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一張大圓桌, 秦州知府王世昆爲東道主,居中而坐。
陝甘學政張寶璐則坐在他的右側, 而提學御史陸平, 則坐在他的左側。
張寶璐年不過三十七, 秦州男人的白皙膚色,相貌斯文儒雅,倒是一幅好相貌。
他如今可是和提學御史陸平共同執掌着陝西學政的地方大員。整個陝西省近千名儒生的命運,可全掌握在他們的手裏。
在座的大多家裏都有進學的儒生,便以清廉而著稱的王世昆,因爲兒子王金丹也是個掛名兒的秀才,對張寶璐和陸平也極爲貢敬。
眼看席開,桌上並排兩罈子酒, 壇體呈蜜瓷色,細細觀之,當是景德鎮產的蜜瓷, 較一般的普通酒罈子, 此壇壇體更加修長,遠觀不似酒罈,反而像只花瓶。
上面的貼紙也格外別緻。沉潭色的底, 上面書着的卻是藕色字跡, 蜜, 翠,並藕,三種撞色搭配起來, 沉靜典雅,不似酒器,倒仿如桌上,琳琅滿目的酒菜之間,端坐着位沉着婉轉的大家閨秀一般。
只瞧着酒罈精緻的外觀,至少就得四五百錢,其酒,當然也就更尊貴了。
王世昆親自拈起酒罈,喚了小廝前來分酒,笑道:“諸位有所不知,如今咱們秦州府的人好喫這錦堂香酒,其味沒得說,只是價格也忒貴了些,六兩銀子一罈,便我身爲知府,也喫它不起,只爲今日有貴客在此,纔敢開一罈,大家一起嚐嚐,這六兩銀子的酒它味道究竟如何,怎樣?”
在坐諸人都聽過錦堂香酒,畢竟貴就是它的名氣,但喫過的人並不多,因爲價格就足以叫人望而怯步。
但酒客們對於酒,就有一種嫖客們對於妓子似的饞與偏愛,聽到酒字,已是滿口生津,只是眼瞧着小廝揭開壇口,一衆酒客都已經開始吞口水了。
“常哥兒。”恰在此時,一位年約二八,穿着件天青色窄面襖兒,純白麪胡裙的女子利利索索走了進來,快速從小廝手中接過酒,說道:“後廚有人喚你,是關於菜品的事兒,快去。”
這大姑娘,當然就是錦棠了。
若錦棠猜的不錯,有問題的,肯定就是這兩罈子酒。終於,酒在未開封之前,有一罈子叫她給捉到手裏了,只是另一罈子,還在桌上放着呢。
在上樓的途中,錦棠與哪跑堂客套了幾句,得知伺候這桌貴客的跑堂姓常,進門之時,便喚小廝一聲常哥。
小廝並不認得羅錦棠,但聽說後廚有人因爲菜品找自己,因也是酒樓中經常會發生的事兒,略一遲疑,放下酒罈子就走了。
錦棠手中另還提着一罈從自家提來的,保證質量無差的酒,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沒聲兒的換了,提在手中。
另還有一罈在桌上放着,她再換回來,就大功告成了。
酒樓之中一般沒有女子會做跑堂,待客的,所以此時錦棠是硬着頭皮,便一桌的酒客們,瞧着這樣嬌俏一個大姑娘像主人一樣在待客,有人暗猜是不是知府大人請來的名妓,也有人暗猜,她會不會隔壁的女客走錯了門兒。
總之,一衆人的目光,全盯着錦棠。
臉皮再厚一點,錦棠心說,只要把酒換回來,我就大功告成了。
“這不是,淮安家的?”席間有人忽而說道。
錦棠頭皮一麻,也不知是誰認出自己來,卻也一把拎過席間的酒往身後一藏,屈膝給席間的人一個萬福,並未說話。
認出錦棠的,是陝甘學臺,齊蜜的丈夫張寶璐。
錦棠和陳淮安成親後的第二日,張寶璐恰巧回渭河縣祭祖,陳杭特地讓錦棠和陳淮安兩個捧着酒,給張寶璐敬過。讓還是新婦的錦棠,喊張寶璐叫了一聲姨父。
若是個普通女子,張寶璐自然早就忘記了。
但羅錦棠是與衆不同的女子。當時的她還略有些嬰兒似的憨,兩頰鼓鼓的,一雙眸子格外明亮,雖說在給他敬酒,目光卻始終在陳淮安的身上,頰側那嬌嬌的兩抹紅,非二八的處子不能有的,往外透着層子蜜。
脣吐鶯啼,柔柔兒就叫了一聲姨父。
張寶璐的目光落在她脖頸上,衣衽高掩,掩不住一塊桑椹似的,透着青紫的紅瓣,哪必定是男人吮的過了,纔會吮出來的。
新婚頭一夜,據齊梅說,這小倆口子吵的一家子都沒能睡好覺。齊梅和陳杭兩個還格外的高興,說自家這二傻子開了色戒,終於發現色字頭上那把刀的趣味兒了,離濫嫖濫賭,大概也就不遠了。
張寶璐也是因此,格外仔細的看過羅錦棠,心中除不去的齷齪陰暗想法,想象了一番昨夜洞房花燭,這小媳婦兒與她二大爺似的丈夫,一個哭哭啼啼,一個辣手摧花,一個血染白綢褲,一個金槍豎到明,真真兒的少年夫妻,濃情意好。
張寶璐站了起來,又說了一句:“可是來找你婆婆,她不在此間,而在隔壁。”
錦棠這才知道,原來齊梅也在縣城裏。她笑着點了點頭,道:“好。”提上兩罈子酒,進去給齊梅見個禮,轉身便走,也就完了。
但是,提學御史陸平眼尖,也是個陳杭一樣眼中只有讀書,沒有美人的老學究,也唯有他未被這大姑孃的容顏所迷惑,發現錦棠調換了酒。
他道:“這位姑娘提着兩罈子酒,換掉了桌子上的酒,莫不是酒有問題,還是你心中於我們這倆位學政有恨,存心不肯讓我們喫好酒?”
有些酒樓,會以次充好,拿些頭道的燒刀子,或者末道淡而無味的酒,換掉價值更高的酒,給客人們用,所以陸平纔有此一問。
錦棠再一禮,笑道:“大人誤會了,民婦是提着兩罈子酒,不過是給我家相公用的,至於此刻,也不過因爲路過,瞧見姨父在裏對,進來問候姨父一聲罷了。”
張寶露也就趁勢介紹道:“大家喫的這錦堂香酒,恰就是我這內侄媳家裏釀的,要說味道好不好,自然也是她最清楚。”
隔着一堵牆,齊梅和齊蜜也在這間酒樓中,但身爲一個自詡風流的好色之人,要真起了想要調戲一番的心,腦子都不由自己來管。
張寶璐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對錦棠很不尊重了。
他對內侄媳婦不尊重,旁人又焉能敬之?
陸平先就冷冷一笑,道:“常聽人說,渭河縣是秦州的詩畫之鄉,書法之鄉,便婦人,也比別的地方的更知書,更懂禮些,卻不期竟有這等女子,拋頭露面不說,還提着兩罈子酒要家去給丈夫喫,你丈夫是誰,報上名來我聽。”
要把陳淮安說出來,一個秀才功名在身的人,娘子提着兩罈子酒在酒樓裏亂逛,只怕上輩子哪二百五的名次都得給奪了。
至於張寶璐,早就跟齊梅商量好了,此番科考,絕對不能讓陳淮安過的。
用名次羞辱他,一次次的,便他用功學了,也讓他考不過,讓他對於科舉絕望,心灰意冷,誤入它途,這也是齊梅的計謀之一呢。
只不過張寶璐一個人說了不算,陸平是提學御史,要取誰黜誰,除了考卷之外,還得陸平點頭。正好此時能在陸平面前給陳淮安種個壞印象,何樂而不爲呢?
是以,張寶璐笑道:“還能有誰。錦棠的丈夫,恰就是去年大鬧萬花樓,一雙拳頭打到整個秦州人無人不知的陳二大爺,陳淮安,也是本官家的親戚。不過,今科他也參加科考,到時候,還望陸大人提攜提攜。”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提攜,這不是真的要讓提攜,而是故意要把陳淮安往火上架,用油來煎烤他。
果然,陸平一拍桌案,道:“陳淮安,本官記住他了。閱完考卷就直接除名,連自家內人,一個弱婦人都管不好的男子,還有何臉參加鄉試。”
錦棠本來都要走了,此時卻又站住,將兩罈子酒放在地上,對着陸平盈盈一個萬福,才道:“陸大人這話說的極是,民婦受教了。”
大方,知禮,還能當衆認錯。人們對於生的標緻的女子,總會多些寬容,是以陸平也是眉目稍霽,道:“既知錯,就快些回去,好好兒相夫教子,須知,規勸,供讀丈夫出人頭地,纔是你的本份,拋頭露面,當壚賣酒這種事情,往後就勿要再做了。”
錦棠依舊笑着點頭,卻是拎起一罈子兩斤裝的酒,分到了酒壺之中。
“民婦資質愚鈍,見識淺薄,說實話,還有點兒潑辣,聽您一言相勸,茅塞頓開,若不嫌棄,喫民婦一盞酒,就當民婦對於您這番指教的謝儀,可好?”說着,一盞酒相敬,錦棠屈腰一斂,又是一福。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話不是沒道理的。
況且,錦棠自曝其短,說自己潑辣,這話說的頗俏皮,巡目望一眼酒桌上的衆人,將自己放到了小輩的位置上,席間一衆大老爺們,頓時也就拿她當小輩看了,皆是搖頭莞爾。
陸平愈發和顏悅色,接過酒來一口呷盡,滿口醬香,濃郁,複雜的香氣,細膩綿滑之極,他喫完才發現自己該看看酒漿的濃滑,細膩和粘度,可惜已經入腹,沒得看了。
他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贊此酒之甘美。
要想折服一個才高八鬥的文人墨客,最好的便是一篇精妙絕倫的文章。若想折服一個工匠,自然是一件奇工巧藝的匠心之作,就可以讓他拜倒傾心。
陸平算得上是個酒中仙了,要不然,滿桌子人都叫大姑孃的美貌吸引,全盯着她的臉看,就只有他,盯着她手中的酒。
這甘冽的美酒於瞬時就徵服了他的舌牀,是以,一亮杯底,瞧着杯壁上仿似琥珀一般淡淡的黃色漿液,陸平讚道:“娘子這酒釀的確實甘美,枸醬酒中,您這一味,真真無出其右,難怪要六兩銀子一罈。”
醬香型白酒,在幾百年前,漢武帝的時候,是被稱之爲枸醬酒的,他能說出來歷,可見對於酒的研究。
他邊說,錦棠邊笑。
羅錦棠本是個瓜子臉兒,身量較之一般女子更高,也更纖柔,笑時明媚媚的一雙眸子,眸中似乎滿含着敬仰與崇慕之情。
紅脣輕啓,她緩緩而訴:“生身爲人,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考功名當然重要,但在考上功名之前,一家口人的喫穿用度也很重要。徜若民婦從此洗手作羹湯,慢說我家相公從此除了讀書,還得自己想辦法謀點兒生計不說,便民婦,也就釀不得自己所喜歡釀的,這錦堂香酒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求營養液啊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