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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阿芙蓉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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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羅錦棠, 雖說兩座大酒坊,一年之中要產將近萬罈的酒, 可她手裏並沒有太多的金銀。

她的錢一直是在流轉的。

是酒, 是糧糟, 也是一粒粒的高梁。

生來到這樣大,錦棠也沒有見過一萬兩的真金白銀。

所有的人都看着,也都想知道,錦堂香這小東家會不會見錢眼開。

又會不會接這一萬兩銀子。

畢竟,只是讓十幾個鄉里來的姑娘們,陪着劉律那紈絝大公子哥兒喫杯酒而已。

一杯酒就換萬兩銀子,誰不樂意。

“羅娘子,讓你這十幾位踩曲的姑娘們上船, 陪着劉公子喫上一盅酒,只是喫一盅而已,這滿西海畔的人盯着, 我保證, 只是一盞酒而已,只完立即讓她們下船,可否?”

黃愛蓮瞧着氣息極爲虛弱, 天太熱, 她又戴着冪籬, 說話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中氣不足。

船就泊在岸邊。

錦棠於衆目睽睽之下,從劉律手中接過銀票來, 持在手上,卻是往前走了兩步,徑自就走到了黃愛蓮的面前。

畫舫高而湖岸底,所以羅錦棠非得揚起脖子來,才能看到居高臨下的黃愛蓮。

她聞到一股香氣,極爲濃郁,乍聞之下叫人作嘔,但是,又惑着叫人不得不多去聞兩口的香氣。

這個香味,錦棠極爲熟悉。

這是阿芙蓉膏的味道,上輩子她失了孩子最痛苦的時候,林欽就給她燒着喫過這阿芙蓉膏的煙氣。

那東西比酒還能迷惑人,但是,不比酒能滋養人,想戒也隨時可以戒,那東西會讓人沉溺,上癮,想戒也極爲的難。

在上輩子,錦棠將死的時候,黃愛蓮的阿芙蓉膏一小塊就價值千金,滿京城上下的達官貴人們都在喫,爲了喫那東西,甚至滋生出一種別樣的產業,就是煙桿。

錦棠開書齋的時候,左邊是酒坊,右邊就是一家阿芙蓉膏鋪子,裏面進進出出的人,全像給抽走了魂魄與陽氣一般,陰氣沉沉,走路輕飄飄,仿似鬼魅。

白花花的銀子進了阿芙蓉膏鋪,銷成一縷縷的青煙,聞夠了,吸夠了,人們再心滿意足的出來。

吸食的人多而能戒的人少,多少人因爲那阿芙蓉膏而傾家蕩產。

錦棠似乎是唯一一個,吸食之後還能戒之的。

之所以當初能戒,是因爲仇恨和不甘,對於一切能沉癮的東西,都會決然的切開,斷開。

而這阿芙蓉膏是黃愛蓮自己搞出來的,顯然,這輩子她還沒有把阿芙蓉膏販賣的滿京城都是,反而自己先喫上了。

喫了阿芙蓉膏的人,會漸漸兒變的格外虛弱,還有依賴之癮。

一個人若是依賴上了那東西,就好比叫惡鬼吸食幹了陽氣一般,於陽氣旺盛的太陽底下站着,都能給曬暈過去。

所以,再曬一會兒,錦棠估計這虛弱的黃愛蓮就該要暈過去了。

她當着衆人的面,故意的,慢慢兒的把那張塑過油的,燙過金的大夾宣緩緩撕開,撕作兩瓣,接着,再從中撕一道,快速的撕成碎片,全部都揚到了黃愛蓮的身上:“黃姑娘,您這是哄傻子了吧,這銀票它是假的,假的不能再假。

你貴爲前首輔之女,當今太後的侄女,就拿一張假銀票來哄我這個平頭老百姓?”

大熱的天兒,戴着冪籬本就熱,再兼吸食上阿芙蓉膏後,確實身體會變的極爲虛弱。黃愛蓮叫錦棠一激,一把就扯下了冪籬,指着錦棠道:“你胡說,那銀票是真的。你居然給撕了,你賠我的銀票。”

錦棠也看出來了,黃愛蓮此時恨不能賠上命的,連臉都不顧的,就是想用大筆的銀子砸,讓她吐口,把那些踩曲的姑娘們送到船上去。

只要送到船上,那怕僅僅是一盅酒,可是,錦堂香踩曲的姑娘們可以陪人喫酒的流言扉語就傳開了。

人山人海之中,或者從此正了名頭,響響亮亮,或者跟黃愛蓮一般身敗名裂,成爲暗娼,止在錦棠今日的一舉。

但她此時不拒絕,也不答應,只是一口咬定,黃愛蓮的銀票是假的,而且,還把銀票給撕了。

亂拳打死老師傅,黃愛蓮居然不知該如何接招。

不過,隨即,她又道:“便銀票是假的又如何?我這船中有黃金千兩,只要你肯叫姑娘們上牀,陪劉公子喫一盅,千兩黃金,就是你的。”

錦棠兩手負在身後,仰着頭,望着硃色桅杆,五彩油漆塗成的畫舫之上,扶着欄杆,兩隻青眼圈兒熊貓似的黃愛蓮,笑着轉過身來,對着身後看熱鬧的人們說道:“瞧見了否,咱們黃相爺清貧一世,太後孃娘更是鎖閉深宮,從不出世,可是咱們黃姑娘不一樣啊,爲了讓一個紈絝公子欺負我錦堂香的姑娘們,肯擲千金,我羅錦棠今兒要問一句,你們大家想不想看黃姑娘掏出千兩的黃金來,給咱們大家開開眼?”

自發的,站在百姓羣裏的羅錦棠,與高高在上,站在畫舫之上的黃愛蓮全然不同,此時也是一幅看熱鬧的架勢。

於是,人羣裏發出一陣陣的轟叫來:“千兩黃金,咱們要看千兩黃金。”

黃愛蓮這時候才明白自己是中計了,扶着船欄,有氣無力的大叫:“劉律,劉律。”

劉律頓時跳上船來,吼道:“你們這幫平頭老百姓,都給本公子住嘴。”

便人們再唾泣黃愛蓮,再辱罵黃愛蓮,畢竟她的姑母還是人人敬重的太後孃娘,而且畫舫裏站滿了護衛着黃愛蓮的侍衛們,百姓們總歸不敢惹,此時全都消停了。

黃愛蓮於是又道:“從古到今,女子爲商,靠的全都是皮囊,有句話說的好,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好看的皮囊一夜千金,你此刻讓你的姑娘們上船來,與劉律共飲一杯,我黃愛蓮就願意擲出一千兩金子來,只爲這些好看的皮囊。”

聽了她這話,人羣之中居然還有人贊同:“黃姑娘這話說的實在是妙。有趣的靈魂難尋,好看的皮囊遍地,但只可惜,人們只欣賞美麗的皮囊,卻不知道真正有價值的,是有趣的靈魂。

羅東家如此辛苦的賣酒,何時能賺千金,就讓姑娘們上去喫上一盅酒,又能如何,難道能少了一塊肉?須知這皮囊,趁着年青鮮豔,就是該要給人看,給人摸的。”

黃愛蓮因爲人羣中有人讚揚自己,隨即就得意了起來,挑釁似的望着錦棠。

陳淮安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拉過錦棠,柔聲道:“那不過一個跳樑小醜罷了,你要想她死,我有的是辦法,何必在此撕開臉吵的不可收場。

今日你的目的達到了,咱們就收攤子走人,如何?”

錦棠自來吵架,都不準陳淮安拉着她的。

更何況,上輩子的羅錦棠,沒有黃愛蓮這樣一張妙語如珠的嘴,也沒有如她一般豐厚的身家背景,被她玩弄,被她欺負,在最落魄的時候,被她騙走了身上最後的銀子,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這樣的人,吵上門來,拉着你一起下泥潭,不撕破臉跟她掰扯清楚了,又怎麼成?

錦棠一把搡開陳淮安,直接就上了船,伸着手道:“你既有千兩黃金,此刻就拿出來,我羅錦棠沒看到,就不信你有黃金。須知,當今國庫,統共也不過萬兩黃金之數,你黃愛蓮自己就有千金,我不信,這在場的所有人也不能信。”

黃愛蓮還從未見過羅錦棠這個樣子,就跟只發了怒的狸貓似的,兩隻眼睛格外的圓,小小一點下巴,紅脣之中,白牙錚錚,是個隨時就要伸出兩隻手來,打架的架勢。

這轉眼,就成兩個潑婦之間的罵街了。

而且,因爲羅錦棠這一再的逼迫,黃愛蓮要不拿出真金白銀來,還真就震不住她。

她既敢來,當然就是有所準備的。

黃愛蓮頓時吼了一聲:“劉律,把我的黃金拿出來給羅錦棠看,看罷之後,你就去抓,帶着侍衛們把她那些踩曲的姑娘,都給我抓到船上來。”

劉律立刻就招呼着侍衛們,從船艙中搬出來了一千兩的黃金出來。

特製的烏木箱子,砰的一聲,就砸在了羅錦棠的腳下,侍衛們直接着打開箱子。

瞬時之間,黃澄澄的,一根根鑄成方形的金條晃人眼眸,刺的錦棠幾乎睜不開眼來。

隨着倆個女子爭鋒相對的鬧,船下已經擠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羅錦棠要怎麼接招。

她會爲了這一箱子的金條而動心嗎?

會爲了這些銀子,就叫舞臺上那些踏曲的小姑娘們,陪劉律這個紈絝公子喫酒嗎?

徜若陪這小姑娘喫了酒,那達官貴人們了,是不是隻要花錢,也可以讓姑娘們陪着喫酒?

就在這時,圍觀的百姓們都沉默了,一雙雙的眼睛盯着。

金子啊,黃澄澄的金子,這是世間比美人還能牽動人心的東西,它有着最尊貴明亮的顏色,沉甸甸的質感,明亮而又動人。

而站在船下的陳淮安,此時也不知該怎麼辦,畢竟他也不知道,這輩子的羅錦棠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並不愛銀子,也有做生意的頭腦,但她有個一生氣就頭昏腦脹,叫人一激便衝動的毛病。所以,他怕她要把黃愛蓮這一箱子金條,全給搬起來沉進什剎海中去。

那樣的話,黃愛蓮恰恰就有了,叫劉律強行侮辱姑娘們的理由。

這樣想着,陳淮安手摁上佩刀,便是準備着,徜若劉律敢動姑娘們,他今日就得結果了這個紈絝王八蛋。

羅錦棠緩走走了過去,雙手掬起一捧金條來,沒有扔,也沒有掬爲已有。

她將它們捧到圍觀的百姓們面前,勾起硃色的脣角,沙啞着聲調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黃姑娘身在朱門,膏腴之地,錦繡朱門,爲了能叫我的姑娘們陪個紈絝公子喫上一杯酒,居然肯花千兩金子。

可是,徜若我羅錦棠的工人們是願意爲了金銀就願意陪人喫酒的,那我羅錦棠就釀不出錦堂香那般的美酒來,諸位可知爲何?”

人羣之中,一人高聲問道:“爲何?”

錦棠道:“因爲,我娘打小兒就告訴我,每一粒高梁、麥子都有它的生命,它們生於沃土,長於最潔淨的天地之間,靈魂也是乾乾淨淨兒的。

我須得交付我同樣乾淨的,純潔的靈魂,才能喚起它們最美妙的味感來,所以,不說千金,便皇上將國庫搬到這兒來,我的姑娘們也絕對絕對,不會陪任何一個人喫酒。”

言罷,嘩啦一聲,錦棠將幾枚金條全都砸在了黃愛蓮腳下,砸的木質船板哐啷啷的響着,水蔥似的一根手指,忽而就指上了黃愛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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