖是夜間,卻是晴朗天氣。出城後離了官道,向偏僻處走了幾里,到一個空曠之處,只見四顧無垠,曠野茫茫。
我停下道:“便是這裏吧。”陳之珏露牙笑了笑,在光下十分潔白,解下佩劍,脫鞘在手,道:“陛下,恕末將無禮。”
他說完,登時一劍刺出,迅如閃電。我只來得及側了側,這一劍便已貼著肋下削過,我握住劍柄,輕輕一抖,長劍便已出鞘,向他下腹刺去。他雙足一點,借力躍起,避開這一劍,人已躍至我面前上空,揮劍便斬。我足上退後數步,有意試他劍法,也不痛下殺招。此時他已落地,又纏鬥上來。
他劍光似水,人如游龍,輕巧矯健之極,這正是劍法精妙處,而他的刀法卻只是一般。想來他身世是出自名門世家,而並非刀槍見長的行伍之間。
百招之後,我一劍疾出,雙劍相交,手上猛地用力一挽,他氣力不及,登時虎口脫力,掌中的劍掉到地上。他“哎唷”一聲,說道:“陛下以大欺小,我不打啦!”
他表面上老氣橫秋,逼急了也露出孩子心性,我笑道:“我怎地以大欺小了?若是在戰場上捱了人家一刀,你也說人家以大欺小麼?”
“咱們再比過!”
“五年之內,你是打不過我的。”
他眉毛一揚,說道:“如果勝過陛下,陛下怎麼說?”
“我答應你任何一個要求,無論什麼。”
他眼睛一亮,道:“真的?”
“君無戲言。”
他大爲興奮,說道:“陛下,末將想早點從軍,建功立業。”
他這麼渴望戰場殺敵,勒碑封侯,我本應高興,卻有些不願。他若是走了,我在宮中更是孤獨。便道:“你打得過我再說。”
他有些失望,嘀咕道:“也不知到什麼時候……”
我笑了笑,道:“你真的想成名將?”他若是真的想,我自然願意成全他。但這並非是常人能辦到。見他點頭,我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殺過人嗎?”
他臉色慘白,低聲道:“那個孫姑娘……”便低頭不語。
他定是想起了那個龍靖羽的愛妾,所以猶豫了吧。屠殺同類,本就是一件殘酷之事。
其實龍靖羽所說的,我並非不曾想過,也已決定先行休養生息,日後再行大計。此時如果慕容離肯退後一步,我也不會緊逼不捨。他越來越狠厲,倒出我意料之外,此時竟是與我不分軒輊。我與他同生一世,本就是一個大錯。便如天上同時生出兩個太陽,各不相讓,到最後不是普照萬民,而是生靈塗炭吧。
靖羽對我如此,更讓我覺得這一次伐燕有些瘋狂可笑。許是能平定北燕,殺掉慕容離,但南朝耗損之巨定是不可估量。然而此時正是兩軍相持不下之時,貿然退兵,怕會遭到反攻,到時前功盡棄,過些時日,等大軍拔了江屏城之後再行定奪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