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碼頭上有人紛紛圍了上來, 殷九轉過頭對身側的一人說道:“快去叫我師父來幫忙,就說欺負我的大惡人來了。”
“打不過人就要叫幫手麼?”若有那人相助, 倒真有些棘手。
殷九被我說中了心事,脹紅了臉道:“像你這樣的惡人, 就該羣起而攻之,我讓我師父來斬妖除魔,有什麼不對?”
“我這個惡人麼?殷小公子,我自認對你不錯,但你這麼說,倒像是我強了你一樣……”不知爲何,在這個少年面前, 即使是生死關頭, 也會讓人心情大好。
他大怒,拔劍向刺來,在我身側的護衛立時拔劍來擋,雙劍相交, 火星迸射, 那侍衛竟然倒退了幾步。
正在此時,一個男子的聲音緩緩說道:“翎兒,住手。”
殷九放下劍,看到我身後的人,登時喜上眉梢:“師父,你來了?”
原來殷九單名叫翎,那麼九就是排行而不是名字了。
我轉過身, 看到身後果然是那個時才見到的男子。初時看時,此人俊逸出塵,此時離得近了,依稀看得出他眼角微帶細紋,大約三十餘歲年紀,眉目之間約略有種說不出的憂鬱。
他雙目注視着我的臉,微微而笑,躬身一禮,徐徐說道:“在下謝文顯,殷九乃是在下的愛徒,不知因何得罪了公子?”
我笑了笑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聽剛纔那漁夫所言,謝文顯也是前兩日到的瓊華島,瓊華島如此偏僻之地,怎可能如此巧合?他又是殷九的師父,怕是其中有詐。此人先設法結交,但恐怕他也沒想到殷九會上島,眼底殺氣一閃而過。
謝文顯露出了笑容,說道:“翎兒心性善良,閣下也不像壞人,想必之前是有些什麼誤會。我看大家兩下罷鬥,還是握手言和了罷?”
“我幹嘛要和他言和?”殷九極不服氣,撅起嘴巴瞪着我。
“我與殷小公子無仇無怨,既有謝先生居中調停,那是再好不過。”此人看不出底細,還是先曲意逢迎,再做打算。
“翎兒?”謝文顯轉過頭看向一旁的殷九。殷九隻得點了點頭,極不情願。
謝文顯說道:“相逢自是有緣,今日難得與公子一見,不如到月華樓共飲一杯?”
“不必了。我還有事,即將出航,他日相逢,再自罰三杯。”此處近海,或許還有機會,若是再回去,他師徒二人聯手,怕是有些麻煩。
我含笑注視謝文顯,只見他臉上笑容未變,瞳孔卻是微微一縮,慢慢道:“既然如此……”
我看他作色,暗自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匕首處,正在這時,只聽一聲驚呼道:“師父,手下留情!”
我轉過頭去,卻見龍靖羽從剛到的船上下來,疾步往此處行來,而正在此時,忽覺肩頭一緊,我已拔出匕首,正要側身錯開,但匕首很快就已被打落,扣住肩膀的手掌宛如鐵爪一般,登時半身痠麻,已被謝文顯所制。
龍靖羽臉色慘白,踉蹌幾步上前,登時跪倒在地上,顫聲說道:“師父,你放過他吧……”
謝文顯是龍靖羽的師父?原來這人,還沒有死麼?
看這年紀,倒是一點也不像。我肩膀處疼得冷汗淋漓,幾乎失了神智,但看到龍靖羽這個樣子,也不由得惱怒:“你求他做甚?給我起來!”真是丟盡了我的面子……就憑謝文顯區區武夫,便想挾持於我,只怕也不容易。只是此時被他如此哀求,卻讓我有些不願打斷。此時若要憑藉暗處的暗子便想逃離,恐怕十分艱難,謝文顯有所圖謀,必不會殺我,不如等待援兵到來。
龍靖羽恍若未聞,仍然跪着不起,只道:“靖羽不知師父在此處,還請師父恕罪。他是徒兒……摯愛之人,你放過他罷……”他憂急於色,不似作僞,我震怒之下,卻是一陣心旌動搖。
殷九露出驚奇之色,對謝文顯道:“師父,葉哥哥原來是二師兄麼?他從來沒對我說過。”他顯然早已知曉龍靖羽並不是什麼葉泯之,卻仍然開口閉口“葉哥哥”。謝文顯沒回答,緩緩對龍靖羽道:“本門之中,違背師訓該當如何?”
“該當斷手斷腳,逐出師門。”龍靖羽冷汗涔涔,顫聲說道。
“我讓你師兄去輔佐南朝的國君,他卻助了北燕,活該被人殺了。你雖然聽了我的話,入了齊之朝堂,結果和皇帝糾纏不清。你得了時機,早該將他廢了,卻屢次放棄機會,現在弄成什麼樣子?我要你把皇帝騙到星峯水峽去,破解最後一關的祕密,結果呢?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設法將他藏起來……”
“靖羽甘願斷手斷腳,只求師父放過他!”
“我說了要殺他麼?”謝文顯微微笑了起來,“靖羽,當初我要你隨我習武,你偏不肯,說是會浪費時間,我還贊你聰明,可是現在卻自己習武了。想不到你動了心,竟會變得如此不可理喻,現在竟然連我的心意都看不透了。”
龍靖羽咬着下脣,沒有回答。
原來,這一切都是這個男子的計謀。就連龍靖羽到我身邊,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這人苦心孤詣,是想篡位麼?還是想奪得寶藏?
不管是爲何,心智都非常人。當年對龍靖羽動心,只怕他也所料不及。想不到龍靖羽卻是沒聽他師父的話,錯失良機。
想轉過頭將謝文顯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些,但肩膀一痛,骨骼發出輕聲的脆響,竟是左邊的肩胛骨已被擰碎。
劇痛傳來,我不由得悶哼一聲。龍靖羽已驚呼道:“師父!”
“別亂動。”他輕聲一笑,“我的愛徒都會栽在你手上,我也不得不防着你些了。蕭鈞天,你到底有何魅力,竟然會讓我徒兒對你死心塌地,不惜背叛師門?”
肩膀上劇痛難當,我勉強笑了一下,說道:“承蒙謬讚,愧不敢當。”許是龍靖羽當真對我有幾分真情罷,這或許是我能在謝文顯手中能用的籌碼了。事情因他而起,如今我卻將希望寄託於他身上,世間之事,可謂因果循環。
謝文顯俊美的臉上微微有些扭曲,冷冷說道:“翎兒,你去將他船上所有的人都殺了,扔到海裏,換上我們的人,明日啓航去星峯水峽!”
倘若是我,只怕也會這麼做。倒是可惜了那數百將士。有些惻然,看着龍靖羽因爲關切內疚而變得慘白的面容,朝他笑了一笑。
雖然爲人所制,令我十分慍怒,但謝文顯一刻未至星峯水峽,便一刻不會殺我,我便還有機會。龍靖羽早已知道謝文顯的陰謀,還爲我遠赴星峯水峽,那麼他所做的種種機關就不是假的,再是艱難,還有同歸於盡的機會。
傷處極爲痛楚,處於危險之境,又別無他法,我便也不再多想,能休息的時候就閉目休息。這一覺睡得很長,再次醒來時,已在船上底艙。龍靖羽自從爲我求情讓謝文顯震怒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倒是殷九常常出現,故意出言羞辱。看來他定是不堪我當初將他鎖在艙底,藉此機會報仇了。
這裏是一間儲物室,四周散發着醃漬食物的味道,手腳上又上着枷鎖鐐銬,讓我對殷九的話有些不耐。
他在我麪皮上按捏掀扯許久,終是不能看出什麼,驚疑不定地端詳我半晌:“你居然沒易容?”
我忍住怒火不發,冷冷說道:“殷九公子,你這也是待客之道麼?”
他年紀頗小,此時居然臉上微微一紅,有些訕訕,說道:“階下之囚也敢與我談待客之道?”
我抖了抖手腕,腕骨上鐵鏈輕響。“閣下與尊師如此待客,朕身爲一國之君,難道你們不怕他日我揮師而下?”
“抱歉。正因皇帝的手下能人輩出,所以我們纔不得不小心些。不過,也只有那個姓陳的將軍厲害一些。葉哥哥……我二師兄,他那樣的人,爲什麼會看上你?”
“嗯?”
喋喋不休的殷九終於生氣起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笑道:“不好意思,小公子能否再說一遍?”
“像你這樣的人,真看不出有什麼好的,讓葉哥哥如此對你!”他怒氣衝衝地,十分不平。
“我也好奇一件事。”我微笑着道。
“什麼事?”
“以小公子的年紀身高,腰挾三尺長劍,會不會被絆倒在地?”
他氣得臉色發白,揚起手便要打下來,我雖然能坐在牀上,但手腕被鎖在頭頂,能動的餘地很少,自是不能閃避,閉上眼睛準備挨他一巴掌,卻發覺很久沒落下來,不由得睜開眼,卻見他冷着臉道:“哪天我一定會讓你敗在我的劍下!”
難道他還想着要和我這個廢人比試一次?我有些啞然,隨即想起他必是看不出我的武功早就沒了。殷九或許不知道我武功已廢,謝文顯卻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對待一個武功盡失的人,謝文顯此舉實是大失身份。
不知何時,殷九已氣沖沖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