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牆壁上還帶着溼潤的水汽,窗戶開着,但濃重的血腥味還沒有散去。
商時駒低頭往地上看。
地板很乾淨,沒什麼明顯的污漬。旁邊垃圾筐很空,只有幾團新扔的紙巾,有點淡紅色的溼潤痕跡。
商時駒目光在裏面逡巡了一圈,在地漏附近蹲下了。
他伸手,在金屬的邊緣抹了抹,那裏沾了點暗褐色的污漬。
……
門外,夏樂櫟和帥哥鬼面面相覷。
帥哥鬼從剛纔開始就手背抵着下巴半側着頭,一副cos憂鬱美男子的樣子,夏樂櫟看得心底忍不住打鼓。
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夏樂櫟趁着這個機會小聲問:“我是不是做錯了?”
周州像是纔回過神來,[不,這樣更好。只是……]
他可能明天就要多一個想爲他殉情的女朋友了。
周州話沒說完,那邊商時駒推門出來了。
他隨手把手上未乾的水漬在褲子上蹭了兩下,一邊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邊對夏樂櫟,“周州還有東西留在局裏,你明天過去給他拿一下。”
夏樂櫟下意識地想要說“不”,對方卻突然抬頭看過來。
凌厲的視線在手腕上停頓了一下,又彷彿落在了沒什麼血色的嘴脣上。
他停頓了一下,又接着,“我沒空。你要是還想要,就自己過去拿,要是不需要那就扔了吧。”
夏樂櫟睜大眼睛。
這過分了吧?真的是朋友?
夏樂櫟忍不住想看周州的表情,但想到對方先前的提醒,還是強自剋制住目光。
卻聽旁邊的聲音,[答應他。]
夏樂櫟:不是?哥你真的清楚情況嗎?我一個沒身份沒證件的黑戶,去“警察局”自投羅網嗎?
夏樂櫟這遲疑猶豫間,商時駒手臂漸漸緊繃,手裏抓着的材料被他捏出褶皺,臉上的表情越發凜冽。
周州:[……]
他忍不住要捂臉了,但還是緊跟着催了一句,[快答應他。]
不然以商時駒的行動力,他都不知道對方會幹出什麼來。
帥哥鬼還是第一次用這麼急的語氣,夏樂櫟雖然心底還是憋着話,但是出於剛剛建立的信任,還是順着對方的意思開口,“好,我會去的。”
商時駒緊繃的身體放鬆了點。
他又抬頭看了夏樂櫟一眼,沉着調子“嗯”了一聲,然後乾脆利落地往外走。
對方看起來就是這麼幹脆的性格,夏樂櫟沒多想的鬆口氣,也禮節性地往外送了幾步,卻不料對方在門口突然轉了個身。
這猝不及防的回馬槍讓夏樂櫟差點一口氣嗆住,“怎、怎麼了?”
商時駒晃了晃手裏的鑰匙,“他上次留在我那兒的,估計忘了。”
夏樂櫟:“……哦。”
她領會了一下這哥們兒的意思,試探地伸手去接。
商時駒看着翻轉過來手腕,光潔乾淨、看不出一絲傷痕的樣子。
人明顯失血過多,但身上卻沒有新鮮的血腥味,不像是有傷口的樣子。用了治療類的異能道具?看起來腦子還算有點清醒,也或者是泡了水才清醒過來的。
但不排除大半夜的突然犯病的可能性……
商時駒:“八點以前。”
夏樂櫟:“啊?”
對上對面瞥過來的目光,夏樂櫟後知後覺他是在約定時間。她遲疑,“晚上?”
商時駒像是輕嗤了下,“早晨。”
鑰匙被放在手掌心,門在眼前“啪”地一聲關上。
夏樂櫟對着大門沉默。
正經人誰一大清早去拿東西啊?!
旁觀全程的周州也是啞然。
雖然早有預料,但他好像看見了小夥伴注孤生的未來。
夏樂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定商時駒不會再折返回來之後,才鬆了口氣。她本來想說點什麼,但周州看了眼夏樂櫟的臉色,先一步開口,[要喫點東西嗎?]
夏樂櫟:“……好。”
她覺得自己的頭暈目眩也有點缺水或者低血糖的症狀。
帥哥鬼家的廚房跟他的衣櫃一樣乾淨,但是即食的快餐儲備不少。
夏樂櫟先是從冰箱拿了一瓶電解質飲料灌了個水飽,等微波爐熱即食雞胸肉的時候拆了袋不認識牌子的黃瓜味兒薯片咔吱咔吱咬。
食物極大地撫慰了人的精神,夏樂櫟那隱隱焦慮的情緒緩解了不少。
她一邊咔吱着薯片,一邊對着周州苦着臉,“哥,你知道我沒有這邊的身份證明吧?”
雖然不知道那個“異能者監察局”是什麼地方?但帥哥鬼真的沒打算把她送進去嗎?
周州:[這個好解決。]
夏樂櫟:?!
她追着問了幾句,但是周州卻說,[那不着急,你先喫點東西歇一會兒。]
一個大活人的臉色看着比他還要白了。
夏樂櫟哪有心思喫飯?
她心不在焉又狼吞虎嚥地幹掉了那一袋雞胸肉,擰開水龍頭快速地衝了衝手,抬頭對帥哥鬼,“好了。”
周州:[你不用這麼……唉~算了。]
夏樂櫟在周州的指點下打開了電腦,輸入一連串賬號密碼認證,又按照對方的要求鍵入代碼。
驟然黑下去的屏幕讓夏樂櫟一驚,差點以爲自己把別人的電腦弄壞了,回頭卻看見帥哥鬼一臉平靜。見夏樂櫟看過來,他還安撫地笑了笑,解釋,[之前辦過一個案子,嫌疑人的異能是電子信息方面的。在網上接單,辦了不少“真?假證”,讓隊裏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
夏樂櫟:“……”
都超能力了,還□□?這是不是有點掉逼格?
[他在檔案系統留的後門,我當時看了幾眼,“不小心”記住了。]
不小心?
夏樂櫟總覺得這詞用得有點微妙。
但是更微妙的是,黑下去的界面跳轉到戶籍系統,這個一看就是官方界面了,還是打開了權限的那種。
夏樂櫟在帥哥鬼的指導下接着操作,但聽着對方“別改xx不然會觸發yy系統報警”之類的話,她敲鍵盤的動作越來越慢。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好一會兒,終於憋出來一句,“沒關係嗎?”
總感覺有種公職人員帶着違法犯罪的罪惡感。
帥哥鬼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領悟了夏樂櫟的意思。
[要是我活着麼,這行爲當然要受處分的。]他笑着拉長了語調,[但是我現在人都已經死了~]
他說着,還衝着夏樂櫟眨了眨眼。
夏樂櫟:“……”
是個底線相當靈活的人(鬼)啊。
確實如帥哥鬼說的,流程並不複雜,加上夏樂櫟操作不熟練浪費的時間,前後也就半個小時多一點,夏樂櫟成功把自己身份掛到了某個經營不善倒閉的孤兒院裏。
[接下來只要掛失證件、等着補辦就行了。]
帥哥鬼大概以前做過相關類型的工作,夏樂櫟在對方的指導下,又填了一堆的申請。
等終於搞定了這些零碎的工作,夏樂櫟稍稍鬆了口氣,轉頭卻對上帥哥鬼嚴肅下去的臉色,[電子資料只是電子資料,只要實際調查很容易就被發現端倪,在把這些資料用實際經歷填充起來之前,你最好不要太引起人的注意。]
夏樂櫟一愣。
她從醒來見到這隻帥哥鬼開始,對方就要麼笑眯眯、要麼垂着眼憂鬱,顯得既親切又平易近人。這會突然壓下眉頭,表情嚴肅,整個人的氣勢都凜冽了下去??讓人“如實交代”的那種氣質。
見夏樂櫟這個樣子,周州反而回神。
他忙調整了下表情,重新把語氣放得溫和,[嚇到你了?抱歉,是我話說得重了。]
夏樂櫟:“沒、沒有。”
就是有點意外。她現在相信帥哥鬼是真的沒有女朋友了,對方不太像那種亂搞男女關係的人。
周州不知道夏樂櫟所想,反過來安慰着,[其實你也不用那麼緊張。]
夏樂櫟那句神來之筆的“男朋友”之後,他差點以爲這辦法真的沒法用了。
商時駒又不傻,突然冒出來一個女朋友,他肯定心底有疑慮,他把戀愛經歷編得再圓滿,對方只要實地查訪一下就會露餡。好在經過浴室的事後,商時駒的注意點恐怕一時半會兒都不在調查身份上面,也算是件好事了。
周州想了下,補充:[這段時間過去,你可以去一趟H省,最好多找幾個人聊一聊,加深一下印象。人證是很重要的一環,最容易取信於人,也恰恰是最容易被引導,越多的人“知道”你的經歷,越不會有人懷疑你。]
夏樂櫟:“……”
她莫名覺得這哥們兒違法犯罪也是一把好手。
想到之前對對方男女關係不禮貌的猜測,夏樂櫟還是把這個不妙的想法按下去。
她糾結了好一陣子,還是小聲開口,“哥,你是不是對我……太好了?”
家裏突然來了一個陌生人,一般人(鬼)會這麼又是讓借住又是幫忙辦身份證明嗎?還操心她怎麼不被人懷疑。
可能是對方職業的緣故,道德感比一般人高?
但要是說到“道德感”……夏樂櫟瞥了一眼已經黑屏的電腦屏幕,表情忍不住扭曲起來。遵紀守法這麼多年,穿越第一天就入侵公共系統,生活可真的讓人意想不到。
那邊周州像是被問得愣了一下。
過了會兒,他淺笑着點點了下頜,[也算是你救了我吧。]
“救?”
夏樂櫟不解,她還想接着追問,周州卻話題一轉,催着她休息了,[你明天要去局裏吧?而且早上還要去買衣服。]
提起這個,夏樂櫟表情也不大好。
誰會把約定時間定在一大清早啊?!
*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不到,夏樂櫟就打車去了一家24h自助式的女裝店,她得先買一套能出門的衣服。
其實晚上纔是好選擇,營業的商場也多。但一來昨天發生的事太多,她沒什麼出門的體力和精力。再者,大半夜的,她臉色蒼白地穿着一身明顯不合身男裝出去買全套衣服……她怕遇到好心人報警。
因爲預留的時間很充裕,等夏樂櫟到達異監局的三層小樓時才七點半。
她在周州的指揮下往裏走,但是還沒走到近前,就看見旁邊行道樹底下站了個高大青年。短袖緊緊繃在身上,一頭刺撓撓短髮,遠遠看上去就充滿着我不好惹的氣場??是那位據說“沒空”的商時駒。
周州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你看,我就說時駒很喜歡你。]
夏樂櫟昨天已經聽周州解釋過對方的誤會。出於某些個人的原因,她非但不能澄清還得讓對方繼續誤會着。
夏樂櫟半是愧疚地,“他是個好人。”
爲了挽救一個爲情自.殺的女孩子,對方也是很費心了。
周州:[……]
帥哥一臉生人勿進地靠在樹下,一直到夏樂櫟直直往這邊走,才分了個眼神過去。
目光接觸了足足又三秒,對方像是才反應過來往前迎了一步,夏樂櫟打賭,他剛纔根本沒認出來。
她小聲對周州:“喜歡?”
周州:[……]
對不住了兄弟,這實在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