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的視頻很久都沒有人聲……
校園裏又響起十點一刻的上課鈴,喧鬧的聲響再一次歸位沉寂,只有樓下細細的貓叫,和斷斷續續的人聲。
“眯眯,來喫火腿腸。”
“要到冬天了,你可怎麼辦呀……冬天好冷的呀。”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女孩眸子輕緩地眨眨,聽着電話裏的死寂,最後還是按了掛斷。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以阿蕭的性格,如果不是特別不高興,根本可能在這個時間點毫無徵兆地給她打電話。
姐姐病情不太穩定,所以一直熬到凌晨。
明明纔沒睡多久,就又起來折騰。
那樣撕心裂肺的哭聲……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一樣。
什麼樣的病那樣嚴重,要人通宵陪護,卻旺盛的精力去折騰別人?
什麼樣的病需要在家裏休養,要阿蕭請假不上班地陪着呢?
女孩握着奶茶的手攥緊了。
看着屏幕上最後“已結束通話,通話時間20分鐘”的那一排灰色的字,還有聊天背景裏,眸子低垂着,溫和乖順的男人……
手指忍不住輕輕撫在他的臉。
他剛剛一定很難過。
……
-
伊一到下午三點才接到阿蕭的消息。
發的文字。
如果不是剛剛聽見那樣的慘叫,又知道對方已經連續三十幾個小時幾乎沒有閤眼,根本想象不到對方現在的狀態。
-我回來了。
-抱歉,剛剛事發突然……沒有來得及和你講。
女孩握着手機,在對話框裏打字。
想問:你還好嗎?
又或者關心安慰他:是不是很累,有沒有喫午飯呀?
可是所有的字發到對話框裏時才發現,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面前,文字蒼白的像鴻毛一樣毫無重量。
-對不起……你是生氣了嗎?
對話框裏又冒出一條白色的消息泡。
頭頂的“正在輸入”來來回回顯示了好幾遍,詮釋着對方的小心翼翼。
伊一終於想到自己想說的話。
-阿蕭,我想看看你。
她飛快地按了視頻通話。
毫無意外的被掛斷。
-我現在不好看。
-對不起。
發出這條消息的人,坐在沙發上。他的衣服凌亂,皺的不成樣子。耳朵上的耳環掉了一個,耳垂上掛着已經幹掉的血跡和結出的血痂。
眼底的烏青和疲憊,比剛纔還要重。
男人望着沙發上早已沒有了溫度的毯子,像是小動物似的,把自己裹進毯子裏。
緩緩把臉埋進手掌心。
毛茸茸的毯子,在沙發的角落裏靜靜地團着。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和沙發之間落下金燦燦的一條。
落地的擺鐘發出機械的齒輪轉動聲……地上的光柱悄悄變換着位置,顏色從燦爛的金,到暖暖的黃……
在一陣熾熱的豔紅之後,終於令整個房間都陷於黑暗。
手機的屏幕還在閃爍,綠色的消息通知在推送了幾個之後,和消散的陽光一樣歸於沉寂。
……
-
伊一後來發出的每一條消息都石沉大海。
刺蝟又一次縮回到自己的刺裏,在她剛剛碰觸對方的邊界之後。
他似乎拒絕溝通。
在這種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立刻打車去到阿蕭的住所,出現在他的面前,才能真正安慰到他。
可現實不是偶像劇。
她沒有辦法像小說裏無所不能的男主一樣,出現在他的面前。
因爲她對阿蕭一無所知。
男人沒有告訴過她地址和手機號,也沒有把她介紹給任何的朋友。而她沒有可以越過普通人的權利和能力,做不到掘地三尺也將他找到。
她和男人之間唯一的現實交集……似乎只有一個嚴霍。
可是嚴霍已經被她刪掉了,他們那一羣都被她刪掉了。
女孩點開高中的聊天羣,翻到嚴霍的主頁……對着那個“添加好友”遲疑。
-真的要加嗎?
-那天的生日宴,他們鬧得那樣難看……
嚴霍一定不會幫她的。
伊一知道。
可是,這好像是他和阿蕭之間唯一的交集了。也是她現在唯一能找到阿蕭的方式。
夜裏十點的寢室,空無一人。手裏捧着的暖寶寶,早就涼透,放在懷裏,讓人越發的冷。
女孩茫然地把腳踩到椅子上,抱緊自己的雙膝,把自己緊緊地縮起來。
怎麼辦……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找到她的阿蕭了嗎?
她還是想要看看他。
-
夜裏十一點,楚家的別墅。
整個房間都是黑的。
楚蕭就這樣在毯子裏坐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都要變成一個雕塑,才終於把毯子剝開一個小角。
角落裏的小刺蝟發出????的聲音,踩在籠子裏的棉布,東一下、西一下。
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後,又猛得縮了回去。
“阿蕭,阿蕭? ”
是菲姨的聲音。
他揉揉發痛的額角,起身準備去開門,卻閃過一瞬的眩暈。
步子踉蹌間,撞到旁邊的儲物櫃,“咚”的一聲響。
下一刻,門忽然開了。
光從走廊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下意識地皺眉:“菲姨,我說過,不要隨便開我的房門。我聽見敲門聲會出去的……”
下一刻,胳膊忽然被扶住。
微涼的指尖觸在手腕,讓他忍不住一顫。
甜甜的花香飄進鼻翼……男人一整個愣住。
房間的燈被啪一下打開,瞬間一切都亮堂起來,他也終於看清楚面前的人:長頭髮、蝴蝶結……脖子上還圍着他送的那一款圍巾。
杏眸正望着他微微曲起的膝蓋,同樣蹙着眉。
“伊伊……?”
他不敢相信地把眼微微睜圓了:“你怎麼會過來?”
“阿蕭你可別太離譜,小嫂子說你不回消息,電話也打不通。我一問才知道,她連你朋友、祕書的聯繫方式都沒有。也不知道你住哪,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還是之前買東西那個導購半夜給我打電話,才和我聯繫上!你心情不好歸不好,怎麼連老婆都放一邊?也就是嫂子人好,而且一心擔心你,這要是換了別的姑娘,早把你甩了信不信。”
許岫嘰裏呱啦地說完,又連忙回頭給楚蕭說好話:“嫂子你別生氣哈,阿蕭他其實人很靠譜的,他就是最近吧,事有一點多,太忙了。難免犯錯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你倆先聊着,我和菲姨出去了哈。”
好友一直在解釋,但男人的目光卻從女孩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黏在她身上。
就像是在外受了許許多多的委屈,乍然回到庇護的人身邊。
受傷的小獸要時時刻刻貼到她身上,才能獲得足夠的安全感。
許岫和阿姨都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一切都歸於安靜。
空調的暖風輕輕地吹,發出微弱的聲響。角落裏的小刺蝟再一次探出頭來,????的。
可是伊一的耳朵裏卻什麼都聽不到。
她目光一寸寸掃過男人的臉。
凌亂的頭髮……
含着淚痕的眼角。
因爲缺乏睡眠,眼睛裏已經充了許許多多的血絲。本該紅潤的脣卻白得幾乎褪掉所有血色。
男人被她這樣看着,恍恍然回神。
連忙偏過頭去,躲開她的視線之外。
伊一看到了他耳朵上結出的血痂。
“阿蕭,耳朵流血了……疼嗎?”
她抬手,撫在男人的耳朵,指尖在髮絲上輕輕縷過,掉落幾塊血跡。
楚蕭的心裏,忽然像是被什麼戳了一下。很尖、刺痛的……柔軟。
他緩緩把頭回轉過來。
看見女孩望向他的目光裏,毫不掩飾的心疼。
頓時,那一根尖尖的刺針,換成一記悶悶的重錘。
錘在他的胸口,升起密密麻麻的喜歡。